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39章

午门外,内侍早已候在阶下,见锦王府的车驾,立马快步迎了上来。

何顺与方泉小心翼翼搀着慕容湛换乘轮椅,戚云晞带着雪晴、玲珑紧随其后。

宫道两旁的积雪已被清扫干净,沿途皆是盛装的宗室命妇。见锦王仪仗过来,纷纷垂首避让,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戚云晞额间那抹华光上,露出一丝藏不住的惊羡。

戚云晞心下明了,这便是他要的“张扬”。

方才在府中,便是见惯珍宝的雪晴她们,见了这抹额也不由怔神,连碰都不敢碰。

连素来寡言的慕容湛也难得颔首,淡淡道了句:“甚好。”

她下意识地挺直背脊,下颌轻扬,唇角噙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

太安殿外,内侍官扬声唱喏:“锦王殿下、锦王妃到——”

殿门一开,暖香扑面而来。殿内红绸高悬,灯影轻晃。宗室与朝臣分列内外两殿,此时帝后未至,众人正细碎低语。

锦王的席位设在御座之右,与太子遥遥相对。两人刚一露面,四周目光一下便聚了过来。

毕竟锦王已近一载未曾公开露面了。今日这般模样现身,众人的眼神顿时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太子慕容渊的视线穿过人群,漫不经心地扫过那架轮椅,在戚云晞身上顿了顿,最后沉沉锁在了她额间那抹华光上。

太子妃静坐在一旁,不知不觉已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前几日皇后的敲打犹在耳畔,此刻风头被亲王妃抢去,她只觉脸颊发烫,手心已全是冷汗。

慕容湛坐在轮椅上,任由何顺推着前行。那双凤眸半阖,神情淡漠似结了冰,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轮椅停稳,慕容渊笑着迎了上来:“九弟与九弟妹来得正好。皇祖母赐的抹额,果然让弟妹增色不少。这份殊荣,倒是衬得起弟妹的身份。”

慕容湛未接他的话茬,只淡淡颔首:“皇兄谬赞。”

慕容渊目光在戚云晞面上打了个转,续道:“九弟妹这般品貌,与九弟真乃天作之合。”

话音刚落,太子妃攥着帕子的指尖猛地一用力。

她身侧的太子侧妃,手中团扇更是摇得越来越急,一双眼睛恨不得将戚云晞的额头灼穿。

慕容湛终于抬眼,凉薄的目光扫过慕容渊,不紧不慢地开口:“皇祖母慈爱,不过是见她性子乖,看着顺眼,随手赏下个玩意儿哄她罢了。哪像皇兄皇嫂,年年承欢膝下,那份孝心才是实打实的,旁人是羡慕不来的。”

戚云晞垂下眼帘,轻声应和:“全赖太后娘娘垂怜,臣妾愧不敢当。”

“哟,锦王妃今日这通身的气派,可真真是晃花了人眼。”

一声娇媚却带着几分尖酸的嗓音忽然插了进来,“想来昨日北郊的寒风,也没能折损王妃半分娇弱,反倒更添了几分风姿。”

戚云晞听着耳熟,抬眼望去,正是昨日在北郊见过的太子侧妃。

只见她轻摇团扇,笑意嫣然:“只是这御赐的珍宝金贵,王妃戴着可得仔细些,莫要再像昨日那般,一时不慎,便失了分寸,跌进什么人的怀里才好。”

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细碎声响的四周,霎时静了下来。

戚云晞一怔。

这是要借题发挥,拿昨日的意外做文章,坐实她“轻浮失德”的名声。

这话一出,四周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慕容湛面色一沉,刚要开口,戚云晞先动了。

她从容地将手中茶盏轻轻搁回案几。

“昨日侧妃娘娘亲见百姓流离失所,今日却仍对这等琐事念念不忘,这份心系苍生的情怀,想来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娘娘听闻后,定会深感欣慰,赞一声娘娘‘体恤民情’。”

她顿了顿,目光清亮地看向侧妃,“如今娘娘当众提及,可是有意以此为契机,恳请东宫再为灾民筹措一份恩赏?若真如此,臣妾斗胆,先代北郊万千流民,谢过娘娘这份‘仁德’大义!”

旁侧轮椅上,那双凤眸里冰封的寒意一点点化开,薄唇轻轻一抿。

“你……!”

太子侧妃那精心描摹的脸瞬间僵住,笑意卡在嘴角,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不过一介知府庶女,膝下既无子嗣傍身,手中更无半分财权,哪来的底气敢替东宫开这个口,许下赈济灾民的恩赏?更别提替太子与太子妃作主了。

席间的空气仿佛被凝固了。

太子把玩玉扳指的手指蓦地一顿。他冷冷扫了侧妃一眼,往日的纵容宠溺荡然无存。

蠢货!

昨日北郊已讨不到半分便宜,今日竟还敢当众发难,简直是给东宫脸上抹黑。

正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道绛紫色的身影滑入视线。

那内侍躬身至戚云晞案前,恭敬行礼:“奴才奉太后娘娘懿旨,特请锦王妃至偏殿叙话。娘娘方才听闻王妃到了,便一直念着,说有几句体己话,非要当面嘱咐不可。”

此言一出,席间所有目光又涌了过来,那掩在团扇后的艳羡几乎要溢出来。

戚云晞转头望向慕容湛,目带询问。

慕容湛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弛,凤眸轻抬:“皇祖母此刻相召,所为何事?”

“回王爷,娘娘只是念着王妃,想叙些家常。”内侍答得滴水不漏。

慕容湛这才颔首:“既是皇祖母心意,你便去吧。”

“是,王爷。”

戚云晞应声起身,随那内侍向偏殿行去。

直到转过屏风,她才暗暗松了一口气,指尖不自觉地抚了抚额角。

那位太子侧妃,当真是个难缠的主。

偏殿内暖香馥郁。

太后正倚在窗边软榻上,见她进来,眼中瞬间漾开笑意,招手唤道:“好孩子,快到哀家身边来。”

那声音温软和煦,透着一股子亲昵。

戚云晞忙趋步近前,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臣妾请太后娘娘万安。”

“快起来。”

太后伸手扶起她,拉着她在身侧坐下,目光在她额间的抹额上,细细端详了半晌,满眼欣慰。

“哀家就说这抹额与你极衬。湛哥儿虽平日里冷淡,倒是个有心的,肯让你这般戴出来,便是将你放在心尖上护着呢。”

戚云晞颊边泛起浅浅霞色:“王爷说,皇祖母所赐,乃是天恩,臣妾不敢轻慢。”

“好孩子,哀家瞧着,你们二人倒是愈发默契了。”

太后笑着拍拍她的手背,掌心温热,“他自小性子沉静,不善言辞,日后府里府外的事,你得多费心辅佐。看到你们这般和睦同心,哀家这心里,才算真的踏实了。”

不善言辞?

他?

他那张嘴一开口,能饶得了谁?

戚云晞低头浅笑,轻声道:“皇祖母的教诲,孙媳记下了。日后定当用心辅佐王爷,不负皇祖母的信任。”

闲话家常间,太后又提起那日宝莲寺祈福,戚云晞不慎崴了脚的事,还特意问及是否痊愈。

戚云晞只觉心里暖暖的,有些恍惚。

昔日在戚府,祖母因不喜越娘,连带着对她和明昭也甚是疏远,何曾有过这般促膝相谈的温情?

此刻在这深宫偏殿,反倒让她尝到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属于祖母的温暖。

今日倒是沾了那人的光了。

待她重返太安殿时,殿中已是钟鼓齐鸣,宫宴已然开始。

宣明帝与德宁皇后端坐九龙御座,循例褒奖过几位宗室子弟后,天子目光落向锦王这一席。

“岁末北境雪患,百姓流离。”

宣明帝声音洪亮,响彻大殿,“湛儿此次赈灾,体察民瘼,实心任事,令灾黎得沐天恩,朕心甚慰。此乃为君分忧之本,当为宗室表率。”

慕容湛于席间躬身:“儿臣分内之事,不敢当父皇如此盛赞。”

宣明帝面露嘉许,目光转向一旁的戚云晞,语气温和了几分:“锦王妃温良贤淑,辅佐锦王打理府务,尽心竭力,朕与皇后亦看在眼里。”

戚云晞正偏着头与洛清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冷不防听见这一声,整个人都愣住了。

锦王妃?陛下竟会特意提及她?

来不及细想,她慌忙起身,背脊绷得笔直,努力稳住有些发颤的声线:“父皇谬赞……臣妾年少学浅,见识鄙陋,唯谨守本分而已。一切皆赖王爷时时提点,臣妾……臣妾未敢有片刻懈怠。”

这是她头一回面圣,天威赫赫,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好在天子比她预想中和煦,那威仪虽重,却不似慕容湛平日里那般,带着迫人的寒意。

慕容湛眸底似有流光闪过,转瞬即逝。

宣明帝龙颜大悦,侧首温言问德宁皇后:“皇后以为如何?”

德宁皇后掩去眼底一丝不虞,已是一派母仪天下的雍容:“陛下圣明。锦王与王妃鹣鲽情深,实乃天家之幸,确为宗室楷模,臣妾……亦深感欣慰。”

“好!”

宣明帝抚掌一笑,豪气干云,随即大袖一挥,朗声道:“锦王慕容湛与其王妃,克明俊德,堪为典范。”

“特赐东海明珠一斛、缂丝宫锦十端、白玉如意一双,以彰其功!”

戚云晞虽分辨不出御赐之物究竟价值几何,单是听名目,便知天恩浩荡,她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等等……“与其王妃”?

这份殊荣,竟也有她的份?

她连忙伏地叩首,恭谨谢恩。

慕容湛沉声开口:“儿臣谢父皇隆恩。北郊赈济乃儿臣本分,得沐天恩已是万幸。今日之赏,儿臣愧不敢当,定与王妃同心同德,克勤克俭,不负父皇期许。”

话音刚落,殿内恭贺之声四起。

在一片喧腾之下,德宁皇后面上雍雅得体,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太子慕容渊,那眼神里藏着一丝旁人未察的焦灼与警示。

慕容渊垂眸,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手中玉盏,仿佛眼前的一切纷扰,都入不了他的眼。

女眷席位深处,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正静静凝望着那对受赏的璧人,久久未移。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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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帐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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