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秦王脸色铁青,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底的戾气几乎要压不住。
他本想直接发作,以亲王的架势压人。可韩岳是北镇抚使，是父皇亲手递出来的刀，他所说句句在理，此刻与他发难，等于当众打父皇的脸。
几番权衡，他硬生生将满腔怒意咽了下去。他冷冷扫了戚云晞一眼，拂袖转身，带起的风把旁边的灯笼吹得晃了晃。
“王爷，您慢些……”侧妃狼狈小跑跟上。
待秦王一行走远,玲珑这才敢大口喘气,眼里的喜色根本藏不住：“韩大人，您可算来了！再晚一步,我们主子就要被欺负死了。”
“玲珑。”戚云晞淡淡瞥了她一眼,“韩大人是来办差的，别没大没小。”
玲珑缩了缩脖子，立马闭嘴，乖乖退到一旁。
韩岳的目光从玲珑身上收回，落在戚云晞脸上。灯影在他的眉间明灭，那张原本冷俊的脸，终于缓和了些。
“王妃受惊了,这儿过于僻静，怕有心人生事。臣……护送您回亮堂的地方。”
戚云晞垂下眼,轻声应道：“有劳大人。”
她心底明白，他是在护她。
一行人走在灯穗摇曳的游廊里，丝竹声越来越近。
雪晴和玲珑落后半步,安静地跟着。
前方灯火璀璨，韩岳停下脚步，背对着灯影，拱手道：“宫苑还未巡完，下官……先告退了。”
戚云晞微微侧开脸：“大人公务要紧，不必……挂怀。”
错身而过的瞬间，韩岳身子微偏，一句极轻的话贴着她耳廓掠过：“半个时辰后，臣会‘清开’一段路，王妃可借更衣的由头，到万春亭后等我。”
戚云晞心口猛地一跳，下意识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目光里。
只一瞬，她迅速移开视线，望向那片喧嚣的灯火，声音轻得像风：“我知道了。”
韩岳没再多说，转身大步离去，玄色身影转眼便融进了满园的繁华夜色里。
主仆三人朝着灯火亮堂的地方走，戚云晞走得有些心不在焉。
万春亭在哪个方向？
雪晴和玲珑就在身边，这话她却不能问。一开口，两人肯定要追问，甚至还得跟着，那就全露馅了。可这满园的宫人，她该寻个什么由头去问，才不引人疑心？
正想着，前方人群里，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过来。玲珑眼尖，赶紧压低声音提醒：“是娘娘跟前的秦嬷嬷。”
话音刚落，穿着青缎比甲的秦嬷嬷已经到了跟前。
她屈膝行了一礼，笑着道：“王妃安，贵妃娘娘见王爷没来，怕您一个人待着闷，特意让老奴来请您过去坐坐，解解乏。”
戚云晞微微欠身还了半礼，唇角弯了弯：“多谢娘娘惦记，我本来也想着去给娘娘请安，这便随嬷嬷过去。”
她边走边张望，走了一段，她望见远处灯火掩映下的一处亭台，飞檐翘角，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她像是随意指过去，柔声问道：“嬷嬷，那边是何处？瞧着倒挺别致的。”
秦嬷嬷顺着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笑道：“那是万春亭。王妃想过去瞧瞧？”
戚云晞点点头，笑了笑：“既然是万春亭……那边灯火亮堂，左右无事，我稍后过去走走。”
秦嬷嬷应了一声，引着她继续走。
戚云晞收回视线。韩岳想得周到，知道她在这深宫中分不清方向，特意选了一处最显眼、最好找的地方。
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功夫，秦嬷嬷将戚云晞引到了临漪暖阁。这地方不大，是一处精巧又安静的所在。
娴贵妃正坐在临窗的软榻上，膝头搭着锦毯。见戚云晞进来，她笑着搁下茶盏，朝她招了招手：“云琬来了？外头风冷，快过来暖暖身子。”
戚云晞心里一暖，赶紧上前福了福身子：“母妃安。儿媳来迟了，让您久等。”
娴贵妃虚扶了她一把，等她坐下，又自然地替她拢了拢微乱的披风领口。
“方才在宴上，母妃当众那般敲打你，你别往心里去。”
戚云晞有些意外，没想到娴贵妃会主动为此解释。她愣了一下，垂下眼轻声道：“儿媳明白。母妃是借机教我‘藏拙’，是我之前太心急，虑事不周，险些失了分寸。”
娴贵妃眸底闪过一丝赞许，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番话，说得倒是漂亮。”
她目光落在戚云晞略显苍白的脸上，笑意淡了些，多了几分心疼：“这些时日辛苦你了，身子可好些了？让你带病伺候他，母妃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戚云晞鼻尖微微发酸，轻轻摇了摇头：“母妃宽心，儿媳每日按时服药，撑得住，没大碍的。”
“唉，”娴贵妃轻叹了一声，话锋一转，“还是委屈你了。湛儿如今身子这般，性子又冷硬，哪像小时候……那时的他，才真是招人疼呢。”
戚云晞知道她这是在宽慰自己，便顺着话头问：“母妃，王爷小时候是什么样？儿媳实在想象不出来。”
娴贵妃掩唇轻笑，眼神柔和下来：“不是母妃夸，他小时候当真生得极好看，粉雕玉琢的。他那几位皇姐见了，个个都挪不开眼。有一回竟趁我不备，悄悄把他抱走，几个人闹了一整个下午。”
戚云晞听得入了神，忍不住追问：“皇姐们带他去干什么了？”
“可不是玩。”
娴贵妃无奈摇了摇头，眼底却满是笑意，“她们把他当活娃娃，给他换了一身裙子。还在头上梳了两个小髻，插满了绢花，活脱脱一个瓷娃娃。”
戚云晞眼睛都瞪圆了：“……裙子？”
“可不是。”
娴贵妃眉眼弯弯，笑起来依旧透着当年倾国倾城的风韵，“他那时才六岁，就已经极要面子了。被打扮成那样，气得小脸通红，却又不敢哭——皇姐们吓唬他，说哭了就不给糖吃。”
戚云晞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那位冷面王爷小时候穿着花裙子的模样，忍不住捂着嘴“扑哧”笑出了声：“那后来呢？”
娴贵妃温声接着说：“后来啊，他学会了跑。一看见那几个皇姐的身影，撒腿就往我这儿躲，生怕又被抓去打扮。”
戚云晞笑得眼角都湿了：“竟不知道王爷小时候，是这般模样。”
难怪如今生得这般好看，原来这妖孽的皮相，打小就长歪了。
娴贵妃看着她笑得像个孩子似的，没有打断。直到那笑意慢慢收了，她才轻声开口：“如今他身边有你了，再有什么委屈难处，也有个能交心的人，再也不会往我这儿躲了。”
这话让戚云晞眼角的笑微微一滞。
交心？他什么时候对她交心了？分明是个闷葫芦，凡事都自己扛着，哪会跟人说半句心里话。
她反手握了握娴贵妃的手，声音放得极软：“母妃不必忧心，王爷如今身子好多了，昨日……昨日还同我说笑，反倒来打趣我愚钝呢。”
娴贵妃闻言一愣，随即低低笑起来：“他那性子，能同你说笑，已经很难得了。”
说罢，她忽然倾身靠近了些，“母妃悄悄教你一招，能拿捏住他的法子。你记在心里便好，别叫旁人知道。”
戚云晞心头一跳，身子下意识往前倾了倾：“母妃请讲。”
“湛儿他，面上看着再冷、再犟，其实有一处是碰不得的。”
娴贵妃眸底漾着浅浅的笑意，“便是他后颈近耳根那处。你若趁他不注意，轻轻碰一碰……”
“他就算再气、再装冷，气息也一定会乱，浑身都会僵，偏偏还硬撑着不躲。到那时候，你便知道他那层‘硬壳’有多不中用了。”
戚云晞白皙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红了：“儿媳……记下了。”
下次他再板着脸训她，她倒真想试一试……
娴贵妃见她羞赧，忍不住轻笑出声：“瞧瞧，还不好意思了。”
正说着，秦嬷嬷轻步走进来，低声禀道：“娘娘，陛下遣人来催了，说在浮碧亭那边的灯谜都摆好了，就等您去破题呢。”
娴贵妃眼底闪过无奈，转头看向窗外阑珊的灯火，“这大晚上的，皇上倒是好雅兴。”
她抬起手，替戚云晞理了理鬓边的碎发，“看来母妃是留不住你了。今夜灯会正热闹，你若有兴致，就再去逛逛，别辜负了这好夜色。”
戚云晞赶紧起身，微微欠身行了一礼，声音还带着未褪的羞涩：“儿媳遵命，定不负母妃的心意。”
步出临漪暖阁，冷风一吹，她猛地想起一件事。
糟了。
万春亭。
与韩岳约定的时辰，怕是快到了。
她定了定神，转头对雪晴、玲珑吩咐：“你们去万春亭附近候着，不用跟着我。我去那边看几盏灯，一会儿就回。”
雪晴面露忧色，低声劝道：“王妃，夜深了，您一个人，刚才又碰上了秦王殿下，奴婢实在放心不下。”
玲珑在旁边也跟着点头。
戚云晞温声安抚她们：“母妃刚才嘱咐我，多替王爷看几盏宫灯，回去好说给他解闷。你们要是跟着，反倒拘束了。”
雪晴和玲珑对视一眼，不敢再多嘴，只能屈膝应下：“是，奴婢遵命。”
戚云晞并没有直奔万春亭，而是佯装被东边的花灯吸引，慢悠悠地往那边走了几步。
走到假山后僻静之处，她才停下脚步，悄无声息地折回西侧，绕向万春亭。
她避开了灯火通明、人影绰绰的主道，壮着胆子顺着一道隐秘的爬山廊，摸到了亭子后面。
这处立着几座嶙峋的太湖石假山，借着远处的灯火和微弱的月色，只照出一片幢幢的石影。
太静了。
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她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下来，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她忽然有些后悔，自己只身前来，实在太莽撞了。
就在她惊疑不定，掌心已经沁出一层薄汗的时候——
“随我来。”
一抹熟悉的玄色身影就像从墨色中渗出来一般。那声音虽然很轻，却似一粒定心石，清晰入耳。
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那颗悬在半空的心，也稳稳地落回了胸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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