第35章
慕容湛长腿迈过积雪,帷帽上的灰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眸底压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意。
府中上下,竟已形同虚设!王妃孤身出府,跑到这荒郊野岭,竟无一人及时向他禀报。
等回去了,他非得把府里的规矩重新立一立不可。
想到这儿,他脚下的步子不由得更快了。
他本是来探探这些难民底细的。先前的猜测果然没错,这帮人之中,竟有人手里还攥着南方才用的长柄锄,甚至还有人把昨日刚领的粗馍,随手就扔给了旁边的孩童。
真正逃荒之人,怎会这般糟蹋救命的口粮?
图穷匕见。
东宫这是雇了一帮人假扮难民,就等着时机一到,借着民怨往他身上泼脏水,好扣上“治理无力、漠视民生”的大帽子。
他正盘算着寻个借口去试探那扔馍之人,没想到竟撞见那般龌龊场面。要是今日他没来,那混账士卒的脏手,岂不是已经冒犯到她?
慕容湛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虽然那小卒已交予京兆府,此事,也绝不算完。
得让赵靖去京兆府走一趟,传个话。
那只手既然敢伸出去,就得做好被剁下来的准备。
顺便将那几个可疑的难民提出来审审,或能从他们口中撬出点东宫那边的把柄。
至于慕容渊……那令人作呕的眼神,这笔账,他记下了。
不过,这丫头方才的应对,倒是滴水不漏。
只是他这帷帽遮得密不透风,连下颌都贴了假胡茬,方才她那眼神,怎么看着竟像是真认出他了?
她……到底是怎么认出来的?
罢了,先回府。离府太久,府中那么多双眼睛,仍在暗处盯着。
*
施粥点。
慕容渊既已发话,东宫侍卫便敛了肃杀之气,按在刀柄上的手也松开了。
戚云晞向太子微微一礼:“多谢殿下明察!”
随即转过身安抚众人:“诸位莫慌,粥还温着,大家快些来取用。若是不够,灶上还能再添,千万别饿着孩子。”
难民们绷紧的心神这才稍稍松懈。
有人怯怯地伸出手,见无人再阻拦,连忙端起方才搁在灶沿的粥碗,迫不及待地喝下。
不少妇人则是先将热粥喂给怀里的幼子。
灶火一直温着粥。
饿了多日,这一口热粥下肚,暖意顺着喉咙渗进四肢百骸,连日来的饥寒终于被压了下去。
韩岳那两名属下将作乱的官兵押去京兆府后,便迅速归位,一左一右守在施粥点外围,与韩岳呈三角之势,将施粥点护在中间。
戚云晞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下,专心忙起施粥的事。
一旁的玲珑端着粥碗,余光却总忍不住往那道劲装身影上飘。
看得她耳根发烫,她悄悄收回视线,低头将粥碗递给面前的孩童。
慕容渊目光淡淡落在戚云晞身上。
此女生得那样艳,可递粥时,那神情举止却透着一股清冷,远比宫里那些刻意调教出的献媚姿态,更挠人。
他下意识瞥了身旁浓妆艳抹的侧妃,瞬间觉得对方失了颜色,只剩下满身脂粉俗气。
他压下心底那丝躁动,转头吩咐侍卫:“尽数将粮草分与百姓,务必均分公允,莫要怠慢大家。”
侧妃只觉寒风刺骨,指尖冻得发僵。
眼见太子注意力又落在戚云晞身上,她隐隐有一种失宠之感,愈发烦躁。
她勉强挤出笑来,轻轻拽了拽太子的衣袖,柔声柔气道:“殿下,风愈发大了,刮得人骨头缝都疼……咱们早些回宫好不好?”
慕容渊侧眸看了她一眼,眉峰微蹙,似有几分不耐,语气却仍温和:“爱妃再稍等片刻,赈济之事须得有始有终,场面总要做周全。”
说罢便吩咐侍卫,“手脚利落些,别让侧妃久等。”
这荒僻之地,他本就无心久留。
更要紧的是,若再逗留下去,他生怕自己压不住那点不该有的念头。
太子一声令下,侍卫们立刻加快了动作,分粮草不过是敷衍走个过场。
本就不多的陈米,被他们手忙脚乱地洒了好些在雪地里。
难民们也顾不上脏,赶紧用手连泥带雪拾起来。
这分粮的架势,竟似赶活儿一般,所谓的体恤民生,更是无从谈起。
等到发麦饼的时候,每人只分得一小块,聊胜于无。
难民们有怒也不敢言,只得默默退开。
慕容渊见粮草分发完毕,这场东宫体恤民情的场面也算做足,便端起储君的雍容气度,对难民们开口:“今日粮草已尽数分完,诸位暂可宽心。明日便是除夕,也算能安稳过个年了。往后若再有难处,孤自会酌情体恤。”
说完,他转向戚云晞,语气一缓,满是关切:“弟妹,这些事交给下人办就是了,哪用得着亲自受累?孤正要回宫,顺路送你一程。九弟身子不便,你早些回去,他也好安心。”
戚云晞正给一名老妇递上热粥,手上没停,头也没抬:“殿下好意,臣妾心领了。只是施粥还未完,不少老弱还在等,臣妾若中途离去,便是怠慢百姓了。”
她不是不想多个倚仗,只是慕容渊并非君子。
即便此刻不用忙着施粥,她也断不能与他同行。
一旁的韩岳瞧出几分端倪,下意识地跨前半步,抱拳道:“殿下放心!待此间事了,属下亲自率人护送王妃回府,定保王妃周全,不敢劳动殿下。”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是一怔,这话说得越界了。
这般越俎代庖的话,怎么就脱口而出了?
他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那一瞬的失态。脑海里莫名闪过那支银簪的纹样——那簪子,究竟是王妃的旧物,还是旁人所赠?
她到底是谁?与越家究竟有没有关系?
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这件事,他必须亲自查个水落石出。
见韩岳接了话,侧妃顺势偎向慕容渊,声音软得要滴出水来:“殿下——您听听,连韩大人都这么说了,咱们快些回吧,臣妾的手都要冻僵了。”
那一声“殿下”唤得百转千回。
戚云晞站在旁边,只觉得耳根发烫。她前些时日看话本子,总觉得那些女子撒娇的桥段是文人瞎编的,今日亲眼见了侧妃这般做派,才知真人演出来,比书里写的还要勾人。
王爷他……会不会也吃这一套?
“既如此,弟妹安心施粥便是,孤先行回宫。”
慕容渊按下心头那点没讨到好的躁意,留下句场面话:“韩抚使,王妃的安危,便托付与你了。”
说完,便半搂着侧妃,转身往马车走去。
韩岳是父皇亲点的北镇抚使,眼光毒辣、心思缜密。再耽搁,万一被韩岳看穿了心思,坐实了“失德”的罪名,那才是因小失大。美人虽好,终究抵不过那张龙椅。
戚云晞望着东宫车驾渐行渐远,眉头却慢慢锁起来。
东宫这批粮草,发得实在太仓促敷衍了。这哪里像真心赈灾,倒更像是……专程跑来演了一场戏给人看。
不多时,两名杂役各扛着一捆干树枝回来。
雪晴瞥了一眼,见戚云晞袖口沾了粥渍,手冻得通红。
她连忙放下长勺迎上去:“两位大哥辛苦了!这儿有韩大人照看,你们快来搭把手,一同施粥,我去换王妃下来歇会儿。”
她快步走到戚云晞身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王妃,您都站了快一个时辰了,手冻成这样,快回马车里暖一暖吧。这儿有我们盯着,出不了岔子。”
戚云晞没动,目光扫向眼前的难民队伍。队伍非但没短,反而又长了一截。远处还有几个老人拄着棍子,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这边挪。
“不妨事!还有这么多人等着,我再撑一会儿。”
玲珑见她不肯挪步,急得眼圈都红了,凑过去哀求道:“王妃,您就听奴婢一回劝吧!您看这手冻的,要是真冻坏了,回头王爷怪罪下来,奴婢和雪晴就是连挨板子也赎不清罪过,求您了……”
旁边几个捧着粥碗的难民听了,也跟着七嘴八舌地劝起来。
老妇人用袖口擦了擦嘴角,小心翼翼地道:“王妃娘娘,您快去歇歇吧!您这金贵身子哪受得了这风雪,俺们看着都心疼。”
牵着瘦男童的妇人把孩子往身前紧了紧:“是啊王妃!俺们自己能排队,您快去马车里暖暖手,别为了俺们把身子冻坏了!”
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也跟着喊:“王妃歇着吧!俺们不乱,好好排队!”
听着这一声声带着乡音的劝说,戚云晞心头一暖,终是点了点头:“好,那我便听你们的。若有急事立刻来报,千万别怠慢了大家。”
看着这些百姓朴实的脸,她忽然觉得这一趟没白来。
锦王府做这事,图的是诚心实意。
要是像东宫那样走个过场,那才是真的没意思。
玲珑一听,脸上立马笑开了花,连连保证:“晓得了王妃!您放心,有韩大人坐镇,又有我们在,肯定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
不远处,韩岳像棵青松般立在雪中,明明四周是皑皑白雪,寒风刺骨,可看着那道身影,竟让人莫名生出几分安稳,连呼啸的风雪似乎都变得温柔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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