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走出那条巷子,穿过喧嚣的人群。
戚云晞任由他牵着，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忍不住轻声开口：“……九哥哥，咱们回去罢。”
方才险些被韩岳撞见，再逗留下去，万一被旁人识出，这一年多苦心经营的局便付诸东流。
他本该寸步不离那方轮椅，如今却陪她行走在这市井街巷，方才还为了护她，当众露了真容。
念及此，她心口似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慕容湛脚步一顿。
他侧过身,眸光沉沉,似要将她整个人吸过去：“好。今夜便宿靖和堂。”
戚云晞怔了一下，耳尖倏地热了。她慌忙别过脸,没有应声。
他微微倾身,离她更近几分，高大的阴影将她笼罩，嗓音低哑：“不说话，就是答应了？”
太近了。
她呼吸乱了一瞬，下意识想抽回手，指尖却在他掌心轻轻蜷了一下，反倒像是欲拒还迎。
慕容湛将她轻轻往前带了带,垂眸凝着她躲闪的眉眼，唇角微勾。
“走。”
两人折返至夜市入口,慕容湛托着她的腰将她送上马背。
戚云晞低头看去，这才注意到他手里一直攥着那串糖葫芦。那层晶莹的糖壳已经有些化了，黏糊糊地挂在竹签上,显得有些狼狈。
与他平日的矜贵冷冽全然不搭。
慕容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并未嫌弃，抬手递给她。
随即他翻身上马，双臂环过她，策马穿过王府后巷，原路折回。
*
靖和堂内室。
何顺正垂手候着，乍见自家王爷一手牵着王妃，另一只手竟还捏着串早已不成样子的糖葫芦，眼睛瞪得溜圆。
他张了张嘴，想问这糖葫芦还要不要，却被慕容湛一记眼刀扫得喉头一紧，到嘴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何顺心里咯噔一下。
王爷还真买了啊。
不是，不仅买了，还一路攥回了府。
他偷偷瞟了眼面色如常的慕容湛，又看了看脸颊微红的戚云晞，心底生出几分“功成身退”的了然。
正欲轻手轻脚地退出去，便听慕容湛淡淡吩咐：“派人去长乐轩传话，让雪晴她们即刻过来伺候。王妃今夜宿在靖和堂。”
戚云晞抬头看着他，仔细回想，自己方才似乎未点头应允，可当着何顺的面，这默认便如板上钉钉，让她无从辩驳。
“是是是！奴才这就去。”何顺忙应声。
刚要抬脚，慕容湛将糖葫芦递给他，道：“收好。”
何顺一愣，忙不迭双手接过，脚下生风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内烛火摇曳，只剩两人默然相对。
太静了。
戚云晞的心又开始扑扑直跳。
是因为几日未见生分了？还是……因为方才同骑了一程，挨得太近？
她不敢抬头，视线微垂，就盯着他的玄色衣襟的银线暗纹。
慕容湛牵着她的手走到轮椅旁，动作缓慢地坐下。
他轻轻攥了攥她的指尖，意有所指，带着几分诱哄：“坐。”
那掌心的温度越来越烫，戚云晞正恍惚，顺着他的力道便落了座，坐在了他的腿上。
他垂眸凝着她，气息慢慢逼近，低哑轻叹：“三天了……本王被你害苦了。”
戚云晞身子一僵，脑中懵了半晌，只讷讷挤出两个字：“……王爷。”
没等她理清这乱麻般的心绪，他已俯身覆上她的唇。
他吻得并不急切，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占有欲。随着她一声细碎呜咽溢出唇齿，整个人已被他牢牢箍在怀里，动弹不得。
直到门外传来纷沓的脚步声，他才意犹未尽地松开她，指腹在她红润的唇瓣上轻轻碾过。
待戚云晞梳洗毕转回内室，他比她更快，已然换上寝衣，斜倚在拔步床的软枕上，静静翻着一册书。
见她进来，他随手将书搁在案几上，认真道：“安寝吧。”
戚云晞轻轻“嗯”了一声，将外袍挂在衣架上，动作僵硬地上了榻，又下意识地往里挪，缩到了最角落。
慕容湛蹙了蹙眉，长臂一伸，不容分说地将人捞回来，低声道：“跑什么？”
戚云晞咬了咬唇，埋着小脸不敢抬，小声嗫嚅：“我……我没有跑。”
慕容湛没再说话，收紧手臂，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抬手熄了灯。
“睡吧。”
他的手搭在她腰侧，没有再动。
她仍未释怀，似在恐惧什么。他不能逼得太紧，也不敢逼得太紧，不着急，慢慢等，等她重新靠近，等她愿意全心全意地依靠他。
戚云晞一觉醒来，天已大亮。
身旁之人还在安睡，呼吸匀长沉稳。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睡颜，一种莫名的安宁涌上心头。
不得不承认，前几日她独居长乐轩，夜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总会无端想起他，回味他身上的温度，与那股清浅的药气。
可清醒之后，理智又占了上风。
她不该这般贪恋依赖，她是那个该守着本心，独立自持的女子，不该成为任何人的附庸，更不该让这份感情成为他的软肋。
这矛盾紧紧纠缠着她的心，让她在靠近与逃离之间，反复挣扎。
念及此，她挣扎着便要起身。慕容湛的手臂倏然收紧，将她摁回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戚云晞便动不了了。
再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慕容湛也醒了，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戚云晞被他看得耳尖都红了，“王爷……”
他伸手拨开她额角的碎发，在她脸颊上轻轻印下一吻，唇角微勾：“醒了？起来用膳。”
“嗯。”戚云晞点了点头。
午后，书房内。
慕容湛正垂眸看一封信。
“王爷，”何顺轻步进来，躬身通传，“戚宰辅在外求见。”
慕容湛指尖一顿，将信折好，塞进书桌暗格。再抬眸，何顺只瞧见那张脸又挂上了往日的病弱疏离。
“让他进来。”
不多时，戚衡进来了，步履虽稳，但那张惯于朝堂周旋的脸上，却挂着难以掩饰的阴郁与焦躁。
慕容湛指了指对面的梨花木椅，声音透着那股子病弱的沙哑：“岳父坐。”
何顺奉上一盏热茶，随即躬身退至门外，顺手带上了厚重的雕花木门。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窗外偶有几声雀鸟轻啼。
戚衡盯着面前的茶盏，沉默了许久，他斟酌着字句，想着该如何开口。
“殿下，”他终于出声，“今晨早朝后，太子殿下召臣过府。”
慕容湛没有接话。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浅抿了一口。那袅袅升起的水雾，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
“太子殿下说，”戚衡顿了顿，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云琬那丫头……在他府上。”
“啪。”
茶盏归位，底托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越却冰冷的脆响。
慕容湛抬眸，神色未变：“嗯。”
戚衡看着他，等他的反应，但什么都没有等到。那双眸子深不见底，格外宁静。
慕容湛静静地看着他，只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这种无声的压迫感，让戚衡如坐针毡。
“太子殿下说，云琬才是陛下亲赐的锦王妃。”戚衡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带着丝颤抖，“他说……臣犯了欺君之罪。若他上禀天听，戚氏满门……都逃不过。”
“所以呢？”慕容湛淡得听不出喜怒。
戚衡咬了咬牙，目光落在慕容湛脸上，却不敢与之对视：“太子殿下说，只要殿下……愿意割爱，”
他顿了顿，从齿缝挤出来：“让云晞那丫头出府，他将云琬送回来，此事便就此翻篇。往后，云琬就是锦王妃。”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补了一句：“至于云晞……太子殿下说他不计较她的出身，愿纳她为侧妃。”
话音落下，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戚衡屏住了呼吸，心神悬着，只等他一句话定局。
戚云琬的这份“恩情”倒是还得快。
慕容湛半晌没有说话。
那修长的指尖搭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笃、笃”两声，不轻不重，却像是敲在了戚衡的心尖上。
“割爱？”
慕容湛低声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可笑的东西。
他没有怒，也没有笑，抬眸看着戚衡，问：“岳父觉得，本王……割得起吗？”
戚衡喉结滚动，不敢接话。
他怎么觉得？他岂敢觉得？
一边是储君，一边是这位深不可测的王爷，他夹在中间，如履薄冰，命悬一线。
“臣……臣不敢。”
戚衡低下头，避开那视线，“臣只是来禀报殿下，太子殿下那边……怕是要动手了。”
慕容湛看了他片刻，忽然轻轻“嗯”了一声。
“知道了。”
戚衡愣了一下，错愕地抬头。
慕容湛已经重新端起了茶盏，垂下眼帘，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壁，似陷入了某种沉思。
“殿下……”
“岳父。”
慕容湛忽然开口，打断了他未尽的话语。淡淡的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回去告诉太子殿下，本王的人，没有割让的道理。”
戚衡欲言又止，终究什么也没说，起身躬身告退。刚走到门口，身后再次传来慕容湛的声音。
“岳父，替本王传句话。”
戚衡顿住脚步，回头看去。
慕容湛没有抬头，只是慢条斯理地说：“本王在战场上丢过兄弟——但绝不会舍掉自己的女人。”
“让他……省了这份心。”
戚衡躬身一礼，悻悻转身离去。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慕容湛独坐良久。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
何顺端茶进来，见自家王爷神色淡淡的，不敢多问。
“王爷，”何顺压低声音：“王妃去西偏院了。”
慕容湛“嗯”了一声，没动。
何顺觑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说：“王爷，您不去看看？”
慕容湛没理他。
太子的耐心比他想象的要短。这场博弈，终究是要提前开始了。
何顺识趣地退了出去。
慕容湛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那只搁在扶手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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