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40章

御座之侧,娴贵妃一身大红宫装,灼若芙蕖。见陛下当众厚赏麟儿与贤媳,她身为生母,心中自是熨帖。

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视线落在爱子身下的轮椅上,想起他昔日何等俊朗轩昂,心头那点浅喜,转瞬便散了。

方才太子席间神色不豫,只怕日后难有宁日,又要多生波澜。

宴席散后,慕容湛被宣明帝叫去了乾清宫,娴贵妃便传了戚云晞去景阳宫说话。

屏退左右,娴贵妃拉着戚云晞的手,温声道:“今日这赏赐,你与湛儿受之无愧。只是天家的恩宠,向来福祸相倚。此刻这一身的荣光,指不定哪天就成了扎向你们的暗箭。”

戚云晞心头一紧,指尖不由得有些发凉:“母妃……”

她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接话。原来这泼天的富贵背后,还埋着这般隐患。

娴贵妃轻抚着她的手背:“树大招风,东宫如今视你们如眼中钉,往后行事,切记要懂得藏拙。”

说话间,她目光扫了眼戚云晞额间,“就像这抹额,往后若非重大节庆,便少戴吧。这不是咱们怕事,而是要学会把这锋芒收起来,留待真正需用的时候再用。”

“儿媳记下了。”戚云晞垂眸应声。

这番藏拙的道理,与幼时越娘的叮嘱如出一辙。

她心里明白,王爷要她“招摇”是要借宫宴立威,彰显圣眷;而母妃让她收敛,是为长远打算,免得锋芒太露让人抓住把柄。

这一显一藏,殊途同归,都是为了护住王府。

“湛儿性子倔,什么都习惯自己硬扛,从不肯对人吐露半句。”

娴贵妃轻叹一声,“你既在他身边,往后便多费心照看些。不必刻意去问,只要让他知道,身边有人在,便够了。”

“王府上下的前程都系于他一身,他若能立稳,你们才有真正的安身立命之本。其中的道理,你是个聪慧的孩子,我不说你也懂。”

话音刚落,秦嬷嬷躬身进来回话:“娘娘,秦王妃过来请安了。”

秦王妃?

戚云晞确定自己没听错,来人正是洛清时常挂在嘴边的“若绵姐姐”。

今日,倒要见一见这位传说中的人物了。

娴贵妃敛去眼底那抹沉色,转头对戚云晞温言道:“你坐着便是,她既是母妃娘家的晚辈,过来见个礼是应当的,不必拘谨。”

话音刚落,一道纤柔的身影便走了进来。

她穿着身藕荷色的宫装,眉目柔婉,气质淡雅如烟,果真是个美人。

只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一股子不肯低头的韧劲。

这副模样,倒真如洛清所说的那般深居简出。可仔细一瞧,给人的感觉又不太一样。

她唇角噙着浅笑,敛衽行礼:“若绵给姑母请安。方才在殿上见姑母风姿依旧,心中不胜欣喜,便想着过来探望。”

说话间,那目光似有若无地,在戚云晞身上打了转。

戚云晞从容起身,行了一礼:“秦王妃安。”

按理说,她是该喊一声“七嫂”的。

可想起慕容湛的叮嘱,同是王妃,不必过谦。她自然也没有必要自降身份。

只是眼前这位秦王妃,一举一动挑不出半点毛病,她心口却莫名有些发堵。

温若绵笑盈盈地迎上前,又福了福身:“锦王妃安好。早就听说王妃聪慧,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戚云晞淡淡颔首:“秦王妃谬赞了。”

娴贵妃看着这一幕,唇角浮起笑意:“快过来坐。你素来懂事,嫁人后更沉稳了。只是年轻人别总闷着,身子若爽利,就多出来走动走动,陪我们说说话,也添些生气。”

“多谢姑母疼惜。”

温若绵依言坐下,“只是若绵嫁入王府后,心境渐沉,性子愈发喜静。怕常来打扰姑母清净,反倒不孝。日后姑母若有吩咐,若绵定随叫随到。”

“方才见陛下对王兄……”

她顿了顿,像是才反应过来,含笑改口,“瞧我,该唤‘锦王’才是。那般厚赏,真叫人欣慰。想起锦王当年何等意气风发,我们温家更是门楣生辉,如今……总算是又见了几分旧时风采。”

娴贵妃抿了口茶,轻叹一笑:“一门之兴,不在过去的虚名,而在现在的安稳。姑母如今没别的念想,只盼着湛儿身子能好起来,你们个个都顺遂,便是最大的福气了。”

温若绵却像是没听进去,自顾自地出神:“方才在殿上,见王兄……锦王虽坐着轮椅,那气度却一点没变。倒让若绵想起小时候,他总护着我与洛清,谁也不敢欺负我们……”

她眼底渐渐漫上一层水雾,像是陷入了旧梦里。

娴贵妃温和打断了话头:“绵儿,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们如今都已长大了,各有各的归宿,该往前看了。”

话虽这么说,娴贵妃心底却涌上一阵复杂的酸涩。

想当年,湛儿待她何等上心,本想请陛下指婚,怎料湛儿远赴边关,她却转头嫁进了秦王府,到底还是辜负了湛儿一片心意。如今……又何必再来追忆这些往日情分?

洛清当日的急切辩白,再加上此刻温若绵的失态,反倒让戚云晞愈发笃定,他们那段旧谊,绝对非比寻常。

温若绵如梦初醒,连忙欠身道歉:“姑母恕罪,若绵只是……一时失神,想起些从前的事罢了。”

娴贵妃凤眸转向戚云晞,话锋一转:“如今湛儿有云琬在侧悉心相伴,我这个做母妃的,也心安了。”

戚云晞坐在一旁,思绪早已飘远,恍惚间,脑海里似乎已经拼凑出了他们那段鲜活的过往……

娴贵妃见她眼神放空,似是出了神,便温声唤道:“云琬,前些日子带回去调理身子的方子,你与湛儿可还受用?”

戚云晞闻声蓦地回过神。

心念一转。

温若绵身为秦王妃,却在她这个锦王妃面前追忆与锦王的旧事,已是失礼。

既如此,那便拿夫妻情分让她知道,什么叫今非昔比。

她面上倏地泛起一层薄红,露出小女儿的羞怯:“回母妃,方子极好。王爷他……起初还嫌药苦,每每都要儿媳在旁哄着,喂两颗蜜饯才肯乖乖服下。”

温若绵:……

戚云晞像是没察觉到气氛的微妙,脸颊更红了:“而且近来……许是药效通了经络,王爷夜里睡得安稳不少,还总爱揽着儿媳入睡。前两日晨起……还偏偏被洛清公主撞见,倒教人好生羞赧。”

闻言,娴贵妃眉眼弯弯笑道:“湛儿那倔性子,除了我,何曾肯这般听人劝?云琬,母妃瞧着,他是真把你放在心上了。”

“往后好好过,母妃瞧着,抱上孙子的日子指日可待。”

抱孙子?

糟了……这误会可闹大了。

戚云晞心头一窘,连忙低头:“母妃莫要打趣儿媳了……”

话音未落,温若绵的目光忽地定在她颈侧。那一抹赫然在目的红痕,刺得她双眼发疼。

她执盏的手一滑,“咯”一声脆响,茶水险些洒出来。

她连忙搁下茶盏,强扯出一抹笑:“……那是天大的好事。王兄与王妃恩爱甚笃,实在……实在令人欣慰。”

当年那个清冷矜贵的人,分明跟她说过,此生不屑于儿女私情!

为何如今,却为了另一个女人……

心绪翻涌难抑,她再也坐不住,仓皇起身:“姑母,若绵忽感不适,恐失了仪态,今日便先行告退了。”

戚云晞也缓缓站起身,面上一副纯然无辜的神色,柔声关切道:“秦王妃脸色瞧着不佳,定要好生将养,莫要劳神才是。”

不过几句夫妻家常,怎的这般不禁刺激?

娴贵妃淡淡颔首:“去吧。身子不适便先去歇着,别硬撑着。”

待温若绵退出内殿,她重新看向戚云晞,温声示意:“坐吧,若绵从小性子敏感些,今日许是乏了,你不必放在心上。往后你们各守其府,各安其家,便是最好。”

戚云晞心领神会:“谢母妃提点,儿媳省得。”

殿内再无外人,娴贵妃神色愈发随和亲切起来。

戚云晞刚落座,手便被娴贵妃那双纤手握住了:“方才那些都是场面话。此刻关起门来,母妃同你说句体己话。”

“那调理的方子既然管用,母妃便让秦嬷嬷多备些。我是真心盼着,你们能早日给我报个喜信儿。”

戚云晞:……

方才不过是权宜之计,这下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这事若被他知道了,她在外这般妄言,他会不会动怒?

只是……她自己都不知为什么,方才为何那般急切,非要去刺激温若绵?

她只好硬着头皮道:“儿媳……听母妃的。只是这事……总得要些时日,还得再问问太医才稳妥。”

先将这烫手山芋,扔给那位轮椅上的王爷再说。

婆媳俩又聊了一阵,娴贵妃眉宇间的郁色终于渐渐散了。

戚云晞带着雪晴和玲珑离开景阳宫,打算去乾清宫外等慕容湛。

刚走到御花园沁芳亭外,便见不远处的回廊下,站着几个玄羽卫。其中一人身姿格外英挺,侧脸轮廓瞧着有几分眼熟。

玲珑眼尖,率先低呼出声:“王妃您看,那不是韩大人吗?”

韩岳正在例行巡查宫禁,目光扫过来,脚下当即转了方向,大步朝她们主仆走过来。

转眼便到了眼前,他抱拳躬身:“臣,参见王妃。”

身后的一众玄羽卫也跟着齐齐行礼。

戚云晞停下脚步,微微颔首:“韩大人与诸位不必多礼。”

她看向韩岳,语气带着感激:“昨日北郊之事,多亏大人及时解围。”

韩岳直起身,回头对身后玄羽卫吩咐:“按原定路线继续巡查。”

等下属领命退去,他才转回身,对着戚云晞正色道:“王妃不必言谢,护佑王妃本是玄羽卫的分内之事。”

“只是昨日北郊那案子还有些隐情,其中有一处紧要的关窍,只有王妃能证实。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敢请王妃移步一叙,容臣当面请教?”

移步一叙?

戚云晞对上韩岳肃然的目光。

慕容湛那双冷冽的凤眸,与他低哑的警告——“往后,若再与韩岳眉目传情……”骤然撞进脑海。

她后背霎时沁出一层冷汗。

但“北郊一案”与“紧要关窍”这几字,却沉沉压在心上。

昨日那些异常的难民,东宫对王府的忌惮与敌意,桩桩件件都在提醒她:这事关系重大,不能因私废公。

权衡利弊之下,她还是点了点头:“韩大人说的是公务,又事关紧要,我理应配合。”

她转头吩咐雪晴与玲珑:“你们在这里等着,不用跟来,我与韩大人去去便回。”

说罢转向韩岳:“大人请。”

韩岳微一颔首,侧身礼让,随即不紧不慢地引着戚云晞,往沁芳亭西侧僻静的花廊走去。

乾清宫的玉阶上,一双凤眸正似那终年不化的寒冰,冷冷地覆在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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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帐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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