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58章

长夜寂静,窗外雪落无声,身侧那人一呼一吸,平缓而沉稳,都听得清清楚楚。

戚云晞被这节奏带得终于放松下来,忽然,那呼吸停了一瞬,紧接着,是一声绵长的、刻意放轻的吐息。

她浑身瞬间绷紧了,眼睫在黑暗里轻轻颤了一下。

原来,他也没睡。

那他……会不会突然转过身来?

既然已经有了肌肤之亲,这漫漫长夜,他会不会循着“本能”,靠过来?

可她终究是猜错了。

锦衾之下,身侧之人始终纹丝未动,预想中的温度没有落下,连半寸距离都没有拉近。

两人之间,那道宽宽的、凉凉的沟壑,始终横在那里。

没有温存,没有试探。

只有一室空寂。

她心里忽然有点涩。

他这般泾渭分明,是只认她“王妃”的名分,却不愿在这长夜里,分她半分属于夫妻的暖意吗?

这同衾而卧,是盟约,是界限,却独独不是鸳侣。

她想起越娘从前说的话“人心都是肉长的,慢慢来,总能焐热的”,可到底什么才算“心意”?

想倚仗他,想共育子嗣,想求一个安稳的余生……这些,难道不算心意吗?

罢了。

她还需时间去想明白,他大概也需要。

良久,她强自收了心神,重新闭上眼。

只是将身子蜷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抵住身侧那片无形的寒。

*

戚云晞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只听见一阵极轻的衣料窸窣声。

她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颈,身侧已没有了那匀长的呼吸声,枕畔亦是一片冰凉。

如果不是被褥间还萦绕着那缕清冽的梅药香,她几乎要以为昨夜的同衾共枕,只是一场梦。

可身下柔软的狐裘在无声提醒着她——这里是靖和堂,他的内室。

她伸手取下眼带。

耳畔传来极轻的车轮声,正不疾不徐地远去。她循声望去,只见慕容湛已经自己转着轮椅到了帘边。

晨光里,他挺直的脊线依旧如竹,疏离冷硬,拒人千里。

戚云晞心头微微一酸,随即垂下眼,将那点不合时宜的怅然压了下去,掀被起身。

等她梳洗妥当来到偏厅时,慕容湛已经端坐在案前,慢条斯理地用着早膳。

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和清粥,热气袅袅,氤氲了他清隽的眉眼,倒把那份疏离冲淡了些。

“王爷。”

戚云晞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慕容湛执匙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了她一眼:“坐。”

“是。”

她在他身侧坐下,捧起青瓷碗,小口啜着粥,余光却忍不住往他脸上飘。

昨夜那般沉重的交付,换来的竟是一整夜的冷硬背脊。

他到底在想什么?

难道对他来说,这当真只是一场无关痛痒的交易?

慕容湛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状似随意地用玉匙搅着碗里的粥,没抬眼,语气平淡:“昨夜……睡得可还安稳?”

戚云晞:……

安稳?

整夜守着他这尊冰冷的“活菩萨”,连翻身都怕压到他的“病腿”,这叫安稳?

她下意识舀了一勺粥送进口中,借着吞咽的动作掩住心底那点羞窘,垂眸轻声道:“……托王爷的福,尚好。”

慕容湛低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气定神闲地舀起一勺清粥,薄唇微启,动作优雅从容,没发出半分咀嚼的声音。

那只执着白玉汤匙的手,骨节分明,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

玉匙偶尔磕在碗沿上,发出细碎脆响。在这过于安静的偏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戚云晞偷偷觑了一眼他的碗,见粥食已去大半,握碗的手指不由得紧了紧。

今日未时,是她和韩岳约定的净月庵之期。

越娘的身世、缠丝扣之毒、明昭的安危……皆系在这场约见上。正如慕容湛之前说的,只有查清越娘的旧事,才能弄明白这一切的来龙去脉。

所以,这净月庵,她非去不可。

可慕容湛向来对韩岳心存芥蒂。先前种种已是教训,要是再让他知道自己和韩岳私下约见,他一定会动怒。

可如果瞒着他……

昨夜那句“生死相依”,还有他好不容易才对她生出的一点信任,岂不顷刻间就全毁了?

她指尖在碗沿无意识地蜷了蜷,终于把粥碗轻轻搁下,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他:“王爷,臣妾今日……需出府一趟。”

慕容湛执匙的手没停,凤眸淡淡一抬:“去哪儿?”

“城西净月庵。”

戚云晞望着他神色莫测的脸,咬了咬唇,一字一顿道:“未时,韩岳约见。”

“韩岳?”

慕容湛手中玉匙顿住了。

他凤眸微凝,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他约你何事?前日在偏殿密见,还不够?”

他微微倾身,迫近了几分,“如今又相约佛门净地?孤男寡女……王妃可知‘避嫌’二字怎么写?”

分明是波澜不惊的语调,戚云晞却觉出一股无形的威压,顺着脊梁骨沉沉压了下来。

“王爷明鉴,臣妾绝非为儿女私情。”

她慌忙解释,声音不由自主拔高了几分。意识到自己急了,又窘迫地放低了声音,“您不是说,想弄明白中毒的人为什么是我,就得先弄明白越娘是谁……”

“越娘的出身旧事,臣妾猜测,或许韩大人知晓一二。”

“哦?”

慕容湛眸光倏然一冷,将玉匙轻轻搁回碗里,发出一声脆响,“他一个玄羽卫北镇抚使,对我锦王府家眷旧事……倒这般上心?”

戚云晞:……

果然,一提韩岳他就动气了。

她把心一横,拔下发间那枚旧银簪,递到他面前:“王爷请看。”

“韩大人认得这簪子上的纹路,听他话里的意思,对越氏旧事知道不少。更紧要的是——他拿出了半枚纹样相合的玉佩,说这事关乎英国公府的旧案,与臣妾生母身世有关。”

“英国公府……”

慕容湛接过银簪,指尖缓缓抚过上面的缠枝莲纹,低声重复了一遍。

他目光凝在那纹路上,神色渐渐沉了下去。

英国公府,十八年前那桩震动朝野的旧案,牵扯甚广。韩岳身为玄羽卫北镇抚使,竟与此案有所勾连?

这丫头的身世,比他想的还要盘根错节。

“他为何要告诉你?”

他抬眸,目光幽深地看着她,“你怎知这不是请君入瓮?”

“怕,当然怕。”

戚云晞迎着他的视线,“可越娘的身世、缠丝扣的来路、明昭的安危,全都系在这条线索上。臣妾……没有别的选择。”

厅内静了下来。

戚云晞手指在袖口绞得发白,正欲再开口,慕容湛终于出声了。

“允了。”

戚云晞错愕地抬起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王爷……当真允了?”

他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不过,净月庵那种地方人多眼杂。本王遣两个心腹跟着,未时……不,申时之前必须回来。”

他骤然凑近她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声音却冷得掉渣:“若敢晚归一刻,本王便让人拆了那净月庵的山门。”

戚云晞:……

这净月庵招谁惹谁了?

她脸颊微热,连忙低下头:“……臣妾遵旨。”

待那热意消散了些,又轻声开口:“还有一事。明昭初来府中,性子本就拘谨,又没个玩伴。虽说何总管安排了人伺候,但总将他困在青筠院里,怕是要闷坏了。”

她抬眸看着他,“不知王爷……可否让明昭到前院或园中走走?有何总管或您身边的人看着,臣妾也能放心些。”

慕容湛缓缓直起身,重新执起玉匙,目光沉沉地落在碗中,没看她。

片刻,他才开口:“你倒是会给本王找事做。”

那语气不咸不淡:“罢了,既然是幼弟,本王也不好太过拘着。”

“何顺。”他扬声唤道。

“奴才在。”何顺应声掀帘而入。

“今日你亲自带着五公子,在府里前院和东园认认路。不许出二门,不许靠近书房、武库。午膳后,送他回青筠院温书。”

吩咐完,他抬眸瞥了戚云晞一眼,慵懒道:“如此,王妃可放心了?”

戚云晞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连忙起身行礼:“臣妾代明昭,谢过王爷体恤。”

她匆匆用完早膳,见慕容湛已搁下碗筷,正由何顺伺候着净手,便起身道:“王爷,臣妾想去青筠院瞧瞧明昭。”

慕容湛没看她,淡淡应了一声。

*

青筠院外,竹青和修南守在阶下。

戚云晞刚踏进院门,便见明昭正端坐在廊下的小杌子上,手里捧着一册书,眼神却直直望着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梅树。

满枝红萼如火,映着冬日稀薄的日光,衬得他整个人安静极了。

如意捧着个手炉守在一旁,也不敢出声惊扰。

“明昭。”她轻唤了一声。

明昭转过头,眼睛倏地亮了,放下书站起身:“阿姐!”声音里透着雀跃,人却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戚云晞快步上前扶住他,眉头微蹙:“怎么坐在风口?手怎么这么凉。在这里可还习惯?夜里睡得安稳吗?”

明昭点点头,小声道:“都好。床榻也软和……但是,阿姐,我……有些闷得慌。”

戚云晞替他拢了拢鬓角被风吹散的碎发,柔声道,“方才王爷应允了,今日让何总管带你在前院和东园走走,认认路。往后要是闷了,也可在府里逛逛,只是要听话,不许去不该去的地方,记住了吗?”

明昭眼睛更亮了:“嗯!”

他仰起小脸,忽然问:“阿姐,王爷姐夫……看着好生严肃,他是不是很凶?”

戚云晞愣了一下,轻轻吐了口气,理平他的衣领,绽出个温柔的笑:“王爷位高权重,不似寻常人好亲近。但他行事最讲理,待阿姐……也算周全。你只需记住,恭敬守礼,他便不会为难你。”

“晓得了。”明昭似懂非懂地挠了挠头,小声说,“王爷姐夫只是不爱笑、不爱说话,但是他是很好的人。”

戚云晞伸手在他的小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你倒知道。”

明昭挺起小胸脯,笑得眼睛都弯了:“嗯!他没有看不起小孩,还肯接我进王府,住这么精致的屋子,自然是好人。”

戚云晞鼻尖微酸,温声道:“傻孩子。既觉得好,就安心住着。阿姐今日要出府一趟,你乖乖在府里温书,不要贪玩,等阿姐回来。”

她正欲转身,如意快步跟上:“奴婢送王妃。”

戚云晞侧眸望她,轻声道:“明昭……就托付你了。”

如意眼眶一红,深深屈膝:“奴婢省得,王妃安心。”

戚云晞轻轻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踏入廊外寒风之中。

*

巳时末,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驶出锦王府侧门,向西而去。

约莫一个时辰后,马车在净月庵后山一处僻静的山道边停下。

戚云晞头戴帷帽,扶着雪晴的手下了车。一名比丘尼合十一礼,引着她踏上山道。她提着裙裾,踩过积雪半融的石阶。

雪晴挎着香篮,里头装着几卷线香,像寻常来进香的模样。方泉和另一侍卫也换了普通香客的打扮,默默跟在身后。

穿过几重月洞门,引路的比丘尼行礼退去。

庭院幽寂,古木参天。浅淡的檀香混着雪后清冷的山林气息,随风拂来。

戚云晞隔着面纱望过去,后院空庭中,一株古松,虬枝如铁,针叶上还覆着未化完的薄霜。

浓荫下,一人负手而立。

那人身着靛青棉布劲装,外罩玄色斗篷,身姿如身后的古松,整个人像是嵌进了这幅画里。

他微微仰着头,望着枝叶缝隙漏下的天光,侧脸在明暗交错中,显得格外冷硬。

听闻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那张清俊的脸,眉目如旧,正是褪去了官服的韩岳。

只是站在这佛门净地里,他身上那股少年老成的持重和藏在骨子里的锋锐,反而更扎眼了。

他目光扫过她身后的雪晴和两名侍卫,才落回她身上,上前几步,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停下,垂下眼,抱拳:

“夫人。”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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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帐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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