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回到靖和堂,慕容湛便吩咐何顺:“立即拨两个懂药理的嬷嬷去长乐轩伺候。对外,只说王妃今日受了惊,需要静心调理。”
“是。”
何顺心领神会,转身退了出去。
王爷这道口谕还未凉透,“王妃身子弱、需长年汤药将养”的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似的在偌大的王府里传开了。下人们私下都在议论,说这府里原来只有一位“病弱”的王爷,如今倒好,又添了位药罐子王妃。
那些心思活络的下人,已经开始暗自琢磨。怪不得王爷一直没让王妃插手府中庶务,原来不是不喜,而是心疼王妃体弱。
一时间,大厨房连着各院小灶上都熬起了苦沉的药,整个王府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而长乐轩内,戚云晞早已累得浑身发软。她也分不清是体内的毒性在作祟,还是昨日被他折腾狠了。
雪晴见她嘴唇苍白,担忧地问:“主子今日累成这样,是没休息好?还是哪里不舒服?”
“只是连日在宫里耗神,有些乏了。”戚云晞疲倦地摆了摆手,“静养半日便无碍了。”
雪晴轻声应道:“主子安心歇着。汤药已经备好了,稍后送来。奴婢就在外间守着,主子若有事,唤一声即可。”
“辛苦你了。”戚云晞微微颔首,身心俱疲的她一沾枕头,便沉沉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她躺在床上,突然想起明昭。往年除夕,都是他们姐弟俩在偏院里守岁。二哥会偷偷塞给她一小包饴糖,两人偎在漏风的窗棂下,望着前庭的烟花蓬蓬绽在夜空里。
那时觉得,寒风虽冷,心里却是暖的,有彼此陪着,已是最好的光景了。
可如今,她成了锦王妃,明昭却要独自留在那冰冷的宅子里。没有她这个阿姐在身边,他的年节该有多冷清。
明日便是归宁的日子。若不必入宫,她一定要回戚府一趟,亲眼看看明昭。既然王爷答应了会照拂他,她总得去探探他的口风,瞧瞧他是不是真的把这事放在了心上。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便再也等不及了,稍微整理了一下仪容。顾不上马上要喝的汤药,她没有叫雪晴,披了件外衣便匆匆出了门,直奔靖和堂去了。
刚穿过月洞门,戚云晞就看见何顺领着两个面生的嬷嬷往外走,神色有些匆忙。
院门口的侍卫见是王妃,没有阻拦,她抬脚便进了院子。
方泉在廊下,一见她过来,忙上前行礼:“王妃,王爷正在药浴。何总管被嬷嬷叫走了,让属下在这儿守着。”
药浴?怪不得他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难道真的受过什么暗伤?
戚云晞心里犯着嘀咕,面上却不动声色,随意问道:“王爷还要多久?”
“刚进去没多久,估计还得一炷香……”方泉的话还没说完,后院突然传来“啪”一声脆响,像瓷器碎了。
方泉脸色一变,面露难色,下意识朝那方向瞥了一眼。
戚云晞温声道:“你去看看吧,我在这儿等着。”
方泉应声,连忙跑了过去。
檐角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昏黄的光晕将院中树影拉得忽长忽短。
戚云晞满心都是明昭的事。她转念一想,自己身为锦王妃,来看看夫君,何必在外头干等?何不直接进去找他?
念及此,她不再犹豫,抬手掀帘,迈步走了进去。
“王爷?”
她走到内室门前,轻轻叩了叩,唤了一声。
屋里静悄悄的,没人应答。
她推门往里走了两步,外间空荡荡的。
正准备转身出去,余光忽然瞥见屏风后有一扇小门虚虚掩着。隐约的水声混着浓郁的药香,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他此刻,难道正在浴中?昨夜那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的力道倏然浮上心头。这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此时,她偷偷溜进去,或许能看清点什么。就算被他发现也没关系,大不了就说自己记挂明昭,一时失了分寸。她只看一眼,确认了就出来。
打定主意后,她深吸一口气,屏息敛足,悄悄绕过那扇墨色屏风。
借着昏黄的光线,她推开小门,眼前的景象让她瞳孔猛地一缩——前方赫然是一方开阔的浴池。
池边立着一张白玉镶边的案几,巾帕齐整叠放着,青瓷药罐与鎏金茶盏左右并置。屏风斜对角处,轮椅静静停在池边,他触手可及的位置。
“谁?”
一声低喝陡然传来,破开水汽,直直钻进她耳朵里。戚云晞身形一晃,脚步猛地顿住。
这人耳朵也太尖了。
白日里在梅林没躲过他的眼,这会儿竟又被他逮了个正着。
莫非这人真生了八只眼、八只耳?
她悄悄往后退了两步:“王、王爷……是臣妾。”
“王妃的规矩,是越发进益了。”
那嗓音不咸不淡,隔着水汽传来。
戚云晞:……
白日里还亲昵地喊她“爱妃”,这会儿又开始冷言冷语。
这翻脸无情的功夫,倒真真是天家嫡传。
她稳了稳心神,顺着他的话接道:“……臣妾有要事回禀,一时失了分寸。扰了您沐浴雅兴,还望王爷莫怪。”
那头静了一瞬,忽然低笑一声:“过来。”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好像震得水面的雾气都跟着颤了颤。
戚云晞没反应过来:“……啊?”
过来?他让她过去?
“站那么远,”慕容湛慢悠悠地掬起一捧水,水流顺着指缝滴落,溅出细碎的水声,“本王怎么听得清,王妃是为何事……急不可耐?”
这丫头开始耍小聪明了,竟敢偷窥他?
戚云晞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远?这还叫远?
她本来只想偷偷瞄他,想趁他药浴时找出点破绽。可被他这么直白地戳穿,反倒让她慌了神。
他、他此刻……该不会未着寸缕吧?
以前同寝都非要她蒙上眼睛,如今倒这么大方,让她靠近看了?
戚云晞硬着头皮,一点点挪到池边,脚尖才堪堪停住。
温热水汽裹着清苦的药香扑过来,将她密密笼住。
她一抬眼,整个人僵住了。
慕容湛背靠着池壁,墨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背。水汽氤氲间,那截脊背的线条紧实利落,肤色是罕见的冷白,在光影下泛着淡淡莹光。
戚云晞呼吸不由得乱了几分。她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连忙垂下眼,死死盯着自己脚尖前那一小块地砖。
“有要事回禀……”
慕容湛微微侧头,水珠顺着肩线滚落,声音懒洋洋的,“连片刻也等不了了?”
说完,抬手掬起一捧水,慢悠悠淋在颈肩,自始至终,都没看她一眼。
潺潺水声在这静室里格外清晰,惹得戚云晞心口突突狂跳,连脖子都在发烫。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开,落在那荡开的水波上。
“臣妾……实在记挂明昭。”
她抿了抿唇,尽量让声音平稳些,“怕王爷药浴后还有旁的事,所以……冒昧来了。”
慕容湛静了一瞬,这才转过头,语气淡得像水面上的雾:“哦?就为此事?”
戚云晞心虚地应着:“是、是啊……”
不然呢?她总不能说是来偷看他的吧?
说完,她的目光又开始往他身上飘,刚瞥到一片冷白肌肤,又被烫了回来。真没用!她暗骂一句。
慕容湛盯着她泛红的耳尖,眸底浮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把帕子给我。”他说。
戚云晞愣了一下:“帕子?”
“嗯。”他微微侧过身,凤眸朝案几的方向懒懒瞥了一眼,下颌微抬。意思再明白不过。
戚云晞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转身去拿帕子,脚步都有点乱:“哦……好。”
拿了巾帕,她磨磨蹭蹭地挪回来,感觉双腿有些发软。
慕容湛没有回头,颈侧的线条在水汽里若隐若现:“再近些。”
戚云晞僵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巾帕:“再近……就要掉下去了。”
“那就掉。”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反正池子浅,淹不死你。”
戚云晞:“……”
她索性往前迈了一步,鞋尖悬在池沿上,俯身将帕子递了过去。
慕容湛这才抬手接。指尖擦过她的手背,微热,带着湿漉漉的水汽。
戚云晞猛地缩手,他却已经收回,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上的水珠。
“明昭的事,我自有分寸,你且放心。”
“话虽如此,可他小小年纪,孤身一人……”
“急什么。”
见她蹙眉,他声音放软了些,“本王既应了你,就不会食言。只是时机未到,不能打草惊蛇。”
“那……明日若得空,我想回府一趟……不知王爷可否恩准?”
“准了。”
他答得干脆,“本王近日亦觉困乏,明日去西山汤泉疗养,那处硫磺泉对腿疾有益。”
顿了一瞬,他又补了一句:“既顺路,便先陪你下去小坐。本王自去汤泉浸泡一个时辰,再返程接你一同回府。”
惊喜来得太突然,戚云晞也顾不得羞赧,急急往他身边迈了一步:“当真?王爷……真愿意陪我回去?”
有他在侧,她就能名正言顺地把明昭带出戚府,甚至……带回王府。这样一来,为明昭请一次平安脉,就不再是奢望。
她一时忘形,脱口而出:“谢王爷!您若觉得乏,臣妾……臣妾给您按按肩,好不好?我轻轻的。”
她目光落在水面上那片胸膛——冷白紧实,骨相清隽,肌理流畅,除了几处与颈侧一样的绯痕,竟找不到半分旧疤的痕迹。
等等,绯痕?她、她竟……在他身上留了这许多印记?
视线像被牵引,悄悄往下移……
琥珀色的药汤轻轻晃着,水波下,素绸亵裤贴出朦胧的轮廓。再往下,那双长腿隐在水波的光影里,若隐若现。
就差一点了,等那水波歇下,便能看清他了。
“不必。”
他忽然转头,凤眸精准地捉住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目光,喉结无声地滚了一下,声音沉了下来:“你方才……在看什么?”
灯影摇曳,映亮他半张濡湿的侧脸,额心那点朱砂在水汽中红得勾魂,偏偏眼神锐利,好看得让人觉得危险。
戚云晞被他盯得头皮发麻,舌尖打了结:“没、没看什么……”
“是吗?”
他低低一笑,笑声混着氤氲雾气,烫得人耳热心跳,“胆子倒是见长。本王先前允你瞧,可没允你瞧得这么仔细。”
戚云晞臊得话都说不全了:“我没有……是水光晃眼,我、我刚才没站稳,才多看了一眼。”
慌乱中脚尖不小心踢到池边的矮凳,“咚”一声,她踉跄了下,差点栽进池子里。
慕容湛:……
这丫头,倒是越来越不经逗了。
他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划过水面,不紧不慢地开口:“可看够了?”
顿了顿,他干脆转过身,似笑非笑望着她:“看够了,便出去。”
那股暧昧气息缠过来,戚云晞呼吸都乱了,慌忙屈膝行了个礼,“既、既然王爷准了明日之事,臣妾就不打扰了,这就告退!”
此地不宜久留。
话音未落,她已经提着裙裾转身就跑,跌跌撞撞地离开了那危险之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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