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影壁后方空空荡荡,再不见那道清隽身影。戚衡带着长子戚明承与女婿林楚辰,一路将锦王送出了大门。
正厅骤然安静下来。
明昭仰起脸,难以置信地望向戚云晞:“阿姐,我真的能跟你去王府了吗?”
戚云晞捏了捏他的手心,给了他一个温柔又笃定的笑:“自然是真的!”
戚老夫人看向姐弟二人,淡淡说了两句场面话,便由丫鬟扶着离去了。
一直垂首立在角落里的夏姨娘,向戚云晞屈膝行了一礼,也告退了。
许氏抚了抚袖口,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戚云晞身上:“王妃疼弟弟是好的。只是……”
她瞟了一眼戚云晞身后的两个嬷嬷,声音压低了些:“王爷腿疾未愈,正是该静养的时候。这般天寒地冻,还劳动王爷亲自陪你归宁,又为明昭费心……”
“王妃,不是母亲说你,既已为人妇,首要便是体贴夫君。这般行事,落在旁人眼里,岂不议论咱们戚家女儿不识大体?”
这般连珠炮般说完,像是憋了许久,终于大吐为快。
话音刚落,她便看见戚明承与林楚辰一前一后走到了廊下。
戚云珊斜睨了许氏一眼,许氏立即噤了声,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温婉的笑。
戚明承的目光扫过戚云晞和一旁局促不安的明昭,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
“王妃。”林楚辰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他神色如常,目光落在那袭石榴红上,从容躬身一辑。这才走到戚云珊身侧。
戚云珊瞥见他垂眸行礼的刹那,眉心极快极轻的蹙了一下。那一蹙,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极淡,却让她心口跟着一颤。
他定是听见了母亲方才那番话。
她心下一沉,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将许氏挡在身后,朝戚云晞盈盈一礼。那笑容比廊外积雪还要明净三分:“母亲也是一片慈心,言语直了些,实是记挂妹妹的。王爷此番恩典,是妹妹的福泽,也是咱们戚家的荣光。五弟能得入王府向学,本就是求之不得的喜事,合该欢喜才是。”
戚云晞抬眸笑了笑:“母亲教导得是。女儿年纪小,许多事思虑不周。今日归宁,本该是我在堂前尽孝,反倒连累大家费心,是女儿的不是。”
“母亲的心意,女儿都记在心里了。往后在王府,定以侍奉王爷为要。”
整个人低眉顺眼,一副乖乖听训的模样。
许氏和戚云珊的脸色同时僵了一下。
明眼人都听得出来,她这一声“教导”,等于坐实许氏方才是当众训诫王妃。
戚云珊反应快,伸手挽住戚云晞的手臂:“妹妹这般懂事明理,母亲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转头看向许氏,笑着打圆场:“咱们不如请妹妹去花厅坐坐,暖阁里备了热茶点心,也好说些体己话。”
戚云晞的手臂绷紧了。
她这位向来如云端皎月般的嫡长姐,何时与她有过这般亲昵的姿态?
见许氏脸色还不太好看,戚云珊又补了一句:“今日见妹妹气色这样好,想必与王爷感情甚笃。长姐实为妹妹欢喜。”
戚云晞还没开口,许氏已经皱着眉嗔道:“珊儿,王妃才嫁过去不到一个月,哪用你操心。倒是你自己,出阁快两年了,肚子还没动静,这才真叫人发愁。”
厅内的气氛一下子微妙起来。
戚云珊脸上的笑僵在唇角,像是被当众扇了一巴掌。
她这位母亲,但凡脑子清醒一点,也不该在这种场合揭她的短。
一直安静坐着的林楚辰这时抬起头,温声开口:“岳母关心,小婿心中有数。平日公务繁杂,有所疏怠。子嗣之事……缘分未至,不急。”
他说得从容,语气平和,端的是光风霁月的君子作派。可这话落在戚云珊耳中,却如檐外的冰凌般刺骨。
不急。
是啊,他自然是不急的。
他是堂堂探花郎,是林家寄予厚望的嫡子。有无子嗣从不是困住他的难题,这条路走不通,他自有别的退路。
今日可以轻描淡写一句“不急”,明日便能叹一句“父母之命难违”,顺理成章纳一房好生养的妾室。于他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早晚的事。
那她呢?
她这位明媒正娶的原配夫人,到那时又该如何自处?
是强装大度替他安排新人,还是守着空洞的正妻名头,看着旁人伴在他身侧,儿女绕膝?
成婚两年,公婆一回回含蓄的问询,日日送到房里的补汤,全是压在她身上无声的催促。
念及此,她只觉心口被堵得喘不过气来。
“姐夫说得极是。”
戚云晞不动声色地将手臂抽出,指尖轻轻抚过袖口上那朵牡丹纹,也端出一副完美的笑,“子嗣是天赐的福分,强求反而失了真。长姐与姐夫情深意笃,才是世间难得的圆满。母亲也是关心则乱,长姐别往心里去。”
戚云珊垂下眼帘,一时竟寻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她压下心里的难堪,低低应道:“……王妃说的是。”
方才她还以嫡长女的姿态,居高临下地安抚这个偏院出身的庶妹,此刻倒显得自己像个笑话。
厅里再没人说话,檐角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明明悦耳,却听得她心里发凉。
一道沉稳的脚步声传来。
戚衡迈进门槛,目光扫了一圈——许氏脸色发沉,戚明承眉头微蹙,戚云珊强撑着体面,戚明昭忐忑不安地站在一旁,戚云晞面色平静,以及神情依旧温淡、却隐隐透着隔岸观火之态的林楚辰。
“都聚在此处作甚?”
戚衡皱了皱眉,自带一家之主的威严,“王妃与明昭迟些便要动身回王府,明昭的行囊尚未打点,你们还不速去张罗?”
许氏心里那口气还没顺,被这么一催,更堵得慌了。
她转身往外走,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这一个两个的,就没个让人省心的!南郊庄子来的信,也没个准话,说是在外头遭了罪,还染了风寒,也不知眼下究竟如何了,真真烦煞人。”
南郊庄子?
在外头遭了罪?
戚云晞握着明昭的手猛地一紧。
难道……是三姐?
她没远走,甚至一直和家中通消息?
许氏这话听着是抱怨,可字字句句都说得明白——她撑不住了,要回来了。
戚衡脸色一沉,语气带着明显的警告:“后宅琐事也值得拿到台面上聒噪?王妃今日归宁,是阖府的体面。眼下最要紧的,是让王妃安心与家人团聚!”
许氏被丈夫冷厉的眼神一慑,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再不敢多言,匆匆带着丫鬟下去了。
“阿姐?”
明昭察觉她掌心发凉,轻轻晃了晃她的手。
戚云晞回过神来,朝弟弟笑了笑,转头向戚衡道:“父亲,我去帮明昭收拾行装。今日之事,多谢父亲。”
“王妃留步。”
戚衡叫住了她,“随我去书房,明昭的东西让如意去收拾便是。”
书房?戚云珊猛地抬起头,神色错愕。
那是连母亲都需通传才能进的地方。她身为嫡长女,这些年也只去过寥寥两回。
如今,父亲竟要亲自带着这个偏院出身的庶女进去?就凭她顶了云琬的名分,嫁进了王府,便能登堂入室,与父亲对坐书房了?
可她的父亲看都没看她一眼。
“是。”
戚云晞应了一声。
她松开明昭,低声交代:“去把你平日爱读的书册收拾好,阿姐一会儿去找你。”
明昭乖乖点了点头。
戚衡并未立即起身,目光扫了眼她身后的窦嬷嬷和方嬷嬷。
戚云晞会意,侧身对两位嬷嬷道:“我随父亲去书房说几句话。你们在这儿候着。”
两位嬷嬷对视一眼,齐齐躬身:“奴婢遵命。”
戚衡看了她一眼,见她行事分寸得当,已初具章法,这才起身。
戚云晞没去看戚云珊的眼神,转身时和戚明承的目光撞了一下。她脚步微微一顿,朝他浅浅一笑,便跟着戚衡朝书房去了。
这是她第一次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走进戚府这处核心禁地。
屋内陈设极简,一张宽大的紫檀书案,满壁累椟的藏书,空气中弥漫着陈旧书卷的墨香。
与她预想不同,此处并无奢华装饰,唯有北面墙上悬着一幅笔力遒劲的《雪岭孤松图》,画意孤峭苍茫,恰如这书房的沉冷气韵。
戚衡在窗下的圈椅落座,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戚云晞依言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垂着眼等父亲开口。
“今日厅上之事,你应对得尚得体。”
戚衡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些,“懂得借势而为,亦知适时收敛,倒有几分急智。”
戚云晞抬眼看着他,轻声道:“女儿愚钝,行事粗疏,全赖王爷宽仁与父亲成全。”
“锦王……”
戚衡的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了一下,“他待你,似乎颇为不同。”
戚云晞垂下眼帘:“王爷仁厚,体恤女儿思亲,所以多有眷顾。”
“仁厚?”
戚衡唇角牵动了一下,却非笑意,“锦王若仅凭‘仁厚’,便活不到今日,更坐不稳亲王之位。”
“晞儿。”
他身体微微前倾,忽然唤了她的小名。
戚云晞心头一颤。记忆中父亲唤她,多是一声疏淡的“四丫头”,何曾有过这般带着温情的称呼?
“此处并无外人。你实话告诉为父——”
他压低了声音,“前两日宫宴上,陛下对你们夫妇厚赏有加,王爷对外称病静养,深居简出,却仍有心力主持北郊赈灾,且圣眷未衰反隆。”
“你日夜伴其左右,他的病……究竟如何?”
戚云晞:……
她不能说实话,难道要说慕容湛早就知道她是替嫁,成婚以来,他们一直分院而居?那不等于自掘坟墓吗?
可她也不能全编,那只会让父亲觉得她毫无价值。
“女儿入府的时日尚浅。”
她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点新妇的羞赧,“王爷大多时候在静室养病,汤药没断过。女儿……并没有日夜守在身边。”
“王爷性子清冷,不喜人多嘴多舌。女儿不敢妄加揣测,更不敢轻易搅扰。许多事,他不说,女儿便……不敢问。”
戚衡盯着她看了许久,才靠回椅背,面上看不出情绪。
“很好。”他说,“懂得什么该看,什么该避,什么不该问,什么该闭口。这份分寸,看来锦王对你……颇为满意。”
他语气沉了下来:“但你记住,你今日的风光是王爷给的,可给你这锦王妃名分的,是戚家。是‘戚云琬’这个身份!你心里要有一杆秤。王府的势可以借,戚家的门楣,得你来撑。”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道理,你可明白?”
戚云晞心里一片冰凉。
这不是迟来的父女温情,是交易,是警告。
他不在乎她在王府过得好不好,也不担心她替嫁的事会不会暴露。他在意的,从始至终,都是“锦王妃”能为戚家的门楣上镀上多少金,撑起多大的天。
她缓缓站起身,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
“父亲的教诲,女儿谨记。”
她抬起脸,“女儿既然姓戚,自当时刻以家族荣辱为念。女儿在王府的体面,便是戚家的体面;女儿在王府的安稳,便是戚家日后的安稳。”
她顿了顿,看着戚衡的眼睛:“故此,女儿斗胆,求父亲一件事。”
那眼神清冽如水,透彻得让久经世故的戚衡也微微一怔。
“何事?”
“请父亲,无论如何,务必护女儿这‘锦王妃’之位安稳无虞。”她续道,“女儿安好,戚家与王爷的纽带便不会断,荣宠可期;女儿若有不测……”
她没说下去。
但两人心里都清楚:她若身份败露或出事,欺君之罪落下,首当其冲,满门问罪的,必是戚府。
戚衡忽然惊觉,自己或许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女儿。
这丫头的心思城府、胆识,竟已到了这个地步!
如此看来,云琬那丫头当日任性私逃,阴差阳错,竟不是祸,反而是福!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只要你不忘根本,不背弃家族,戚家,永远是你的后盾。有些不该出现的人,不该传的话,为父自有分寸。”
闻言,戚云晞再次深施一礼:“女儿拜谢父亲。”
有父亲这一句准话,远比打听什么虚实消息更实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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