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靖和堂的灯还亮着。
戚云晞踌躇片刻,终是走进内室,却不见慕容湛的身影。
她正暗自狐疑,耳畔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
“过来。”
她循声绕到紫檀木屏风后,便见慕容湛在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袍。
内里是一身玄色劲装,衣料贴身,衬得身形劲挺清瘦,外罩一件深色素面披风,兜帽随意垂在肩后。
戚云晞心下了然,却仍不解他为何忽然要带她出去。可望着这身利落装束,她忽然想起莲花寺那日拉她一把的手,还有北郊施粥之时,她被人推倒撞入他怀里。
心口一软,她不自觉地上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盘扣,“王爷……我们这般出去,若是被人瞧见……”她顿了顿,“您的腿……”
慕容湛垂眸,视线落在她身上。
月白窄袖常服,发髻只簪着那只旧银簪,确是依了他的话,素净得很。
这般模样,像极了雨后初绽的白兰,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韵味。
他唇角弧度微扬,没有说话,抬手将兜帽拉起,帽檐微微压低,遮去大半眉眼,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随我来。”
他嗓音压得极低,掌心扣住她的五指,引着她进了里间的浴房。绕过那方浴池,他俯身按下墙角的机关,转轴低鸣,厚重的墙壁向内滑开,露出一扇暗门。
戚云晞尚在惊诧,人已随他步出暗道。
夜色沉沉,廊下角灯将院墙的轮廓染得影影绰绰。
戚云晞心头隐隐纳罕,正疑惑这要如何出府,忽然腰间一紧。
慕容湛的手臂横过她的腰际,将她整个人带向自己,贴在她耳畔轻声道:“抱紧我。”
温热熟悉的气息拂过耳廓,戚云晞心头一跳,下意识偏了偏头。
话音未落,她只觉身子骤然一轻,脚下已然离地。
慕容湛足尖轻点地面,速度极快,借着墙头一蹬,便携着她轻盈翻过高墙,稳稳落入墙外的僻静巷中。
双脚落地的瞬间,戚云晞只觉两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本能地搂住他的腰。
“王……”
那字眼刚出口,她陡然想起二人乔装私出,连忙改口,“公子——”
余音未落,她才惊觉自己整个人还挂在他身上,脸一热,慌忙松开了手,试图退开。可腿脚虚软,重心一偏,身子往后仰去——
慕容湛长臂一伸,将她重新捞回怀里。
他垂眸看着她,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微抿的薄唇。
这般生分了?
“……叫九哥哥。”他低声纠正。
戚云晞怔了一下,嘴唇动了动,那个称呼在舌尖滚了一圈,终究是羞于出口。
她别过脸,盯着自己的脚尖:“……走吧。”
巷口的老槐树下,拴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马身神骏,鞍鞯素净,低调得很。
戚云晞脚步一顿,愕然抬眸:“骑马?”
慕容湛低笑一声,随即翻身利落上马,朝她伸出手:“只备了一匹,委屈王妃……不,委屈晞儿,与我同乘了。”
戚云晞:“……”
就算备了两匹,她也不会骑。
她抬眼睨了他一眼,抿紧唇,默默走到马侧。
慕容湛探身,掌心向上摊开:“手给我。”
戚云晞将手搭在他掌心,借力踩上马镫。慕容湛扶住她的腰,将她带到身前,随即从身后环住她,执起缰绳。
他低低道了声:“驾。”
骏马迈步前行。
戚云晞的脊背瞬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的胸膛熨帖着她的后背,随着马儿的行进,一上一下,规律地起伏。每一次晃动,都让两人身体不可避免地轻轻相蹭。
那些被他拥在怀里的记忆碎片,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他掌心的热度,他呼吸的节奏,甚至他肌肤的细腻触感都变得清晰……她的脸倏地烧了起来。
偏偏这马儿走得从容不迫,像是故意消磨她的意志。她想让他骑快些,“九哥哥”这三个字在舌尖打了无数个转,就是吐不出来。最后,她只能别过脸,用细若蚊蚋的声音道:“王爷……可否快些?”
慕容湛没有应声,连缰绳都未曾动一下。
马依旧慢悠悠地踱着步子,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恼人的声响。
她咬了咬下唇,贝齿几乎要陷进柔软的唇肉里,终是,那声压抑许久的称呼,带着几分羞恼与妥协,低低地溢了出来:“……九哥哥,快些罢。”
语音刚落,腰间手臂骤然收紧,紧接着,他双腿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骤然加速。
凛冽的夜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她的发丝,也吹得她一个趔趄,整个人不受控地往后仰去,更深地嵌入他坚实温暖的怀抱。
风声呼啸中,他沉哑的嗓音隐约传来,淡淡的:“……原来,还是会叫的。”
街道两旁,摊贩林立,灯火璀璨。糖画的甜香、糖葫芦的酸甜、刚出炉的糕点香气,混着市井喧闹,往来行人摩肩接踵,笑语声声。
路过一处糖葫芦摊子时,一串串红亮的果子缀在架上。戚云晞忽然想起几个月前,明昭还总哭着闹着要吃这个,她那时却连一个铜板也拿不出。
她目光不由顿了片刻。
“想吃?”慕容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摇了摇头,刚想说不必,他却已勒住缰绳。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随即向她伸出手,不容分说地将她抱了下来。
他走到糖葫芦摊位前站定,身姿挺拔,与周遭的市井烟火气格格不入。他微微蹙眉,神色略不自在,却还是淡淡开口:“……来一串。”
那语气,像是在下达一道军令,又带了几分笨拙的试探。
摊贩愣了愣,忙不迭取下一串最饱满的递上前。
慕容湛伸手接过,转身递给戚云晞,又从袖里摸出一锭不小的银子,递了过去。
摊贩看着那锭银子,连连摆手,脸上写满了为难:“客官,这……小本生意,实在找不开啊。”
“不必找了。”
仿佛那不是银子,只是一块寻常石头。
摊贩愣了愣,低头看了看那锭银子,又抬头看了看慕容湛,嘴唇哆嗦了两下,连连躬身:“多谢客官,多谢客官。”
说完,还抹了一把泪。
戚云晞看了他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她从草靶上取下一串糖葫芦,递到他面前,唇角勾起一抹浅笑:“九哥哥,从前……没买过东西罢?”
一锭银子买一串糖葫芦,也就他做得出来。
她抿住唇角。
慕容湛低头看着那串红得耀眼的果子,顿了顿,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他没有吃,只是捏在手里。
两人并肩走了几步。
“九哥哥,看来你也是头一回来。”戚云晞扯了下他衣袖,指了指另一条街,“那边人多,我们去那边。”
他随她拐了过去,街口围了不少人,聚在套圈摊子前,人人拿着竹圈,玩得兴致勃勃。
戚云晞好奇凑上前,摊主眼尖,连忙递过几个竹圈,笑着招呼:“小姑娘要不要试试手气?”
她正犹豫,慕容湛顺势接过,面无表情地随手一掷——稳稳套中一只彩釉小瓷瓶。
摊主愣住了,下意识退到一边。
慕容湛看向戚云晞,声音没什么起伏:“要哪个?”
戚云晞随手指了一件小玩意儿,他再扔,竹圈又一次精准落下。
围观的人欢呼起来,戚云晞正看得眉眼带笑。
慕容湛骤然停了手,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摊主面前:“不必找了。”
戚云晞暗暗咋舌。
又给一锭,银子是这样花的?
那摊主僵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连连躬身道谢:“多谢客官。”
慕容湛圈住她的腰,俯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走。”
“怎么了?”
慕容湛没说话,侧身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宽大的披风恰好遮住她的侧脸。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对面街口,一个身着玄色暗纹劲装的男子,正领着数名玄羽卫,步履沉稳地朝这边缓步而来。
那身影……有点眼熟。
是韩岳。
她下意识想开口,腰侧被人轻轻按住。
慕容湛的声音更低了:“别回头。”
戚云晞怔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已被他带着拐进了旁边的小巷。他步伐有些快,半揽着她躲进旁边廊下的帘幔后,指尖仍扣着她的腰。
若换作平日,她早该大大方上前打个招呼。
如今这般,倒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亏心事似的,心里莫名有些心虚。
巷外,玄羽卫整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慕容湛这才松了手,正要带她原路退回。
“哟——”
一个轻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裹着浓重的酒气,“这位小娘子生得可真标致。”
戚云晞还没来得及转头,一只手臂已经横过来,将她整个人带进一个坚硬温热的怀抱。慕容湛的披风裹住她,将那道猥琐的目光挡得严严实实。
她只能听见那个声音,带着令人作呕的黏腻。
“公子好福气,身边竟有这般佳人。不知……可否割爱?”
慕容湛没说话。
戚云晞被他护在怀里,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感觉他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
她知道,那不是紧张,是……不耐烦。
“十两。”那纨绔伸出两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不,五十两。本公子出五十两,买你身边这位小娘子。”
慕容湛终于偏过头,兜帽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下颌微抿的唇。他没有看那纨绔,而是低头看着戚云晞,确认她有没有被吓到。
“一百两!”纨绔还在加价,语气里带着志在必得的张狂,“够你花好几年了,识相的就——”
话没说完,他还想伸手去碰戚云晞。
慕容湛抬手,将兜帽缓缓扯了下来。
檐下灯笼映在他脸上,光影交错,将他的眉骨鼻梁勾勒得挺拔峻丽。凤眸微挑,眼尾带着一丝天生薄凉,眉心一点朱砂在昏黄的灯火下,艳得惊心动魄。
周遭忽然安静了。
那纨绔的手僵在半空,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眼睛里映着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像被那逼人的贵气震慑得连呼吸都忘了。
青楼门口倚着门框的几个年轻女子,原本只是懒懒地看热闹,此刻骤然僵住。手里的团扇掉了,帕子落了,眼睛却死死黏在那张脸上。
“天哪……”有人倒吸一口气。
“那是谁……”有人下意识攥紧了身旁姐妹的手。
“是……是人还是画里走出来的……”
还有人攥着帕子抿着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们见过王孙公子、俊朗书生,却从没见过这般将俊美与冷冽刻进骨子里的人物。
慕容湛眸色未变,倏然出手扣住了纨绔伸来的那只手腕:“她是我的娘子。”
这一声“娘子”,让戚云晞怔住了。
“啊——”
一声惨叫出声,纨绔的酒意瞬间醒了,脸色惨白,只觉骨头快要被捏碎。
慕容湛松开手,动作如丢弃什么脏物。纨绔踉跄后退,跌坐在地上,狼狈不堪。
慕容湛没再看他一眼,重新拉起兜帽,将那张过份招摇的脸藏回阴影里。他低头看着戚云晞,握住她的手。
“走。”
戚云晞被他牵着,一步步走入夜色。她的手心全是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出汗,是怕自己深陷,还是因为他扯下兜帽时的惊艳,让她也跟着失了神。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