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韩岳捕捉到林楚辰眼底那瞬间的变化,心里咯噔一下。
认出来了。
多看一眼,就多一重险。这时候他要是表现出半分回护,林楚辰的疑心只会更重。
最好的办法,便是当作不认识。
“本官公务已毕,林修撰请自便。”
他的声音沉得没有一丝起伏,话落,玄色斗篷带起一阵凌厉碎风,大步穿过空地,与林楚辰擦身而过,径直朝竹林外走去。
从头到尾,他没有多看她一眼。
竹林里,戚云晞慌忙稳住身形,急急将帷帽薄纱拢好。
糟了!
刚才那一绊……他到底看清了多少?
要是寻常官员也罢了,偏偏是林楚辰,昨日归宁才见过真容的大姐夫!
锦王妃与玄羽卫高官在竹林密会……他会告诉长姐吗?会禀告父亲吗?
还是……会把这件事当作把柄,悄悄攥在手里?
若稍微添油加醋传到王爷耳朵里,那便是私会外臣、德行有亏的铁证。
她这个王妃,怕是做到头了。
心口狂跳,撞得耳膜发胀。
雪晴和方泉匆匆赶到,见势不对,立刻一左一右护在她身前。
林楚辰的神色变了几变,惊色还没来得及完全褪去。他怔了一瞬,随即敛去失态,那双温润的眼睛沉了下来。
他屏退了随从,让他们退到林外等着,这才缓缓躬身,对着那个帷帽身影深深作了一揖:“下官林楚辰,不知王妃在此清修,唐突闯入,惊扰了王妃,万望海涵。”
隔着薄纱,戚云晞下意识抿紧了唇。
他果然看清了……认出了她。
还特意把自己的人支开了。
这是要单独和她说话的意思?
但她不能把雪晴和方泉也支走。他们是王爷的人,这时候支开,反倒像是她心里有鬼,欲盖弥彰。
不如坦荡些,反倒叫人挑不出错来。
“林大人不必多礼。”
她隔着薄纱看向他,“本宫只是随性过来静心,没承想接连撞见两位大人办差。方才韩抚使恰好路过,问了几句去岁北郊案的线索,看来这净月庵,倒是个公务繁忙地方。”
说完,她侧头对雪晴淡淡道:“雪晴,林大人奉旨勘碑,莫要妨碍公务。你们退后些便是。”
林楚辰直起身,目光扫过雪晴和方泉,最终落回她身上。隔着纱影,那张熟悉而清艳的面容若隐若现。他的声音温润,却藏了一丝探究:“下官冒昧。只是方才见韩抚使走得急,怕惊扰了王妃清静。”
戚云晞轻轻抬了抬帷帽,声音里带了点笑意:“韩抚使不过是问北郊案的事。去岁腊月北郊安置流民,王府设了粥棚,本宫也在场。他公务在身,问完便走了。”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倒是林大人……昨日归宁时可没这么拘礼,今日怎么倒谨慎起来了?”
林楚辰眸光微动,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昨日是家宴,今日是公务,礼数不能废。韩抚使所查的北郊案……下官在翰林院整理旧档时,依稀翻阅过相关卷宗。王妃日后若需印证什么,下官或可略尽绵力。”
戚云晞心口微微一紧。
这位大姐夫,是在给她卖人情?还是以退为进,先示好再等着她露出什么破绽?还是说,他已经看出了什么?
她在帷帽下顿了一息,敛出几分客套的温婉:“林大人有心了。若真有需要,少不得劳烦。”
“王妃今日既已静心完毕。”
林楚辰语气恢复了温润,目光看向竹林深处,“不如早些回府。这净月庵虽清幽,但山风凛冽,久待了怕是不妥。”
他停了一下,又道,“况且冬日山寺香客虽少,却未必没有不速之客。”
戚云晞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在劝她离去,也在提醒她,这里是佛门净地,孤男寡女久留,被人撞见难免落人口实。但若她此刻仓皇离开,反倒像是做贼心虚。
他到底是给她台阶,还是在试探她?
帷帽下的笑意淡了下去,她透过薄纱,沉静地迎上他的目光,轻声道:“林大人提醒得是。佛门清净地,确实该谨言慎行。”
“只是本宫尚有一问……今日之事,在大人眼中,是朝廷公务,还是戚府家事?”
林楚辰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王妃冰雪聪明,何需下官多言?”
他敛了笑意,神色清正如水,“下官眼中,只见公务交接,依律而行。韩抚使问案,下官勘碑,王妃静心,各尽其责,各归其位。”
“至于戚府家事……自有岳父主持。下官身为外婿,唯知谨守本分,不闻,亦不问。”
戚云晞紧绷的神经总算松了下来。
她微微颔首:“林大人果然通透。有你这句,本宫便安心了。”
“今日多有耽搁,大人请自便。”
她转向雪晴:“回府。”
林楚辰侧身让开半步,再次长揖:“王妃……一路珍重。”
戚云晞没再回头,裙摆曳过一地枯叶残雪,向竹林外走去。
直到那抹纤细的身影彻底融入林外的天光,林楚辰才缓缓直起身。
马车上,车帘刚落下,雪晴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替她摘下头上的帷帽。
戚云晞身子一软,靠向车壁,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主子……方才真的好险。”雪晴捧着帷帽,心有余悸地低声道。
戚云晞没有睁眼,只是抬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越娘的身世刚摸出一点头绪,却被林楚辰的闯入打断了,许多话还没来得及问清楚。
她猛地睁开眼,急问:“现下什么时辰了?”
雪晴连忙掀开车帘一角,望了望天色,脸色瞬间白了:“主子……怕已是未时末了。”
戚云晞的心沉了下去。
回到王府,怕是申时中了……
这一去一回,生生晚归了足足两刻。
那人本就对她见韩岳心存芥蒂,这两刻的空档,足够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生出千百种猜忌了。
*
锦王府,青筠院。
西窗下的软榻上铺着厚厚的狐裘,明昭正盘腿坐着,小身板挺得笔直,膝上摊着一册《论语》。他手里捧着个小巧的铜手炉,嘴里小声地背着书。
日光透过糊着云母纸的窗棂斜斜照进来,在书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如意正往炭盆里添银炭,暖香细细。
院外忽然传来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紧接着便是竹青和修南齐齐的请安声:“王爷——”
屋内主仆二人心头皆是一紧。如意手一抖,火钳险些落地,连忙稳住手把火钳搁回火盆,反手在宽袖上胡乱蹭了蹭。
戚明昭赶紧放下书,有些手忙脚乱地站起身。阿姐昨日才叮嘱过,在王府要守礼,不能让人瞧了笑话。可阿姐不在……
他小手用力攥了攥衣角,深吸一口气。他得自己应对,绝不能……给阿姐丢脸。
刚正了正衣襟,那辆熟悉的轮椅已停在了门口。
他绷着小脸,努力挺直了单薄的脊背,脆生生地躬身行礼:“明昭见过王爷姐夫!”
身后的如意也慌忙敛衽,声音怯怯的:“奴婢如意,参见王爷。”
轮椅上的慕容湛抬了抬眼皮。
王爷姐夫?
倒是会攀亲。也不知是她教的,还是这小家伙自己机灵。
那双凤眸在男孩努力镇定却掩不住紧张的小脸上停了一瞬,又滑向案头那册半旧的《论语》上,并未叫起,只“嗯”了一声。
“书,读到哪了?”
戚明昭咽了咽口水,结结巴巴道:“回、回王爷姐夫,在读《为政》篇……”
慕容湛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他心里更慌了,又道:“就、就是‘子曰为政以德’那篇……”
“背。”
慕容湛终于吐出一个字,目光已经移向窗外。
得了明令,戚明昭稳了稳气息,稚嫩却清晰的诵读声在屋内响起:“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男孩背书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竟显出几分字正腔圆来。背着背着,他忍不住悄悄抬眼,偷觑向轮椅上那张俊美却冷若冰霜的侧脸。
慕容湛任由书声入耳,视线却渐渐失了焦,像是穿过窗棂,落在了虚空的某处。
这个时辰……她该见到韩岳了?
若非这几日是收网的关键,不容半点纰漏,他真该乔装跟去瞧瞧。
罢了,人是他允去的。
“……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
童声戛然而止,只留袅袅余音在屋内回荡。
慕容湛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回男孩身上:“何谓‘周而不比’?”
戚明昭愣了一下,小嘴动了动,脑子飞速转着,想了片刻才开口:“夫子说……是君子团结众人,不结党营私?”
“是团结,亦是周全。”
慕容湛淡淡道,“护该护之人,行该行之事,不因私谊偏废,不因外物移志。”
他看着男孩:“这与你在学堂里夫子讲的,有何不同?”
戚明昭蹙起小小的眉头,认真想了想,谨慎道:“回王爷姐夫,夫子讲解时,说的多是君臣之道、交友之道,要么允,不偏私。”
“阿姐……跟我讲的时候,说的没那么大。”他小声说,“她常说,读书明理,首先是为了心安。对身边人尽责,答应的事守诺,不被眼前的好处牵着走,就是自己心里的‘君子’了。”
他眼珠转了转,鼓起勇气补充道:“夫子讲的……像是立在厅堂里的规矩。阿姐讲的,更像是搁在心头的尺。王爷姐夫刚才说的‘护该护之人’,我觉得……更像我阿姐那把尺子。”
慕容湛沉默了片刻,才漫不经心评价了一句:“心中有尺,才能走得稳。你阿姐……教得不错。”
“把你写的字拿来。”
戚明昭连忙应了声“是”,转身走到书案前,双手捧起今日写的那沓宣纸,迈着小碎步走到轮椅前,双手高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递上去:“王爷姐夫,请过目。”
得了刚才那句夸奖,他胆子大了些,手也不抖了。
慕容湛接过来扫了一眼:“书读得尚可。笔力太弱。”
他抬眼看向何顺:“明日开始,让他每日临帖十张。你亲自去库房,挑一套合适的文房,连同《古文观止》一起送来。”
“……是!”
何顺应下,眼皮却忍不住跳了一下。
王爷这哪是随便看看,这分明是要亲手给王妃的弟弟立规矩,开小灶啊!
戚明昭也愣了一下,随即似明白了什么,小脸涌上激动的红晕,深深一揖:“明昭谢王爷姐夫教诲!”
慕容湛将宣纸递回他手中,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素净的青布棉袍上,俊眉微蹙:“何顺,去库房挑几匹上好的蜀锦,再备几件狐裘,传府里手艺最好的裁衣嬷嬷,依他的身量赶制几身冬衣。”
话音刚落,又补了一句:“别是这般灰扑扑的颜色,挑鲜亮些的。本王府里的人,要穿得体面些。”
何顺心领神会,忙不迭应道:“奴才省得。这就去办。”
戚明昭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宣纸都忘了放下,语无伦次地说:“王、王爷姐夫,这……这太破费了,我有衣服穿的……”
慕容湛瞥他一眼:“本王赏的,没有退回的道理。”
戚明昭呆立在原地,眼眶一点点红了。
除了阿姐,从来没有人这么细致地替他打算过。二哥对他好,会偷偷塞给他糖糕,会摸他的头,可二哥没说过要给他做新衣裳,还是鲜亮的。
一种从没体会过的暖意,堵得他鼻子发酸。
他不知哪来的胆子,猛地向前迈了一步,伸出双臂,极快地、怯生生地环住了慕容湛的胳膊,小脸还在那玄色锦缎上轻轻蹭了一下。
“谢谢王爷姐夫……”
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浓浓的鼻音。
慕容湛身子僵了一瞬,随即垂眸看了他一眼,用另一只手虚虚挡了一下,皱眉道:“行了,松开。一身墨汁味,脏了本王的衣裳。”
戚明昭被这一声呵斥吓得浑身一颤,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缩着肩膀低下头:“王、王爷恕罪!明昭……明昭是一时糊涂……”
何顺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
王爷竟没让人把小舅爷拖下去,只说了“松开”。这两个字从王爷嘴里出来,怎么听着那么稀罕?
慕容湛看着这个畏怯的小身影,袖袍上那点带着墨汁味的温热触感,似乎还没散干净。
倒是……大胆。
也麻烦。
他沉默了两息,才开口:“既然知道是一时糊涂,那便罚你,将今日临的帖再抄五遍。抄不完,不许用晚膳。”
说完,又淡淡吩咐:“何顺,去西席或清客里寻个字迹端方的,每日抽一个时辰指点他。字,需得比先前的工整。”
“……是。”
何顺嘴上恭顺应着,心里却“哎哟”一声,差点没绷住。
这哪是罚?分明是怕小舅爷心里过意不去,给他递台阶,顺便……再加加功课。
王爷这心,偏得都没边了。
戚明昭一时没反应过来,飞快抬了一眼又垂下去,小声应道:“是。”
慕容湛不再看他,示意何顺离开。
走到院门口时,他忽然丢下一句:“告诉你阿姐,‘北辰居所,众星拱之’。”
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门外。
戚明昭呆立在原地,反复咀嚼着那句高深莫测的话。
何顺在后面默不作声地推着轮椅,心里凛了一凛。
王爷这话……听着是典故,肯定不是随口说。
轮椅辗过覆雪的青石地。
细雪不知何时又悄然飘落,扑在他冷玉似的面颊上,转瞬消融,晕开一层薄薄的水光。
慕容湛望着渐渐晦暗的天色,眸色渐深,忽然开口:“何顺,派去查韩岳的人……该有回音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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