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新年的日光透过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戚云晞煞白的脸上,映出一片苍冷。
苏院使那句“绝非天降,必是有人经年累月,在饮食药饵里暗做手脚……”还在耳边回响。
她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越娘临终前那张枯槁的脸。难道越娘当年也不仅仅是体弱?难道也跟她一样,被人悄无声息地蚕食了根基?
她在戚府谨小慎微,从不树敌,也不曾与人结怨。究竟是谁要害她?又为何不放过越娘?
昨日韩岳说过的话突然闪过脑海。
英国公旧案、清白……还有那净月庵之约。或许,能从中摸出一丝端倪。
她魂不守舍地走出暖阁,婉拒了秦嬷嬷相送。此刻心绪乱成一团,只想寻个僻静无人的地方,把这些疑团理出个头绪来。
走着走着,梅香越来越浓。抬起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御花园后的梅林。
然而下一瞬,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梅林深处,疏影掩映间。一抹熟悉的玄色身影端坐于轮椅之上——不是自家夫君又是谁?
而他面前数步之遥,立着一道纤柔的身影。
正是秦王妃温若绵,眸中含愁带怨,正低声说着什么。那楚楚可怜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疼。
慕容湛没有看她,目光虚虚落在旁边一株寒梅上,那侧颜清冷如玉。
可他向来拒人以千里之外,此刻竟容许她走近,还听她倾诉?想到这儿,她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洛清昔日那句“九哥哥唯独肯为她兜袖接果子……”猝然涌上心头。
原来他对温若绵,终究是不一样的。
昨日是谁冷着脸要跟她清算“私见外臣”的过错?
转头,他自己倒在这雪后梅林跟人私会上了。
一股莫名的怒意毫无征兆地从心底窜起。她下意识收住脚步,悄悄绕到一方嶙峋的太湖石后面,藏了起来。
寒风卷着梅香,将温若绵断断续续的哭声,送进了戚云晞耳朵里。
“……若绵以后……天地虽大,却似无枝可依。王兄……能、能不能予我一隅栖身?”
“我知……当年是若绵错了……这两载,悔恨无日不在噬骨焚心……若非当年一念之差,如今伴在王兄身侧的……本应是我啊……”
“我不求温家富贵,不图王妃尊荣,只愿……只愿得近王兄身侧,常得瞻望,于愿足矣……”
戚云晞心一沉。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她想离开秦王,投靠锦王?
常得瞻望?
不就是想长长久久地待在王府里吗?
她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屏住呼吸,生怕漏听了慕容湛接下来的任何一个字。
慕容湛的声音淡得像这穿林而过的寒风:“你是温氏嫡女,秦王府正妃。你的去处,在秦王身侧,为温家计,亦为秦王府谋。此等荒唐妄念,于你、于温家、于秦王府,百害而无一益。”
温若绵情绪忽然失控:“温家!秦王府!你们个个都要我为家族、为虚名活着!可谁曾问过,我究竟想如何活?!”
“王兄,你当初……当初待我那般好……难道就因一时之过,从前种种情分,便都烟消云散了吗?看在姑母的份上,你就不能……再怜我、护我这一回?”
慕容湛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
“母妃的情面,是让本王在你行将踏错时,出言警醒。”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而非纵你执迷不悟,将温氏满门清誉、秦王府颜面,乃至你自己的余生,尽数赌在这等糊涂心思上。今日之言,本王只作未闻。你……好自为之。”
温若绵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一贯柔婉的嗓音都有些哑了:“当年……王兄曾亲口言道,此生不屑耽于儿女私情!如今……如今这又是为何?”
昨日锦王妃在她面前含羞带怯炫耀的样子,像刀子一样扎着她的心。
话音未落,她急得往前迈了两步,直直盯着他。
慕容湛似乎不耐这般纠缠,猛地偏过头想要避开她的目光。可就这一偏头,修长脖颈的线条随之绷紧——
几处未消的嫣红痕迹,就那么毫无遮掩地暴露在苍白的肌肤上,点点落落,刺目惊心。
温若绵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几抹绯色。
“呵……呵呵呵……”
她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断断续续,却比方才的哭泣更瘆人,“好……好一个‘不屑儿女私情’!王兄,你颈侧这……旖旎风光,便是你当日誓言的明证么?”
旖旎风光?颈侧?
戚云晞耳根瞬间烧了起来。昨夜……她明明很克制,怎会在他身上留下这么招摇的印记?难道是药劲上来、理智全失时,不知不觉弄上去的?
就在慕容湛准备开口时,梅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道低沉冷峭的男声:“好一番‘旖旎风光’。”
秦王慕容嶙披着玄狐大氅,负手徐步而出。他脸上挂着笑,眼底却透着股阴冷,在温若绵惨白的脸上一扫,最后慢条斯理地落在慕容湛那毫无遮掩的脖颈上。
“本王远远瞧着,还当九弟在此静赏寒梅。”
他唇角勾了一下,却没有半点笑意,“不料竟是在品味另一段‘风月’。九弟如今,倒是颇得闲趣。”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结了冰。
温若绵浑身抖得像筛糠,腿一软,差点瘫在雪地里。她嘴唇哆嗦着,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慕容湛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指节微微泛白,却没有抬手去遮挡脖子上的痕迹。那张久病苍白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漠然。
“七皇兄。”
他喉间滚出一声低咳,“雪径湿滑,您怎的孤身行至这僻静之地?”
慕容嶙轻笑一声:“不过是循着些不甚入耳的泣诉,来寻本王这位……心神不宁的王妃。”
他转头看向温若绵,声音冷得像冰:“绵儿,你不是告禀,身子欠安需于偏殿静养?怎的……静养到九弟跟前来了?还哭得这般……情真意切,嗯?”
“王、王爷……”
温若绵眼泪决堤,话说得语无伦次,“臣妾、臣妾只是……偶遇王兄……不,是九皇弟……”
慕容嶙挑了挑眉,踩着积雪一步步逼近,玄狐大氅拂过雪地,发出簌簌的轻响。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忽然抬手,冰凉的指尖挑起她的下颌,逼她仰起头。
“偶遇?王兄?本王竟不知,你与九弟的情分,已亲近至此?”
他的目光死死锁着她,“方才,是谁哀哀乞求‘一隅栖身’?又是谁,追悔莫及,口口声声‘本该站在他身边’?”
他竟然全都听见了!
温若绵瞳孔骤缩,滚烫的眼泪混着绝望砸落下来。
她突然挣开他的手,仰起头直视着他冷冽的眼睛,一字一顿:“……既如此,王爷,那我们和离罢。”
趁着此刻,当着慕容湛的面,她心里还剩最后一点孤勇。事情因他而起,总能换来他一丝愧怍。
和离?!
躲在太湖石后面的戚云晞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若温若绵当借此和离,再配上慕容湛颈侧那些暧昧的痕迹,在秦王眼里,岂非坐实了二人的私情?
这已不是寻常丑闻,而是玷辱兄嫂、悖逆人伦的重罪!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刻,慕容湛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带着久病之人的倦哑。
“七皇兄,七皇嫂。”
他微微摇头,似是无奈,却带着几分讥诮,“二位夫妻间的体己之言,何苦拿到这冰天雪地里来说,还偏要……将臣弟牵扯在内?”
说完,他抬起修长的手指,状似随意地拂过自己颈侧那抹嫣红,从容自然,宛若只是拂去一缕尘埃。
“况且,”
他抬眸迎上慕容嶙的目光,似笑非笑,“臣弟这颈侧风光,乃是昨夜府中烛火过明,内子面薄羞怯,躲闪时不慎为帐钩所划。此等闺阁琐事,本不足为外人道。家丑不可外扬,还望皇兄莫要误会,更……切莫声张。”
慕容嶙:……
那口气,就那么硬生生梗在胸口,上不去也不下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帐钩划伤?多荒谬的理由,却又偏偏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居然能如此坦荡地拿自己的王妃当挡箭牌,把这暧昧痕迹,轻描淡写地说成是夫妻情趣。
太湖石后,戚云晞的脸颊轰地一下烧起来。
帐、帐钩……还、还内子羞怯?!
他怎么能……如此神色自若、堂而皇之说出这种话!
正当她恨不能将身子嵌进石壁时,慕容湛忽然转过头,目光分毫不差地直直落向她这藏身的地方。
“爱妃,可是看够了?”低沉的声音混着梅林的冷香,清清楚楚地递了过来。
戚云晞:……
他什么时候发现的?
当着秦王与温若绵的面,他居然……用这么亲昵的称呼叫她?
她还要不要面子了?
但既然避无可避,他敢叫,她就敢应。
她理了理鬓发和袖口,一步一步从石头后面走出来。雪色天光映着她莹白的脸,眸若点漆,唇似含朱,清冷得好似误入凡尘的仙子。
眼前的场面诡异到了极点。
她目不斜视地走到轮椅旁,转向面色阴沉的秦王和摇摇欲坠的温若绵,盈盈一福:“臣妾戚氏,见过七皇兄,七皇嫂。”
慕容嶙、温若绵:……
行完礼,她转身向轮椅上的慕容湛倾身,柔声道:“王爷,汤药时辰快到了。苏院使再三叮嘱,您这调理的药必须趁热服下,药力方足。”
说完,她抬起头看向面无人色的温若绵,眼神纯净,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困惑:“七皇嫂脸色怎么这么白?可是身子不适?”
温若绵嘴唇哆嗦了一下,怔怔望着她,眼神空洞得像丢了魂。
慕容嶙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盯着这对一坐一立的“恩爱”夫妻,胸口怒火几乎喷薄而出。
好,好极了!
一个借病煽情,一个装傻充愣!一唱一和,倒衬得他与温若绵成了那无事生非、搅扰人家夫妻情致的跳梁小丑。
“七皇兄也听见了,”
慕容湛以拳抵唇咳了两声,极其自然地将戚云晞微凉的手纳入掌心,“内子挂心汤药,臣弟这副残躯,也实在禁不得这朔风久侵。今日……便先行告退了。”
慕容嶙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冰冷的目光一寸寸刮过慕容湛那张泰然自若的脸,似要从他脸上剥下一层皮来。
“皇兄与皇嫂的家务事,臣弟不便多言。”
慕容湛凤眸微抬,视线淡淡扫过魂不守舍的温若绵,落定在慕容嶙阴鸷的脸上,“但锦王府的私事,亦不劳外人‘关切’置评。今日种种,不过一场误会。天寒地冻,皇兄也请早些携嫂嫂回府歇息罢,莫要……徒伤兄弟和气。”
言尽于此,他不给那两人丝毫反应余地,转向戚云晞,声音温和:“爱妃,推为夫回去罢。”
洛清这丫头,竟敢设计引他来此与温若绵相见,越发无法无天了。
慕容嶙僵立原地,面沉如铁。
“呵……”
他喉间滚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目光凝在温若绵脸上。这张曾令群芳失色、也曾令他心动的脸,此刻泪痕斑驳,只剩下轻贱可鄙。
她竟敢……为了老九,连脸面与清誉都不要了?
好,当真是……好得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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