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戚云晞定了定神,迎上前去，向戚老夫人浅浅一福：“孙女给祖母请安。”
戚老夫人连忙伸手虚扶：“使不得,快起来。你如今是正经王妃，老身怎好受你的礼。”
戚云晞起身，转向许氏与戚云珊：“母亲，长姐。”目光掠过人群最末那抹半旧的藕荷色时，微微一顿，又补了一句，“夏姨娘也来了。”
上次回门她没露面，她这才发觉，自己许久未仔细瞧过这位姨娘了。不知何时,姨娘的眼角已添了细密的皱纹。
她忽然想,若是越娘还在，是不是……也是这般模样了。她心口似被什么扎了一下,隐隐地痛。
一直垂着头的夏姨娘,慢慢抬眼看过来。目光落在戚云晞身上那耀眼的石榴红牡丹纹上，停了一瞬，便屈膝福下去：“妾身谢王妃记挂。”
那双惯常温顺的眼睛里，空茫茫的，瞧不出什么情绪。
厅内忽然传来慕容湛的声音，不疾不徐：“老夫人既到了，便进来落座吧。”
戚老夫人神色一正,领着众人朝主位行礼：“臣妇戚门张氏，携家中女眷,恭请王爷金安。”
慕容湛微微颔首：“免礼吧。今日是王妃归宁之日，原是家礼，不必拘束。”
众人又转向戚云晞,再次行礼。戚云晞忙上前虚扶：“都快请起。”
她心系明昭，便对戚老夫人道：“王爷允我先去瞧瞧明昭。孙女便先行一步了。”
说罢，又向众人微一颔首，便要领着窦嬷嬷、方嬷嬷离开。
“王妃且慢，”
许氏立即开口，“明昭一个孩子，何时见不得？你长姐和姐夫难得归宁，不如先到花厅……”
戚云晞脚步一顿。嫡母这熟悉又霸道的语气，瞬间扎进她心底积压多年的郁气里。
她刚想开口，慕容湛淡淡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岳母，让王妃去吧。她惦记幼弟，也是人之常情。”
许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讪讪地垂下眼帘，“……王爷说的是。是臣妇想岔了，他们姐弟自小亲厚，确实该早些见见。”
一旁的戚云珊下意识上前半步，扶住了母亲微微发颤的手臂。
慕容湛没再看她，转头对戚衡道：“本王今日来，一是陪王妃归宁；二是西山汤泉对腿疾颇有裨益，顺道前往将养。在府上不便久留，稍后便动身。王妃留下陪陪家人，待本王归来，再接她回王府。”
戚衡连忙应道：“王爷身体最要紧。云琬既已归宁，留在府里即可。王爷安心前去便是。”
许氏喉间动了动，终是没再说话。
戚云晞朝着主位方向规规矩矩福了一礼：“谢王爷、父亲体恤。”
话音未落，她已然转身，石榴红的裙裾扫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径直步出了厅堂。
那抹明艳的红影，让戚云珊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垂眸的瞬间，她却瞥见自己夫君林楚辰的视线，竟似有若无地追着那抹灼眼的红，飘去了廊外。
不过一息。
她那抹温婉得体的笑意，便无声地凝上了一层寒霜。
她的夫君向来温润守礼，从不曾为任何女子，在任何不合时宜的场合，有半分多余的停留。便是对她这位明媒正娶的妻子，也多是相敬如宾，而非方才那般……近乎本能的追随。
今日她特意穿了这身月白缀玉兰花的杭绸褙子，本是与夫君林楚辰那袭月白直裰上的竹影暗纹遥相呼应。往常这般出现，旁人总要赞一句珠联璧合。
可此刻，眼前那一身相配的月白，却无端让她的心一寸一寸凉了下去。
她忽然懂了，为何母亲这些年，始终要将那庶妹牢牢按在偏院里。那样一张脸，那样一身气韵，生于微贱却偏能灼灼其华。对见惯了世家闺秀的男子而言，无异于一盅淬了蜜的鸩酒，甜得人神迷意夺，明知是毒，却忍不住想尝一口。
而她的夫君，方才似乎……也被那缕蜜甜香气，轻轻牵动了一下。
她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主位轮椅上那位锦王殿下。
这份“危险”，如今落在了这位最尊贵的男子手中。不知是他刻意收揽这味毒，借以牵制旁人，还是这般惑人的艳色，本就只会攀附滔天权势。
。
可这位殿下，此刻只是神色疏淡地同父亲说着话，仿佛方才飘走的那道红影，与厅里的屏风、案上的茶盏一样，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他苍白修长的手指闲散搭在轮椅扶手上，神情是一派事不关己的漠然。
原来所谓天家贵胄，和世间寻常男子也没什么两样。好看的人摆在面前，多看一眼是本能，不看也是本能。至于那张脸底下是云琬还是云晞，他大概根本不在意。
反正对他来说，从来都只是好不好看的问题，不是谁的问题。
*
戚云晞提着裙裾，快步穿过回廊，直奔内院书斋。远远地，便看见如意正安静地候在门外。
听见脚步声，如意猛地转过头。日光斜斜打下来，落在那道她最熟悉的身影上，此刻却一身华光耀眼。
她眼底霎时一亮，眼眶一下就红了，下意识就要迎上去。可刚迈出半步，却瞥见她身后跟着两个陌生嬷嬷。
她硬生生刹住脚，慌忙低下头，用袖口飞快地蹭了下眼角，这才规规矩矩福下身，哽咽道：“奴婢给王妃请安……小少爷他，他日日都在盼着您呢。”
戚云晞连忙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如意抬起眼，难掩激动：“府里一直没有人来传话，小少爷还不知道您到了。这些日子，他读书格外刻苦，常熬到深夜，总说要早日有出息……”
“奴婢、奴婢这就去叫他。”
“好，好，”
戚云晞鼻尖一酸，轻声道：“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话音刚落，书斋那扇虚掩的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
一个穿着崭新青布棉袍的瘦小身影，像只扑腾的雏鸟般从里面窜了出来。他跑得太急，险些被门槛绊倒。
“阿姐——！”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猝不及防地撞进她耳中。
明昭不管不顾地直直扑向眼前那道最温柔、此刻却耀眼无比的身影，将小脸深深埋入她衣襟。
“明昭，”
戚云晞俯身，双手捧着他的小脸，仔细端详着，“来，让阿姐好好瞧瞧，我们明昭有没有长高一点？”
这细弱的脖颈，这单薄的肩膀，一个冰冷的念头忽然涌上来。难道明昭也同她一样，早就中了那缠丝扣？
“长高了！先生还夸我的字有进步呢。”
明昭从她怀里抬起头，努力挺直小小的身子，还特意扯了扯身上的袍子，仰起脸欣喜道：“阿姐，你看，这是母亲给我做的新衣裳！”
戚云晞蹲下身，目光落在那身簇新的青布棉袍上。袍子很宽大，颜色是那种最不起眼的靛青。这正是她上次归宁时，硬从嫡母手里讨来的“两身冬衣”之一。
这“体面”薄得像一张纸，难为明昭还当成宝。
嫡母这般敷衍人的功夫，真是多年如一日。
“真好看。”
她压下喉间泛起的酸涩，扯出一个温柔的笑，伸手摸了摸那单薄的衣料，“穿上可暖和？有没有冻着？”
“暖和！比往年那些夹袄都暖和，一点都不透风！”明昭用力点头，说着说着，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靛蓝色的小荷包，摊在手心里：“还有这个，阿姐你看！夏姨娘昨日悄悄给我的新年礼。里面装了安神的干花草，闻着可香了，我夜里放在枕边，睡得特别安稳。”
戚云晞目光落在那个荷包上。颜色温润，上面绣着简单的祥云纹，针脚细密匀净。
她顿了一瞬，笑道：“夏姨娘有心了。针线这样好，明昭要仔细收着，莫要弄丢了。”
语音落下，她握住明昭微凉的小手，直接说了正事：“明昭，阿姐想你了，如今正值年节，先生也歇课了，你跟阿姐去王府住些日子，陪陪阿姐，好不好？”
“好啊。”
明昭想都没想就点了头，可随即又想起什么，小手反握住她的手指，“只是……阿姐，我真的能去王府吗？父亲、母亲他们……会答应吗？”
“只要你愿意去，余下的事，阿姐来办。”
戚云晞站起身，牵住他的手，语气笃定：“走，我们这就去正厅。阿姐带你去见王爷，当面谢恩，也请父亲点头。”
王爷既然承诺护她们姐弟周全，那么将明昭接去王府小住，便是顺理成章的事。王府里，诸事在王爷掌控之下，足以隔绝戚府可能动的一切手脚。到时候再请太医给明昭仔细诊一次脉……
如果真有什么不对，只有把他放在王府里，她才能护得住。
想到这儿，她低头轻声叮嘱：“记住，待会儿见了王爷，要恭敬守礼，万不可像上回那般冲撞王爷，惹他不高兴。”
她目光扫过身后的窦嬷嬷与方嬷嬷，最后落回明昭那张懵懂的小脸上，一字一句道：“王爷待阿姐甚好。他如今，便是我们姐弟二人在这世上，最要紧、也是唯一的倚仗了。”
“这话你可记牢了？”
“阿姐，明昭记住了。”
*
正厅内，众人正端着茶盏，品着精巧的糕点，说说笑笑，一派和乐融融的家宴光景。
一红一青两道身影踏进门槛，满屋的目光瞬间全扫了过来。
这对比实在太扎眼了：戚云晞一身云锦，满头珠翠，灿若朝霞；明昭却穿着那身宽大的青布袍子，素净单薄，似一竿雨后新竹。
戚云晞松开明昭的手，低头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明昭立即挺直了单薄的小身板，理了理过大的衣襟，走到厅中央，端端正正地跪下行礼：“小子明昭，叩见王爷，恭请王爷金安。拜见父亲，恭请父亲万安。”
慕容湛见他这次规矩得很，微微点了点头：“起吧。礼数倒是长进了。”
“谢王爷！”
明昭站起身，抬起一张白净的小脸，眼神亮晶晶，道：“阿姐说，王爷是顶好的人。明昭……谢王爷待我阿姐好。”
慕容湛凤眸微微一转，视线在戚云晞脸上轻轻扫过，唇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嘴倒是也甜了。”
这姐弟俩，倒是一个赛一个地会往人心里灌迷魂汤。
“王爷取笑了。大概是念着上回王爷允他随时入府的恩典，心里感激，这才脱口而出。”戚云晞迎上他的目光，“他能知感恩，懂礼数，臣妾也就放心了。”
慕容湛淡淡“嗯”了一声。
一唱一和的，倒像是提前商量好了，要给他架上那“仁善宽厚”的高台上，下不来了。
一旁静坐的林楚辰从容起身，对着明昭作了个揖，温声道：“时值隆冬，五弟还能手不释卷，小小年纪这般勤勉，实在难得。”
说完，他又转向戚衡，再作一揖：“岳父治家有方，五弟勤勉至此，可见一斑。晚生佩服。”
戚明承瞥了戚云晞一眼，也跟着站起来打圆场：“五弟年纪最小，向学之心却最诚。有时深夜见他在书斋苦读，连我这做兄长的都觉得惭愧。”
一直垂着头坐在角落里的夏姨娘，搁在膝上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
主位上，慕容湛执盏的手指顿了顿。他余光扫过那抹藕荷色的身影，停了一瞬。
戚云晞心中一激灵。
好漂亮的场面话！
这位探花郎姐夫明着夸明昭勤学，暗里却将功劳全推给了父亲治家有方。三言两语，既讨好了岳父，又在王爷面前给戚家挣足了脸面。
二哥又顺势添了一把柴。
电光火石间，她突然发现，这分明是递过来了把镶金嵌玉的梯子。
此刻她提出接明昭去王府，理由简直是现成的。这般勤勉的佳子弟，就该去更好的地方，精进学业，任谁也挑不出错。
她立即向林楚辰微微颔首：“姐夫过誉了。”又转头对戚明承笑了笑：“二哥也太自谦了。”
“他小小年纪，不过是一股痴劲，哪里当得起这般夸奖。只是这股痴劲，才叫人心疼。这大年节的，全家都在热闹，就他一个人躲在那冷清书斋里用功……”
她抬起头，恭恭敬敬地看向慕容湛和戚衡，“王爷，父亲。我有个不情之请。可否让明昭去王府陪我小住些时日？他若读书有疑难，也能就近向王爷请教一二。”
慕容湛：……
这丫头，借势倒是快。
还拿话“绑架”他！
他淡淡看了一眼明昭那明显瘦弱的小身板，关窍已通，目光缓缓移向戚衡：“岳父以为如何？”
戚衡捻须笑着应道：“王爷这般体恤小女，又肯亲自教导幼子，这是明昭几世修来的福分，也是我戚府的荣幸。老臣岂有不准之理？”
慕容湛：“王府倒也清静。让他过去住些日子，静静心，读读书，也好。”
戚衡收起笑，摆出了严父的架子，对明昭道：“既然王爷恩典，许你入王府小住，当谨记本分，恪守规矩，勤修课业，万不可有懈怠，更不可打扰王爷和王妃的清静。听见了吗？”
“明昭谨记父亲教诲！”孩子大声应道。那双黑亮的眼睛，已是压不住的欢喜。
座中，许氏脸上的赔笑无可挑剔，可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早就把锦帕绞成了一团。
这攀了高枝的狐媚子，不过做了几日王妃，便急不可耐地要把那弟弟也拉拔上去！
慕容湛淡淡扫了一眼满堂众人，对戚衡道：“如此便定了。有劳岳父费心安排。时辰不早，本王要前往汤泉，就此告辞。”
话音落下，何顺快步上前，准备推起轮椅。
戚衡连忙带着众人站起身，齐声躬身：“恭送王爷。”
戚云晞看着那道轮椅上的清隽身影，在仆从的簇拥下缓缓远去，直到消失在影壁后方。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她低下头，下意识将明昭的手牵得更紧了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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