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锦王府,靖和堂。
何顺端着药碗挑帘进去,一抬眼,差点把魂儿吓飞出天灵盖——
慕容湛已经换了一身劲装,正站在案边。乌发松松束了一半,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脸色还是那种没什么血色的冷白,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分明是要玩“微服私行”那一套。
“我的爷!”
何顺手一抖,药碗“哐当”搁在案上,人已冲上去张开双臂,死死拦在门前,声音都劈了叉,“您……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慕容湛淡淡扫他一眼:“躺久了,闷。”
那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我去遛个弯”。
“闷也不能闷出府啊!”
何顺急得直跺脚,眼眶都急红了,“您现在这身子骨……就好比泥捏的,纸糊的。才刚稳几日,苏院使千叮咛万嘱咐,要避风,要静养,不能劳神,得供着!得养着!”
慕容湛俊眉微蹙,显出几分不耐。他下意识往腰间摸了一下,那里本该束着软革带,此刻却空空如也。
“本王只是出去瞧瞧,很快便回。”
“回个屁?!”
何顺一激动,连脏话都飙出来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却又撞上慕容湛冷冷扫过来的目光,赶紧缩了缩脖子,换上一副苦脸:“奴才……奴才的意思是,瞧谁啊?!您这是要去瞧谁?!”
他额角冒出了冷汗,仍梗着脖子壮胆劝道:“王妃在宫里好着呢,有贵妃娘娘照看着,还有那个姓韩的在旁边守着,万无一失。您这一去,万一被人瞧见您这副样子,不仅丢份,那之前咳的血,受的罪……不全白费了?您这是要剜奴才的心啊!”
慕容湛喉间闷闷地咳了一声,似在强压着不适,身形微晃,脚却像生了根一般,半步不退。
他是真的躺不住了。
一想到那丫头一个人在宫里,夜色这么深了还没回来,他胸口那根绷了许久的弦便快要断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在血脉里乱窜,压都压不住。
何顺多机灵的人,一眼便看穿了主子的心思。
他赶紧凑上去,借着搀扶的力道架住慕容湛的胳膊,压低声音飞快地哄:“王爷,您听奴才一句!王妃是聪明人,知道分寸。您现在最该做的就是回榻上躺着,等她回来。到时候您想问、想罚、想拿捏,还不全凭您高兴?”
奈何慕容湛虽在病中,但毕竟功夫底子在那儿,脚下似打了桩,任凭何顺拼尽全力,竟是半寸也拖不动他。
只那双凤眸微眯了眯,眸色沉沉,似在斟酌。
何顺见有戏,趁热打铁:“您这身子真不能再折腾了!万一病势反复,王妃回来瞧见,该心疼了。”
这句话总算戳中了要害。
慕容湛沉默了片刻,冷冷嗤了一声,转身走向窗边的软榻。衣袖一拂,带出一道凌厉的弧度,语气又冷又淡,吐了两个字:“聒噪。”
何顺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忙不迭跟上去,手脚麻利地替他除了那身利落的劲装,又拿狐裘裹得严严实实,一边忙活一边赔笑:“王爷先用药,奴才再去备热茶!您就在这儿等着,王妃一回府,奴才立刻来禀。”
慕容湛倚在软榻上,闭目不语,周身气压却沉得吓人。
何顺小心翼翼替他掖好狐裘,刚想退下,却听他幽幽开口:“那个韩岳……当真是武状元出身?”
何顺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自家这位王爷,前十日恨不得将那韩岳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一遍,可到头来,却只查出他是掌印太监曹秉成的义子,原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怎么这会儿又提起这茬?
这分明是话里有话,怕是又要出幺蛾子!
他赶紧低声回:“回王爷,韩岳……韩岳确是前年的武状元,今年也正好二十有二,任北镇抚使刚满一年,这小子……哦不,韩大人年轻气盛,又是皇上跟前的红人,资历虽浅,但据说手底下的功夫……是极好的。”
“哼。”
慕容湛一声冷嗤,打断了他,“同岁又如何,本王倒要看看,是他武状元的身手快,还是本王的手段狠。”
说完,他不再看面色发白的何顺,重新闭上眼,只淡淡丢出两个字:“拿药。”
何顺不敢再多嘴,连忙把药碗递过去,心里却叫苦不迭:都怪自己多嘴,好端端提什么韩岳……这下好了,这事儿怕是没完了。
*
御花园万春亭后。
戚云晞跟着那道玄色身影,一路绕进假山的僻静处。直到四周只剩嶙峋的石影,那人才停下脚步。
韩岳转过身,月光淌过他冷峻的眉眼,神色一片沉凝。
“阿晞。”
他看着她,轻声唤她,声音低沉如夜露滴石,“那天没能护住你,我一直过意不去。你还好吗?那林楚辰有没有为难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天我……实在没法出面。”
戚云晞愣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上回在净月庵的竹林里,他也是这样叫她。他这番解释,是在向她道歉?
她轻轻摇了摇头:“寒哥哥,别放在心上。林大人没有为难,他……其实是我长姐的夫君。”
“长姐的夫君……”
韩岳低声重复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眼神沉了下来,“他知道你的身份,却不动声色,还替你圆了场。这个人,不简单。”
戚云晞点点头:“那日临走前,他说若我日后需要印证什么,他可以帮忙。”
“你觉得他这话,是真心,还是试探?”
“不知道。”
韩岳目光凝在她朦胧的脸上,沉默了一瞬,又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既然在翰林院沉心治学,又能在你面前滴水不漏地周旋,此人,绝非‘善恶’二字可轻易定论。”
“要么是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做,要么……他早已动了,只是你没察觉。”
戚云晞心头一沉:“寒哥哥,这话什么意思?”
韩岳转头望向旁边的假山石影,慢慢道:“他若真心帮你,大可置身事外,没必要特意示好。他若存心害你,以他的分寸,也不会露这么明显的破绽。”
“只有一种可能,他在观望,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在那之前,他会把所有的底牌都藏在手里。”
戚云晞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锦帕,轻声道:“寒哥哥说得对。这般心思深沉的人,最难看透。”
“看不透,就别猜。”韩岳转回视线,“等他动了,你自然就明白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定在她身上,“眼下最要紧的,是锦王殿下。他可知你是替嫁?可知你的真实身份?他对你,是什么态度?”
戚云晞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慕容湛,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好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良久,她才低低开口:“他……不知道。”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一丝慌乱无所遁形,全落进了韩岳眼底。
他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搭上刀柄上的手指下意识收拢。
不知道?
是不知替嫁之事,还是不知她的真实身世?
可如果真的一无所知,她刚才为什么迟疑?为什么连抬眼看他都不敢?
他在诏狱审过太多人,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那是心虚,是遮掩,更是……下意识的维护。
她在护着那个人。
这般破绽百出的谎言,骗得了旁人,又怎么骗得过他?
更何况,替嫁之事他能查到,以锦王的手段和城府,怎么可能查不清戚家嫡女是谁、庶女是谁?
见她依旧低着头不说话,韩岳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阿晞,你不用瞒我,他早就知道了,你又何必自欺欺人?”
戚云晞呼吸猛地一滞。
他在试探?还是当真看穿了?这时候辩解,只怕越描越黑。
从前,她一直将王爷当作靠山,只要这座山不倒,她便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可如今,她心底竟生出了一种害怕的感觉。
她怕的不是自己被抛弃,而是怕自己拖累了他,怕他那般清贵无瑕,会因为她而染上尘埃。
韩岳轻叹一声,放软了语调:“阿晞,我问你,不是在逼你。”
“锦王殿下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你护着他,是怕牵累他……”
他抬起手,似想拍拍她的肩,却停在半空,最终又收了回来。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些事,你一个人扛不住,也不该一个人扛。”
他望着她低垂的侧脸,“锦王若真不知情,是他懒得查,还是查了却装糊涂,你心里应该有数。但若他早就知道了一切,却按兵不动……”
他一字一顿地问:“阿晞,他在等什么?”
戚云晞猛地抬头,正好撞上他笃定的目光。
韩岳说:“他在等你想明白,等你主动开口。有些话,他不能说,但若你说了,他便能接。”
“你若信我,”他声音忽然压得很低,“回府后,替我带一句话。”
戚云晞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不安,脱口而出:“什么话?”
韩岳看着她,重若千钧:“英国公旧案,玄羽卫北镇抚使韩岳,愿与锦王殿下一晤。”
那位“病”得连宫宴都缺席的王爷,居然有余力翻他的底牌。他是在装弱,还是深藏不露?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是她的夫君。
看得出来,她被这个人护住了,而且护得很周全。
若这世间还有人能一起扛,便只能是他。他斟酌了十数日,这是最好的办法。所以他愿意把自己当饵,赌这一局。
一阵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簌簌作响。
戚云晞脸色瞬间白了,半晌才艰涩地开口:“寒哥哥,你这是……把命交到他手里。”
韩岳却极淡地笑了一下,神情释然:“阿晞,我这条命,十八年前就该随越家去了。能活到今日,已是老天爷赏的。”
“他若肯接,越家沉冤便多了一线生机。若他不肯……那至少,你看清了他的选择。”
戚云晞望着他孤峭的侧影,愣在原地许久,终于问出那个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寒哥哥,你究竟是如何在那场浩劫中脱身的?”
他这条命,如今竟要这般交到她手上。可她却在瞒着他。
王爷早就知道她的身世,甚至许诺会为她兜底。可若现在全盘托出,消息一旦走露,知情不报便是包庇逆党。
那是削藩夺爵、圈禁赐死的大罪。
更何况,上次他咳血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这个险,她不敢冒,也不能冒。
夜风忽然停了,四周安静得可怕。
过了许久,那沙哑的嗓音才低低飘了过来:“……有人替我死了。”
戚云晞张了张嘴,喉间似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韩岳不再看她,低声道:“夜深了,你该回去了。”
戚云晞深深看他一眼,屈膝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住,背对着他轻声问:“寒哥哥,若他……不接呢?”
她想说,若他不接,你便是自投罗网;若你出了事,我怎么办?若你们都没了……这世上,还有谁会护着我?
这些话最终化作满腔的酸楚,一行清泪无声地从脸颊滑落。
韩岳望着不远处万春亭的飞檐,声音淡得像风:“那便是我看错了人。阿晞,往后……你只能靠自己了。”
戚云晞背影僵了一下,没再说话,提步迈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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