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41章

花廊下藤蔓缠绕,枝叶繁茂,将御花园的喧嚣隔绝在外,只有风吹叶动的簌簌轻响。

两人走到廊下静僻处。

韩岳停下脚步,转身面向戚云晞,又抱拳躬身行了一礼:“方才借公务之名相邀,实则有桩私事想向王妃求证,实属情非得已,唐突之处,还望王妃见谅。”

他连夜查了这位锦王妃的底细,顺藤摸瓜便查到了她的生母越娘。种种迹象表明,越娘与他越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他与她,当真有这般渊源?

可她身居内宅,错过今日,再想求证,便只能潜入锦王府了。

戚云晞:……

她冒这般风险,纠结了半天,竟然是为了私事?

想到这儿,她不由得为自己捏了把汗。

她定了定神:“韩大人不必多礼,既有要事,但说无妨。”

“昨日北郊,属下拾到王妃的那支银簪。”

韩岳顿了顿,语气凝重起来:“那簪子的纹样……有些特别,缠枝莲纹的走势古拙,不像京里时兴的样式,倒与……”

他仔细端详着她的神色,试探道:“与鲜为人知的越氏独有的錾刻手法,有七八分像。属下冒昧,王妃与越氏……可有渊源?还是……这支簪子是越氏所赠?”

越氏?

戚云晞心头一跳。

越娘是戴罪之身,自己又是替嫁过来的,顶着戚府嫡女的名头……怎可贸然便认?

一旦牵扯出越氏,越娘的过往、替嫁的真相,桩桩件件都是祸端。不仅她性命难保,明昭又怎么能幸免?只怕……便是王爷,也未必能护得周全。

她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微微皱眉:“越氏?从未听过。这簪是出府前姨母留给我的念想,她在世时随手买的寻常物件,想来是工匠随意雕刻的纹样,怎会是什么特别的錾刻手法?韩大人怕是认错了。”

韩岳似乎早料到她会否认,继续试探:“属下曾认识一位姓越的故人,她最擅长这种缠枝纹,而且……她的绣样总会刻一个极小的‘英’字。”

“英”字像一道惊雷,当头劈下来。越娘昔日握着她的小手,在灯下以茶为墨,一笔一画描摹“英”字的情景,仿佛就在昨日。

她下意识攥紧了衣袖,没有接话。

韩岳见她神色有异,知道猜对了,缓缓说道:“那位故人曾说,这个‘英’字是家传印记,寓意不忘根本。敢问王妃,可见过?”

“务必收好那银簪……”越娘弥留之际,气若游丝的叮嘱,言犹在耳。

戚云晞猛地抬眸,满眼不解:“韩大人为何追问不休?姨母遗物,我没有细看,与大人……并无干系。”

韩岳不再绕弯子,从怀中取出半枚玉佩。

那玉佩温润生光,上面刻的缠枝纹与她那枚银簪竟是同源,纹样间赫然嵌着半个“英”字。

“王妃请看,这是英国公府的信物。”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说道,“您的姨娘越娘,其实是英国公府的远亲,而属下……”

话还没说完。

“王妃,时辰不早了,王爷面圣该散了,想来还在乾清宫外等着您呢。”

雪晴的轻唤遥遥传来,截断了他的话。

戚云晞只来得及惊鸿一瞥,瞬间就认出那熟悉纹样,竟与她银簪上的如出一辙。

韩岳眼神一凛,立时收回玉佩,语速极快地说道:“此事说来话长,关乎王妃远亲的清白与英国公府的旧案。三日后未时,城西净月庵后院,属下一定据实相告。”

清白?旧案?

难道越娘偶尔提及,却总是语焉不详的“国公府”?

“国公府”,加上那个“英”字,便是……“英国公府”!

戚云晞心神剧震,万千思绪翻涌上来。

越娘到底背着怎样的身世之谜?才会活得如此卑微?这桩旧案,又与她的“清白”有什么关系?

却见韩岳已躬身行礼:“公务已核实完毕,属下送王妃回沁芳亭。”

戚云晞定了定神,点头道:“有劳韩大人。”

今日是除夕,晚上还有宫宴,绝不能在这里久留,免得引人非议。

两人刚从廊下走出来,就迎面撞上了太子侧妃,当真是冤家路窄。

太子侧妃见戚云晞与韩岳并肩走来,眼底闪过一丝幸灾乐祸。她摇着团扇,款步迎了上来,故作惊讶地掩唇道:“哟,这不是锦王妃吗?还真是巧啊!竟能和韩大人在这种僻静地方偶遇?也不知道聊了多久,竟这般难舍难分?”

韩岳面色一沉,正要开口。

“男女有别,大防不可不守!”

侧妃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声音陡然拔高:“王妃顶着太后亲赐的抹额,代表的可是天家体面,如今却与外臣私下接触,这要是传出去,秽乱宫闱的罪名,你担待得起吗?天家的清誉、太后的慈恩,莫非都要因为你今日举动而蒙尘?”

周围瞬间响起了宫人和侍女的窃窃私语。

戚云晞心头一紧。“秽乱宫闱”是抄家灭族的重罪。若被她这般传出去,自己的名节、锦王府的颜面,岂不全毁了?

王爷若是知道了,又会如何处置她?

雪晴急忙跪下解释:“侧妃娘娘明鉴!我家王妃行事向来端庄,绝没有做任何苟且之事。”

玲珑偷偷瞥了一眼韩岳,气得声音都在发抖:“分明……分明才刚过一盏茶的功夫!”

韩岳神色肃然,拱手道:“娘娘慎言!属下方才是在向王妃核实昨日北郊赈灾一案,纯属公务,何来私混之说?”

太子侧妃冷笑一声,团扇直指几人:“好啊!好一个‘端庄’,好一个‘公务’!如今被我当场撞见,还敢巧言令色,真当本妃眼瞎不成?”

话音未落,一阵沉稳匀缓的轮椅轱辘声,自廊下传来。

不疾不徐。

在场的人都知道是谁来了。

方才的低声议论戛然而止,四周静得落针可闻。

众人屏息望去,只见慕容湛端坐轮椅之上,一身白衣,清冷如谪仙。可那凤眸却冷得刺骨,眼风扫过韩岳,最后如冰刃刺向太子侧妃。

“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在御花园公然污蔑本王的王妃?”

他凤眸微眯,周身寒意陡生:“韩岳奉旨巡查宫禁,与王妃核办公务,何来‘私混’一说?你张口便是‘秽乱宫闱’,是东宫授意,还是你自寻死路?”

说罢,他转头看向韩岳:“此事与你无关,你先退下吧。”

“属下遵命。”

韩岳抱拳躬身,利落转身,靛蓝身影迅速消失在廊柱之后。

太子侧妃一听“自寻死路”,手里的团扇“啪”一声落地,吓得浑身发抖,再不敢出声。

慕容湛视线扫向太子侧妃身后,一字一顿:“本王的王妃,也是旁人能随便污蔑?今日的话但凡传出去一个字,本王就亲自去乾清宫,请父皇彻查,东宫是怎么治家的,纵容内眷构陷亲王,败坏纲常。”

太子侧妃吓得脸色惨白,腿一软,“噗通”跪在地上。她抖得如风中落叶,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破碎的求饶:“王、王爷开恩……臣妾知罪……”

慕容湛没再看她一眼,转头看向戚云晞,眼底的寒意瞬间散去,声音也柔了下来:“过来。”

戚云晞依言上前,将微凉的指尖放入他掌心。

慕容湛顺势收拢五指,将她的手严严实实裹住,低声道:“无事了,有本王在。”

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戚云晞悬着心总算落了地。她低头望着两人交握的手,刚才的慌乱顿时散了大半。

他承诺会护着她,果然没有食言。

何顺推着轮椅,两人十指紧扣,并肩向太安殿行去,留下身后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的宫人。

行至一段无人的宫道,那只修长有力的手忽然收紧。掌上的温热犹在,可传来的声音却冷了下来。

“方才人前维护,是为了王府的体面。”

慕容湛垂着眼,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指节上,语气凉飕飕的:“但私下与外男接触,这笔账不能不算。”

戚云晞指尖猛地一颤。

他果然还是介意……

“王爷容禀。”

她看向他,撞进他那双暗火翻涌的凤眸:“方才与韩大人其实是……”

“核实公事,需要避人耳目,凑到那般僻静的角落去?”

慕容湛冷冷打断她,“昨日眉来眼去的账还没算,今日又添一笔。王妃,你与韩岳的‘公务’,等回了府,本王自会一笔一笔跟你算清楚。”

何顺忍不住插嘴:“王爷,说不定真是公务呢,那地方……瞧着僻静,其实人来人往的……”

“闭嘴。”

何顺立即闭上了嘴。

戚云晞:……

他这般截断话头,分明是不给她解释的机会。

刚才在人前护得密不透风,转头就秋后算账……

罢了,现在确实是百口莫辩。

身后雪晴与玲珑吓得垂着头,连眼珠子都不敢乱转,恨不得原地化作两尊石雕。

*

殿内丝竹声声,暖香浮动。

行完礼落座后,戚云晞坐在慕容湛身侧,脑子里却乱糟糟的,全是韩岳方才的那番话——越娘的身世、英国公府,还有那个“英”……桩桩件件搅得她心神不宁。

正出神,袖口忽被人轻轻一扯。

偏头一看,洛清公主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一脸雀跃:“九嫂嫂!”

慕容湛凤眸微睨:“你这丫头,又这般没个正形。”

洛清吐了吐舌头,笑吟吟道:“九哥哥,我来寻九嫂嫂玩的。”

她蹲下身,亲昵地拉着戚云晞的手,小声抱怨:“可算找着你了!先前被母后拘着说年礼的规矩,絮絮叨叨了半日,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说罢,话锋一转,神秘兮兮地道:“对了,我带你去见个人……”

难怪午宴后一直没瞧见她,戚云晞弯起唇角:“公主想带我去见谁?”

“你看那边,那就是我常同你提的七嫂嫂,若绵姐姐。难得她今日也进宫了,快随我过去打个招呼,我给你们引荐引荐。”

戚云晞闻言一怔,下意识看向慕容湛。

他神色未变,目光淡淡扫过秦王席位,转瞬便收了回来。

戚云晞转头看过去,猝不及防地撞上温若绵望来的目光。那目光却像是穿过了她,直直地、失神地凝在她身侧的男人身上,带着一抹来不及收回的恍惚与执念。

她想起方才景阳宫的情形,此刻大殿内人多眼杂,绝非深谈的时机。她唇角泛起一丝得体的浅笑:“秦王妃的风姿,方才在母妃处已经见过。只是她看起来似乎有些乏了,这会儿怕是不便打扰。改日若得空,再劳烦公主引荐,可好?”

洛清有些失望地嘟囔:“可是……若绵姐姐难得入宫一次,我还想同她多说说话呢。”

慕容湛神色淡淡:“你九嫂嫂方才受了些惊吓,认人之事,不急在这一时。”

洛清见他脸色不对,只好悻悻作罢:“那好吧。”

话音刚落,一道袅娜身影端着酒盏走了过来。

“锦王妃,”太子侧妃面上堆着巧笑,眼底却藏着阴鸷,“白日是妾身糊涂,口不择言,冒犯了王妃与韩大人,还望王妃大人有大量,莫要与妾身计较。”

她将一杯琉璃酒盏递到戚云晞面前,酒液澄澈,却隐隐透着一丝异样的甜香:“还请王妃饮下此杯,全了妾身赔罪的心意。”

四周的谈笑声低了下去,目光纷纷聚了过来。

东宫毫不掩饰的戏谑,命妇们不动声色的打量,上首娴贵妃投来担忧的视线,皆如实质般落在她身上。

戚云晞:……

好一招以退为进,当众相逼。

这杯酒喝了,便是自认受辱;不喝,便是当众驳了东宫的面子,不识大体。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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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帐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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