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戚云晞僵立在原地。
原来如此。
越娘并非身子孱弱,是被人一寸一寸损了根基。而父亲,竟因几句谗言、几分利害权衡,便轻易改变了心意,刻意疏远,冷眼置之。
越娘昔日那句:“外人恩宠、家族荫庇,皆如雨打浮萍,朝不保夕。这世上,终究是靠人不如靠己”。
原来是这个意思。
她恍惚看见越娘卧病时那张苍白的脸,听见她撕心裂肺的咳声,又对上父亲那凉薄漠然的眼神……人心之变,竟比翻书还快。
所谓的深情,在权势与猜忌面前,真是不堪一击。
慕容湛没再说话,侧眸看向戚云晞,“走吧。”
何顺推转轮椅,轱辘轻响。
行至门口,慕容湛察觉身后无人跟随,转头看去,见她仍木雕一般立在窗边,神色恍惚。
“爱妃。”他轻唤了一声。
戚云晞猛地回过神,望向他。那张脸仍然矜贵,那双凤眸依旧清冷,和往常一样,看不出半分情绪。
父亲将越娘安置在外整整三年,那般深厚的旧日情分,尚且转眼变心、冷漠相待。
她如今这般轻易交付真心,在这个男人眼中心中,又能占据几分分量?
自己不仅是替嫁,更是英国公府的余孽,是皇后眼中必须拔除的钉子。
若有一日,她的身份彻底曝光,若她的存在真的危及到他的大局,甚至成为他争储路上的绊脚石……
他还会像现在这样护着她吗?还是会像父亲那样,为了自保,毫不犹豫地牺牲她?
一念及此,心底生出的那点情意,瞬间凉了大半截。
慕容湛见她仍站着不动,朝她伸出了手,掌心向上。
“过来。”
戚云晞静静望着那只手,那曾是她的依赖,此刻,她却觉得抓不住,也不敢抓。
她怔了许久,才慢慢挪步,将手递了过去。
指尖相触,慕容湛眉头锁紧了。
“怎么这般凉?”
他的掌心滚烫,扣住她的指尖。他的直觉敏锐地告诉他,她此刻的心绪,那不是冷,是惧。
她究竟在怕什么?是不敢面对夏姨娘口中的真相?
还是……怕他?
戚云晞垂下眼,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无事……只是有些冷。”
慕容湛深深看了她一眼,反手将她的手紧紧裹在掌心。
“有本王在。”他声音低沉,像是承诺。
戚云晞低低“嗯”了一声,指尖在他掌心蜷缩了一下。
行至廊下,慕容湛顿了一下,侧头吩咐方泉:“人看好了,别让她死了。”
方泉抱拳:“是。”
“锦王殿下——”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沙哑的呼喊。
何顺脚步一顿,轮椅停住。
夏姨娘不知何时从角落里爬了出来,发髻散乱,满脸泪痕,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
“殿下请留步。”她声音发颤,带着绝望的哭腔:“承儿什么都不知道……求殿下开恩,不要牵连他。”
慕容湛并未回头,只留给她一个冷硬的侧影。
“他知不知道,不在本王,在你。”
夏姨娘僵在原地,嘴唇翕动,良久,她瘫软下去。
“民妇……民妇忽然想起一事。”她伏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冯嬷嬷每次接头,都会带一枚刻着火纹的令牌。”
“不知道这个,对殿下可有帮助?”
慕容湛沉默了一瞬,淡淡道:“十五那日,本王派人随你去一趟水月庵。”
“是……谢殿下。”
夏姨娘颤巍巍应道。
回到靖和堂。
戚云晞一直沉默着。慕容湛坐在轮椅上,目光在她身上凝了许久,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让何顺沏了茶。
她捧着茶盏,直到茶凉了,也没喝一口。
“王爷……”她终于搁下茶盏开了口。
“你说。”慕容湛立刻应道。
她垂着眼,盯着自己的裙摆,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今晚……臣妾想回长乐轩歇息。”
慕容湛翻书的手猛地一顿,书页被捏出一道折痕。
等了这许久,等来的竟是这句。
“为何?”
“臣妾身子有些不爽利,”她避开他的目光,“怕扰了王爷安歇。”
慕容湛没有应声。
屋内静得有些可怕。
片刻后,他合上书,喉结微动,极力让自己温和些:“不舒服就召太医来看看。”
“不必。”她摇了摇头,站起身,“老毛病了,歇两日就好。”
慕容湛第一次体会到一种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说不出口的窒息感。
他想问她在怕什么,可看着她那副心神不宁的模样,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戚云晞见他没说话,匆匆福了福,转身便往外走。
“晞儿。”
就在她的手触到门扉的那一刻,他忽然唤了一声。
她脚步一顿,脊背僵硬,缓缓回过头来。
“昨夜你说的话,可还记得?”慕容湛看着她,不知怎的就问出了这一句。
戚云晞怔了怔,“我昨夜说什么了?”
慕容湛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去吧。”他的声音很轻。
戚云晞低低“嗯”了一声,推门而出。
直到那抹单薄的身影彻底消失,慕容湛仍定定望着门口。
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像是心口被人剜去了一块,凉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堵不住,也散不开。
这一夜,靖和堂的灯亮到了天明。
慕容湛靠在轮椅上,手里捏着一册书,却半字也没看进去。耳畔、心间,反反复复全是她那句轻轻的“我心悦你”。
次日,他有些心不在焉,处理完公务,他还是没忍住,让何顺推着去了长乐轩。
刚到门口,雪晴便迎了出来:“王爷,王妃……王妃身子乏了,已经歇下了。”
他在门口停了许久,久到何顺都以为他要发怒。最终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接下来的两日,未等他再去,雪晴便接连来请示。
第一回,说是心绪不宁,请他允准去净月庵上香静心;
第二回,又来求恩准,说是想起陪嫁的铺子一直未查,想去城中转转。
慕容湛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幽深地盯着雪晴看了半晌,直看得那丫头冷汗直流。
“准了。”他最终放下茶盏。
可每次准完,他都会在靖和堂等。
等她回来。
但她都没有来。
她似乎很忙,忙着躲避他,忙着把自己藏起来。
慕容湛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指尖摩挲着玉扳指。
他很清楚,那个满眼是他、围着他转的戚云晞,不见了。
何顺端着热茶蹑手蹑脚挪进来,偷眼瞄了自家王爷好几回,那一身的清贵冷傲,目光却直勾勾地盯着门口,魂儿像是早就飘走了。
原来这就是话本写的——相思病?
何顺心里啧啧称奇,面上却不敢造次。
他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试探着开口:“王爷,这茶都换了三遭了……您要是心里不痛快,要不,咱找点事儿做?”
慕容湛眼皮都没抬一下。
何顺搓了搓手,壮着胆子凑上前,一副“奴才为您操碎了心”的机灵样:“王爷,奴才最近看了一本新话本,里头那男主跟女主闹了别扭,也不再那干耗着,大半夜的直接把人拐去逛夜市,又是猜灯谜,又是买糖葫芦,那女主笑得跟花儿似的……”
慕容湛终于转过头,那双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目光凉飕飕地刮过何顺的脸。
何顺缩了缩脖子,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后来……后来就和好了。话本里都这么写,保准有用!这叫……‘转移注意力法’。”
“你一天到晚就看这些不入流的东西?”
“奴才这不是替您和王妃着急嘛……”何顺小声嘟囔,“王妃都好几天没来了,您不去找她,她也不来,这……这不就僵住了?这就像那死结,总得有人主动解开。”
慕容湛没说话,转着玉扳指的动作停了。
从前想要靠近他的女子如过江之鲫。他只需站在那里,便会有人一步步走向他。
可如今,他却要像个毛头小子一样,费尽心思去哄她开心?
他慕容湛的骄傲,在这一刻,竟被她的疏远轻易动摇了。
何顺觑着他的神色,觉得有戏,赶紧趁热打铁:“王爷,您想想,王妃一直闷在府里,心里指不定多委屈。您夜里乔装,偷偷带她溜出王府去散散心,这京城夜景一瞧,她心情一好,说不定那心结……”
“闭嘴。”
何顺立刻捂住嘴,两只眼睛却巴巴地望着他。
屋内静了。
慕容湛的目光再次落回门口。
许久,他薄唇轻启:“……去备车。”
何顺刚要应声,却见慕容湛眉头微蹙,似乎想到了什么,改口道:
“不……去备马。“
马车太过招摇,且动静也大。不如骑马来得亲近。
“是。”何顺答应得干脆,转身就要走。
“等等。”慕容湛叫住他,“入夜后再去长乐轩,让雪晴告诉她,本王带她出去走走,莫要声张。”
长乐轩,戚云晞坐在窗前,手里捏着方绣了一半的锦帕,针尖悬在半空,半天也没扎下去。
雪晴小心翼翼地凑到她耳边:“王妃,王爷那边传话,请您……出去走走。”
戚云晞手指猛地一颤,针尖险些扎进指腹。
她回过神,转过头看着雪晴,满眼不可思议:“现在?出去?”
雪晴点头,眼里含着笑:“王爷特意吩咐了,让您换身素净点的常服,别太张扬。”
戚云晞垂下眼帘,盯着手里那个没完成的绣样,沉默了好一会儿。
“……告诉王爷,我身子不适,改日吧。”
雪晴愣了一下,应了一声正要转身退下,身后却忽然传来她的声音:“……等等。”
戚云晞依旧低着头,手指攥着那块绣样,半晌,才轻声道:“帮我更衣。”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