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70章

戚云晞一觉醒来,眼前依旧是那片天水碧。身侧传来清浅绵长的呼吸声,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锦缎边缘透进一缕微光,天亮了。

这一夜,他克制得近乎残忍,没有越界,没有靠近,连身上的温度都透着疏离。

看来他的病确是好转了。

戚云晞就这么躺着。

想着昨夜为他净手时,那掌心明明透心凉,他竟这般自持,硬生生忍了一整夜,连指尖都没往她这边挪过半分。

是了,这人清醒时,向来君子端方,守礼至极,反倒衬得她心思不纯。

为了生存,她不得不主动示好;为了坐稳这个位子,她不得不主动贴上去;甚至不惜算计着要谋个嫡嗣。

面对这个连碰她都要讲究“规矩”的男人,她那点刻意逢迎的算计,显得既可笑,又廉价。

再躺下去,她怕自己连喘气都觉得多余。

她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撑起半个身子,避过他身侧,摸索着下了地。直到双脚站稳,她才伸手取下覆眼的锦带。

理好裙褶,她头也不回地出了内室。

不多时,外间传来梳洗的细碎声响。榻上的人这才徐徐睁开了眼。

慕容湛侧过头,目光落在身侧空荡荡的锦被上。

这丫头竟真的就这么守了一夜的规矩。

他故意冷着脸,摆出这副生人勿近的君子做派,就是等着她往常一样,为了讨好他而主动贴进怀里。

结果,她还真就规规矩矩地躺了一夜,天一亮,跑得比谁都快。

慕容湛盯着那处空被看了一会儿,心底莫名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闷气。

他抬起手,指腹捻过被面,嘴角却勾了一下。

倒是学乖了。

无妨。

不急,慢慢来。

她会明白的,何为心甘情愿,何为真正的身不由已。

*

自那日后,锦王府便彻底闭了门。

外头朝臣、宗亲递来的请安帖子,全被何顺以“王爷需静养、忌惊扰”为由,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娴贵妃身在深宫,隔三差五遣亲信女官送些参汤补品来,话里话外叮嘱戚云晞好生照料。

一时间,京中关于锦王“险死还生”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

戚云晞既领了“侍疾”的罚,便真在靖和堂住了下来。做起了贴身侍女的活计,喂药、拭汗、读诗,事事亲力亲为。

可越是这样,两人之间反倒越生分。

她守着规矩,刻意不越界,连递帕子时指尖都不曾碰他一下。这份小心翼翼的相敬如宾,落在慕容湛眼里,反倒像一堵软绵绵的墙。

日子一天天过去。

慕容湛的“病体”,在这朝夕相对中渐渐好转。那副看似孱弱的身躯,正于无声中悄然蓄力,静待时机。

何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好端端的,王爷和王妃怎么反倒又生分回去了?这都同床共枕了,怎的还不如从前那般……有看头呢?

转眼到了正月十四。

内务府掌仪司内监带着四名随从,持太后口谕进了王府。

慕容湛还在静养,戚云晞便以王妃之礼,率何顺与阖府属官于正厅跪迎。

内监朗声宣道:“奉太后口谕:锦王病体未愈,免去正月十五上元宫宴,着在府静养。王妃戚氏知礼识体,特召入宫赴宴,代行王府叩贺大礼。”

话音刚落,身后的小内侍便捧着紫檀木盘上前,盘中是一鼎制人参乌鸡汤,外加一支特等野山参,皆是太后特赐的体恤之物。

戚云晞跪伏在地:“臣妾戚氏,代夫领旨谢恩,恭请太后圣安。”

太后免了王爷,却单单点了她。这恩典之下,明日入宫,怕是免不了一场风波。

何顺忙上前接过托盘,众人又磕了个头。

送走内务府的人,戚云晞转身回了靖和堂,将太后口谕与赏赐的事,简单说给了慕容湛听。

床帐内,慕容湛半阖着眼,听她说完才缓缓睁开,露出一丝清明,漫不经心道:“太后又破费了。”

戚云晞静静看着他:“皇祖母免了王爷的宫宴,却点臣妾入宫。王爷以为如何?”

“上元宫宴,不比除夕家宴随意。太后令本王静养,却命你入宫,这是恩典,也是考较。”

慕容湛侧过身,眉眼缓和下来:“你不必紧张。太后向来慈和,对你这新妇更是青眼有加。”

戚云晞点了点头:“那明日进宫,王爷可有什么要交代的?”

慕容湛顿了一下。

从前那个事事自己扛,出了事才知道回来认罚的丫头,如今倒知道出门前先问问他的意思了。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片刻,才开口:“太后若问起本王的病,只管据实说。别夸大,也别往轻了说。只说‘王爷遵太后懿旨静心调养,偶有不适,精神尚可’便好。太后素来疼本王,说重了她担心;说得太轻,又失了诚心。”

“宫中若遇上难以应对的人和事,只管推说‘要回府问过王爷’。上元宫宴热闹归热闹,却是人多眼杂,你安守本位即可,不必强出头。”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太后赏的那方金累丝嵌珍珠抹额,明日就别戴了。”

戚云晞愣了愣,下意识道:“为什么?上回宫宴王爷还让臣妾戴呢。那毕竟是皇祖母特赐的……”

“上回有本王在,自然能护着你。”

慕容湛打断了她的话,“这回你一个人去,戴那般扎眼的东西,是嫌命长?你真想当靶子,让本王日后还要拖着病体,去宫里替你收拾那些烂摊子?”

戚云晞抿了抿唇,抬起下巴,带出几分不服气:“王爷,臣妾还没蠢到那个地步。”

慕容湛:“……”

这丫头,生了一张惹祸的脸,偏又是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

但愿明日别真给他捅出什么篓子来。

他盯着她,声音慢悠悠的:“最好是这样。别真蠢到,要本王亲自去宫里把你拎回来。”

戚云晞:“……”

拎回来?

这人把她当什么了?

听这刻薄劲儿,瞧来他的病已是大好了,又开始拿话刺她。

她没恼,俯下身凑近了些,眼里带着点狡黠的笑意:“王爷这话,倒像是怕臣妾被人拐了去?您放心,臣妾既然嫁进了锦王府,心里眼里就只有王爷。旁的人,臣妾看不上,也没空搭理。”

“王爷就安心养病吧,臣妾会乖乖的,不劳您费心去‘拎’。”

“贫嘴……咳咳……”

慕容湛刚想冷笑,一口气没喘匀,牵动了肺腑,咳得肩膀都颤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一层病态的红晕。

戚云晞心里暗叫一声“祖宗”,赶紧伸手,不轻不重地顺着他的后背,语气软下来:“王爷……您身子还没好透,逞什么口舌之快。”

“臣妾不过是见您气色好些,想逗您开心罢了。”

半晌,慕容湛才缓过那股劲儿。他靠在迎枕上微微喘息,声音还带着咳后的沙哑:“戚云晞,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罢了,”

他略显不耐地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人,又像在掩饰刚才的狼狈,“去叫何顺,让府里的绣娘送两身新宫装过来,明日出门,莫要丢了本王的脸。”

“新宫装?”戚云晞有些意外。

慕容湛阖着眼,语气淡淡的:“上次给明昭裁衣,顺带给你做了几身。”

戚云晞:“……”

给明昭做衣服,顺带给她做?她居然还比不上明昭?

还没等她吐槽完,他又冷冷补了一句,带着几分嫌弃:“至于你之前那些不合身的旧衣,都扔了。锦王府不养叫花子。”

“王爷说的是。”

她垂下眼,掩住眼底的笑意,声音乖巧得很:“既然是沾了明昭的光,那臣妾便厚着脸皮收下了。”

他既然知道她是替嫁来的庶女,那些宽大不合身的旧衣,明眼人一瞧便知不是她的尺码。他要揣着明白装糊涂,非要寻个由头给她换新衣,这份别扭的体贴,她自然要领情。

说完,她转身往外去。裙摆刚旋起一抹弧度,她又顿住脚步,回头冲他眨了眨眼,带着点俏皮:“那臣妾这就去把那些‘叫花子’行头扔了,免得脏了王爷的眼。”

“放肆。”

慕容湛蹙了蹙眉,“扔了就扔了……”

狠话还没放完,他又收了口,只冷哼一声,重新阖上眼,“去吧。再磨蹭,本王连你也一块儿扔出去。”

闻言,戚云晞索性提着裙摆走了回来。她俯下身,在他紧抿的唇角飞快地亲了一下。

“……臣妾遵命。”

不等他反应过来,她双手按在他肩头,借力直起身,耳根迅速红透了,像受惊的兔子,提着裙子转身就跑。

慕容湛整个人僵在床上,原本阖着凤眸猛地睁开,眼底满是错愕。

她竟……又敢主动撩拨?!

太快了。

快到只留下一点温软的触感,在他唇角浅浅一掠,就没了踪影。

暂且……记下这笔账。

等他病好了,定要她连本带利,一一还回来。

他下意识抬手,指腹蹭过刚才被亲过的地方,过了半晌,才低低地骂了一句:“……真是长本事了。”

*

翌日未时。

戚云晞一行人走出府门。

她今日打扮得素净,鬓间只簪了一支羊脂玉梅花簪,旁缀几颗细碎珍珠。一身暖玉色宫装,外罩深黛色披风,领口一圈银狐毛洁白如雪,衬得她肤色莹白,眉眼愈发明艳。

没有珠翠压阵,反倒透出一股鲜活的少女气。

阶前车马早已备好。除了雪晴、玲珑与窦嬷嬷、方嬷嬷随行外,慕容湛还特意遣了方泉领着三名精干护卫随行。几人身着玄青劲装,腰间长刀均用黑布裹着,虽未出鞘,却隐隐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酉时初,长街车马辚辚,锦王妃车驾随人流停在宫门前。

一旁值守的内侍见是锦王府仪仗,立即小跑着迎了上来,满面堆笑:“王妃金安,仁寿宫那边早有吩咐,奴才这就引您进去。”

戚云晞由雪晴扶着下了车,回头交代方泉:“方泉,你带三位护卫和方嬷嬷在宫门外候着,万一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方泉抱拳,神色肃然:“是。属下寸步不离。”

戚云晞点点头,转头对内侍温声道:“有劳公公,请带路。”

她带着雪晴、玲珑与窦嬷嬷,随着内侍往仁寿宫去。

仁寿宫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暖,淡淡的熏香混着融融热气扑面而来。

太后正和几位诰命夫人说着闲话。太子慕容渊坐在下首,一身常服,神色沉静难辨。洛清公主坐在太后榻旁的绣墩上,一见她进来,眼睛一亮,朝她招手。

内侍轻声通传:“太后,锦王妃到了。”

太后立刻止了话,目光落在戚云晞身上,眼里满是慈爱:“好孩子,可算来了。昨儿还念叨湛哥儿,他身子怎么样了?可好些了?”

戚云晞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行礼:“孙媳奉王爷之命,来给太后请安。王爷遵太后懿旨静心调养,偶有不适,但精神还好。只是医嘱说不能吹风,不便亲来,特地让孙媳代他侍奉。”

太后点点头,语气温和:“他身子要紧,哀家早就说过,不必勉强。你能来替他请安,哀家便欢喜了。”

话音刚落,慕容渊端着茶盏,慢慢抬眼。目光扫过戚云晞领口那圈银狐毛,似笑非笑:“九弟妹好些日子没见,倒是……更鲜活了。”

戚云晞垂下眼,避开那道视线,端端正正地朝他见礼:“臣妾见过太子殿下。殿下谬赞,臣妾不过是沾了太后的福泽,才敢出来走动走动。”

慕容渊话还没说完,洛清忽然轻笑出声,起身走到她身边,亲昵地挽住她手臂,转头对慕容渊娇嗔:“皇兄许久未见九嫂嫂,一见面就打趣,也不怕皇祖母说你欺负人。”

一边说着,一边拉着她往太后榻前走,软声道:“九嫂嫂快来,皇祖母特意留了血燕盏,旁人连碰都不让碰呢。”

慕容渊指尖摩挲着茶盏,目光沉沉,盯着那两道走远的身影。

这胳膊肘往外拐的丫头,当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他唇角慢慢牵了一下。

九弟,你害了孤的侧妃,你的王妃——孤便收下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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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帐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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