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屋内安静得有些过分。
戚云晞瞳仁里映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心跳不知怎么乱了半拍。她慌忙垂下眼,不敢再多看。
过了片刻,她才压着嗓子,轻轻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慕容湛指尖松开。那点若有似无的缱绻瞬间散了,他的手顺势落回被面上,整个人又恢复了那副矜贵慵怠的模样。
他半阖着眼,侧过头:“取温巾来,替本王净面。”
戚云晞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刚才那一下,只是他顺手而为。
她眼底的光黯了黯,偏过脸,低声应道:“是,我这就去。”
*
长安街,青云阁二楼。
临窗的案几上,几碟小菜冒着热气,一壶清酒搁在竹编暖套里温着,酒香若有若无地飘散。
上官雪面前的酒盏满着,一口没动。她盯着窗外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靖坐在对面,没说话,指尖漫不经心拨弄着酒盏,盏中的酒早已凉透了,只剩浅浅一圈底。
“不是说只一盏?”
上官雪忽然收回视线,声音冷冰冰的。
赵靖手一顿,仰头把盏底那点残酒干了,笑道:“这是我的一盏,你的还没碰呢。”
上官雪没接话,沉默了一瞬,视线又飘回了窗外。
赵靖拎起酒壶,酒液拉成一条线,注入了盏中。
看着那漾开的酒波,他自嘲似的扯了扯嘴角:“这酒啊,本来就是给不敢面对心事的人准备的。不喝醉,哪来的胆子说真话?”
上官雪连头都没回,淡淡开口:“有些话,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干净。”
她顿了顿,又无波无澜地添了一句:“少喝点,别误了王爷的正事。”
赵靖挑了下眉:“误不了。睡一觉,明日照样生龙活虎,该办的事一件也落不下。”
他将酒盏斟满,自己先端起来:“来,干了。”
上官雪转过头,冷冷瞥了他一眼:“看来我若是不饮,你是打算把我扣在这儿了?”
赵靖嘴角一勾,故意板起脸:“今日该高兴,你再摆这副臭脸,先自罚一盏。”
上官雪看着他那散漫欠揍的样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丝说不清的羡慕。她端起面前那盏酒,仰头,一口闷了。
赵靖:“……”
说好的碰盏呢?!
他暗骂自己犯贱,放着温香软玉不要,非要招惹这么块又冷又硬的冰疙瘩,真是被鬼迷了心窍。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上官雪已经自己倒了一盏,仰头又干了,冷冷丢下一句:“这也配叫酒?淡得跟水一样。”
赵靖被她这倨傲的语气噎了一下,到了嘴边的话又全咽了回去。
他一把抓过酒壶,给她重新斟满,声音又闷又燥:“行行行,你说淡就淡。这壶都归你,喝够为止。”
上官雪眼皮都没抬,仰头又是一盏。
赵靖看得眼皮直跳,忍不住嗤了一声:“慢点,又没人跟你抢。”他夹了一块酥酪搁进她碗里,语气生硬,“垫垫肚子,别空灌这淡酒。”
“不必。”
赵靖看着她又灌下一盏,心里那股躁意蹭地窜了上来。
他本来是拉她来饮酒解闷的,想听她说几句真心话,不是来看她这么糟蹋自己的。
“够了。”
他伸手去拦,带起的掌风差点把酒壶扫翻。
上官雪手腕一翻,毫不客气地拍开他的手,冷冷扫过来:“管好你自己。”
赵靖被她那一眼看愣了,随即气极反笑:“行,你有种,喝!真喝垮了,明日爬不起来盯漕运,我看你怎么跟王爷交代。”
上官雪执盏的手僵了一瞬,似被“王爷”两个字刺中了软肋。她斜斜剐了他一眼,眸底是一贯的锐利:“那就比比看,明日,看谁先立于漕运码头。”
“比就比。”
他闷闷应了一声,劈手夺过酒壶,替她斟满,又给自己倒了一盏,扬手便一口干了。
两人就这么较上了劲,谁也不肯先认输,连小二都被喊来添了好几回酒。
她饮一盏,他就跟着干一盏。
谁也不让谁。
赵靖从小随父兄在朔风黄沙里滚大,这点酒对他来说,连解渴都算不上。
不知饮过几巡,她终于撑不住了。身子一歪,将脸埋进臂弯,便趴在案上不动了。
赵靖执壶的手悬在半空,僵了片刻,才颓然落下。看着案边堆叠的空坛,再看看那个一动不动的人,他憋了一整晚的郁气忽然散了,只剩下一声无奈的叹息。
傻姑娘!
谁让你将自己灌成这样。
他在心底低低骂着,却又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上官?”
上官雪半点反应也无。
赵靖深吸了一口气,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搁在案角,起身绕到她身边。他半蹲下来,视线与她平齐,犹豫了一下,才把手搭上她的肩头。
“上官?”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柔得前所未有。
上官雪缓缓抬起头,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此刻蒙了一层水雾。她定定望着他,眉心微蹙,眼底翻涌着太多情绪——有疲惫,有悲凉,还有一丝卑微的乞求。
眼前这张脸,曾是她连在梦里都不敢肖想的妄念。此刻却真真切切地近在咫尺,近到让她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近到让她忍不住想要贪心一瞬。
她唇角忽然牵了一下。
一抹极轻、极软的笑漾开,似春水破冰,温柔得令人心惊,也陌生得让人脊背发凉。
“王爷……”
那声呢喃低软缠绵,尾音里透着一丝久违的依恋,全然不似那个杀伐果断的上官雪。
赵靖的心口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攥住。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一股浓烈的酸涩从骨缝里渗出来,一动也不敢动,就这么任由她望着。
眼前人是她,可她眼底映着的,却不是他。
他清醒地陷在这场错认里,贪恋着这份不属于他的温柔,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惊碎了这场荒唐的梦。
上官雪却似是将他的僵硬当成了默许,竟颤巍巍抬出手,指尖一触即过他的眉骨,又小心翼翼滑落到他的脸颊。
她阖上眼,慢慢凑近。
在他瞳仁骤然紧缩的刹那,她的鼻尖轻擦过他的下颌,带着一身酒气,脸颊软软贴在了他肩头。
赵靖脑子里的弦一下绷到了极致。
他该推开的,该唤醒她的。
可他这副强健有力的身躯竟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连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眼前这张素日里被他调侃惯了的脸,清晰得有些不真实。她的睫毛上还挂着将坠未坠的泪,唇上沾着未干的酒渍。
他这才恍然惊觉,原来她也会这般柔软,只是这满腔温柔,从来都不是给他的。
上官雪偎进他肩窝,呼吸绵绵地洒在他颈侧,灼得他发颤。
赵靖猛地回神,僵硬的脊背终于有了知觉。他缓缓松开攥得发白的指节,动作笨拙却极温柔地将她扶起。转过身,他背对着她蹲低身子,虚揽她的双臂搭在自己肩上,随即托住她膝弯,沉身站起。
“既然是认错了人……”
他低低喃喃,喉间溢出一声哂笑,“那就别醒了。”
掌心隔着厚重的劲装,依然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上的温度。那是他觊觎已久,却从未敢触碰的地方。
上官雪侧脸在他肩头轻轻蹭了蹭,寻了个最安心的姿势,呢喃着:“……王爷……有人陪着……真好……”
赵靖脚步一顿,心口酸涩得发疼。
他闭了闭眼,哑着嗓子应了一个字:“……好。”
他背着这份不属于自己的温柔,一步步入浓重的夜色中,心底却又卑劣地祈愿着——这条路,能再长一点,长到她睁开眼时,看见的人,是他。
*
靖和堂内室。
何顺捧着一盆温水蹑手蹑脚地走进来,生怕弄出一点声响。他偷偷觑了眼榻上,见慕容湛阖着眼,便将铜盆轻轻搁在一旁的紫檀木盆架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戚云晞起身,取过素帕浸入温水中,轻浣了浣,将帕子拧至半干,才到榻边坐下。
她微微倾身,一点点擦去他额角的薄汗。指腹隔着温热的巾帕,描过他疲惫的眉眼,滑过他挺直的鼻梁,顺着清隽的脸颊轮廓轻拂而下。
她将巾帕重新浸暖,拧干,又拿起他搁在锦被外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好看,透着股与生俱来的清贵,可掌心却凉得吓人。戚云晞用温帕裹住他的指尖,顺着他的指节,耐心地一点点揉搓。
男人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
他没有动,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专注而温柔的侧脸。
直到她揉完最后一根指节,他手指才微微蜷了一下。还没等他有下一个动作,她温软的手便已本能地覆了上来,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背。
她抬眼,撞进那双迷蒙的凤眸里,轻声道:“……弄疼你了?”
烛火昏黄,照在她柔和的脸上。
他喉结滚了一下,嗓音从胸腔深处闷闷地传出来:“夜深了,上来歇着。”
这一眼,这一句话。
戚云晞心口猛地一跳,连握着他的手都跟着颤了一下。她才垂下眼,半晌才极轻地应道:“我……还不困。”
“本王乏了。”
榻上的人重新阖上眼,声音倦倦的,“覆眼的规矩,得守。”
那语气并不咄咄逼人,却带着一种近乎无赖的执拗,静静等着。
戚云晞:……
他病得这样了,居然还记着这个规矩?
今夜……他应该不会再像昨夜那样失控了吧?
要是真那样,她今晚怕是别想合眼了。
“臣妾去去就回。”
她暗自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将他的手塞回锦被里,站起身。
放下帕子,简单梳洗后,她褪下繁复的外衣,从锦盒里取出那条天水碧缂丝锦带。放下幔帐,她静静躺在内侧,刻意与他隔了一臂的距离。
身侧之人一动不动,只轻描淡写吐出两个字:“拿来。”
戚云晞下意识将锦带递到他手里,微微偏过头。
须臾,额前微微一凉。
那抹天水碧的柔滑从她眼前覆下来,遮住了满室摇曳的烛火。他指尖微动,轻柔地在她脑后打了个结。
黑暗中,他的呼吸近在咫尺。
“睡吧。”
戚云晞:“……”
他……居然真的只是让她陪睡?
她身子僵了一瞬,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这才敢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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