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戚云晞隔着薄纱微微点头,目光越过韩岳,落向他身后那片苍碧的竹林。
枝叶浓密,风一吹便簌簌作响,正好掩住人声。竹林挨着院墙,没有旁路可走。她暗暗松了口气,确实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大人费心了,”她声音很轻。
韩岳侧身让开,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四周:“这地方背墙,竹林又密,说话传不出去。”
说完,他先走了进去。玄色斗篷一旋,拂过地上薄薄的残雪。
戚云晞回头,低声对雪晴几人道:“在这儿等着,守好入口,别让任何人靠近。”然后提裾跟了上去。
一进竹林,天光暗了下来,檀香混着竹叶的清香,若有若无地绕着,外面的声音一下子被隔绝了,只剩竹枝偶尔轻碰的细响。
林子深处摆着几块青石,上头的落叶和积雪都被扫净了,刚好能坐。旁边还立着一方青石碑,半截埋在雪里,露出的碑身上布满了青苔,静静伫立,添了几分幽古沉郁之气。
“王妃请坐。”
韩岳抬手示意,侧身让出那片青石。
戚云晞垂下眼,颔首致谢,走到西侧的青石边坐下。帷帽的薄纱垂下来,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截线条柔和的下颌。
韩岳没坐,站在东侧,背靠院墙。一身劲装,肩线平直,腰间的束带勒出利落的弧度,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
两人之间隔着那块青石,不远不近。
四周终于静下来,韩岳目光落在她身上,他下颌绷紧,神色沉得像结了冰的泉水,喉结上下滚了滚,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又松开。
“王妃……”
他顿了一下,声音裹着竹风低低传来:“或许臣该唤——表妹。”
表妹?
戚云晞猛地一僵,帷帽下的人影晃了晃。
她一直知道韩岳为人光风霁月,不是奸佞之徒,更不是孟浪轻浮之辈。今日前来,她猜过很多种可能——也许是旧部遗孤,也许是隐姓埋名的忠良之后,甚或是背负血海深仇、欲借她的手昭雪沉冤的苦主。但唯独没想过会是这两个字。
越娘临终前只说自己亲人尽丧,在这世上早已孑然一身。加上嫡母从小灌输,她自小便知越娘是罪臣之女,身后干干净净,再无牵挂。
可这两个字,还是把她钉在了原处。
风穿过竹林,发出细碎而绵长的声响。
戚云晞坐在那里,指尖陷进掌心,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声音还带着一丝没藏住的颤:“韩大人……怕是认错人了吧?”
韩岳没有急着解释,只是抬眸看着她,目光在她帷帽的薄纱上停了一瞬。
“你母亲越娘,是我父亲的亲妹妹,是越家嫡出的大小姐,真名叫越青舒。十八年前英国公府抄家,阖府上下被押进诏狱。她本该病殁在那里,但我翻遍卷宗也没找到她的死档。我才知道姑姑没死。”
他喉结动了动:“而我,本名越凌寒,英国公越天崇唯一嫡孙,是她的亲侄。”
他从怀里摸出那半枚玉佩,递到她跟前,“这半枚玉佩是英国公府的传家物,上面镌着‘英’字,原是一对。另一枚,应该在姑姑手里。”
“那日宫中仓促,王妃没来得及细看。但你那银簪上的纹路,和这枚玉佩是同源的。”
越青舒?
嫡出大小姐?
戚云晞坐在青石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手却不受控地伸出去。
那熟悉的缠枝纹路,那日初见时便觉得格外眼熟。此刻真正握在手里,那纹路贴着她的指腹,像带着余温似的,烙得她心口发烫。
韩岳的声音又落下来,低而笃定:“此物要是落在外人手里,躲都来不及。只有至亲,才会以性命相护。这……便是我们相认的铁证。”
她像是被烫到一般,急急将玉佩塞回他掌心,手缩回来时还在微微发抖。
“韩大人……”
她咬着字,硬生生从喉咙里碾出来,“您既然查得这般清楚,又知这是惹祸的根苗……今日认我这‘表妹’,究竟是想拉我一把,还是要将我拖进无底深渊?”
替嫁的事已经够让她如履薄冰了,查出缠丝扣的毒更是雪上加霜。如今又告诉她,越娘是英国公府的人。她觉得自己当真是进退维谷,前后都是深渊。
原来,这便是越娘当年那般艰难的苦衷。是不是有人发现了她的身份,所以才用那种毒,悄无声息地要了她的命?如此一来,便说得通了。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你这一问……问到了根上。”
韩岳开口,目光复杂地看着她,“我今日认你,不是要将你拖进深渊,而是从你出生那日起,你便已在深渊之中。”
“你可以继续做你的锦王妃,守着替嫁的秘密,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也可以认下这祸根,与我一道,查清当年到底是谁,为何要灭越氏满门。”
一股寒气从脊背窜上来,戚云晞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替嫁之事,他竟也知道?若韩岳能查出来,那这京城里,还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她,把她看得透透的?
她深吸一口气:“韩大人既然知道替嫁,可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替嫁?”
“生母早逝,我与弟弟在戚府,受尽了冷眼磋磨。”
她停了一下,指尖攥紧袖口又松开。
“寒哥哥……”
这一声唤得极轻,像是从远处飘来的。
韩岳浑身一震,僵在了原地。
“那日除夕宫宴后,苏院使为我诊脉,说我中了缠丝扣的毒。”她声音平静,帷帽上的薄纱纹丝不动,“已一年有余了……”
“你说你中毒了?”
韩岳失声打断了她,额角的青筋猛地一跳,高大身影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两步,却又生生停住了。
戚云晞见他动了真气,连忙仰起头,轻声安抚:“寒哥哥莫慌,苏院使已经开了方子,只需静心调理,少则半载,多则一年,这毒定能彻底化解。”
“只是这毒性隐秘,瞧着像气血两虚,拖得久了心脉会慢慢枯竭,到最后……人就这么没了。”
“我娘当年……恐怕并不是真病,而是被人用同样的法子,悄无声息地夺去了性命。”
韩岳闭上眼,停了一会儿才睁开,眼底是沉沉的黯色:“果然是他们。”
“南疆的秘毒,不是后宅妇人能弄到的。同样的毒,时隔数年,先后出现在姑姑与你身上……”
“阿晞,你猜得没错。这不是巧合,这是灭口。”
“既然他们要斩草除根……”
戚云晞迎着他的目光,问出了那个最要命的问题,“寒哥哥,你才是英国公的唯一嫡孙,是他们最想要拔除的祸根。你又是如何……在这天罗地网中,隐匿至今的?”
“我——”
韩岳的话刚起了个头,耳尖倏地一动,当即抬手示意她噤声。
戚云晞马上闭了嘴。
四周只剩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竹林外,遥遥传来雪晴焦急的声音:“这位大人请留步!我家主人在内静修,吩咐了不见客。”
雪晴张开双臂拦在竹林入口前,急得脸都白了。方泉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
林楚辰一身官服,手里拿着一卷册子,语气客气,脚下却没停:“本官是翰林院修撰林楚辰,奉命来查验庵中《云谷先生诗碑》。碑石就在林内。掌院大人明日便要奏对,公务在身,不敢耽搁。佳节叨扰,实属无奈,还请姑娘通融一下,容本官查验片刻,即出。”
方泉抬手拦了一下:“林大人,不是小的不讲情面。实在是主人家的规矩。要不您稍等一下,我先进去通禀一声?”
“公务紧急,刻不容缓。”
林楚辰眼神沉了下来,语气也冷了几分:“况且,这是皇家庵堂,不是私家园囿。本官奉旨勘验,通行无阻。你们若再阻拦,便是阻挠公务了。”
说完,他径直往里走。
雪晴急得跺脚,嗓子一扯,冲着竹林深处喊了一嗓子:“夫人!”
方泉一步横过来,挡在林楚辰面前,压低了声音赔笑:“大人,您通融通融,我家夫人真的在里头——”
林楚辰却不再理会,绕开方泉,继续前行,身后两个随从紧跟着,步伐干脆。
雪晴又扬声补了一句:“夫人,有人进来了!”
方泉侧头对守在入口的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会意,默默退到一边。他和雪晴一左一右贴上去,脚下枯枝噼啪作响,踩得又急又重。
窸窣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韩岳眼神一凛。
来人不是冲他们来的,但比冲他们来更麻烦——这是个讲规矩、有权限的官面人物。
“走!”
他一把将玉佩收入袖中,俯身贴近青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对戚云晞说:“等我传信。”
话音未落,人已经闪至路口,朝着来路扬声道:“林修撰留步!玄羽卫北镇抚使韩岳,正在此查办公务!”
林楚辰循声望去,只见韩岳面色冷肃地拦在路中间。但他的眼角余光,却瞥见韩岳身后几步远的青石边,一个戴着帷帽、身形纤细的女子正急急起身,像是要避开什么。
这位韩抚使在此密会女子?不过……倒是会挑僻静处。
林楚辰嘴角轻轻抿了一下,随即依礼拱手:“原来是韩大人。下官奉命查碑,不知大人在此公干,多有冲撞。”
话音未落——
那个帷帽女子像是被吓慌了,脚下突然被藤蔓绊了一下,身子猛地一踉跄。一根被雪压低的竹枝弹起来,刚好撩起了她帷帽前的薄纱。
韩岳本能地抬脚欲上前,却在脚尖将离未离的那一刻,生生顿住。宽大的袖袍下,他的双拳骤然握紧,指节泛出青白。
电光石火之间,林楚辰看清了帷帽薄纱下的那截下颌和半边侧脸。
他瞳孔猛地一缩,温文尔雅的神色瞬间凝住。
……竟是她?!
他夫人的四妹。
锦王妃?!
作者有话说:
慕容湛:人在家中坐,帽从天上来。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