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有雪
国庆假期,从外面玩了一趟回来，沈知基本上没再出门。一是想养好脚踝的伤，二是学校里的事情确实有些多。
张教授布置的书还没看完,那篇她准备研一要发核心刊的论文还只写了一半。无论哪一件被拎出来都是要她命的事。
她一直都是个很有计划的人，此刻坐在家里的书桌前，面对厚厚的专业书和一叠论文资料,竟然有些千头万绪、无从下手的意思。
本来心绪是可以很平和的,从寺院回来以后，她总有些心猿意马。
那天在寺院，他们去到文殊菩萨的殿宇里时,恰好错开了蒋骁跟黎羡，里面只有他们二人和一位敲木鱼的僧人。
文殊菩萨由上而下地看着沈知，油彩点染的眼睛带着慈悲的注视。
她闭上眼三跪三拜,诚心祈求自己学业有成。
大殿与其他地方并未完全隔断,僧人们早课的声音咿咿呀呀顺着长廊弯弯曲曲地传进了这座大殿内。
檀香萦绕，佛像金身,无一不是庄严肃穆。
而身边的人就站在菩萨像前,垂手而立。
沈知分明闭着眼睛,却能嗅到缠绕进松香里的一点松木香。
分量极少，却又极为鲜明。
她合十的手掌有点不稳，于是在许愿时补了一条——
清保佑自己神志清醒,不要被其他人分神。
许好了，她起身往功德箱里放了香油钱,没想到刚刚站着的人也往里递了香油钱,还是两张大面额的纸币。
“你求了菩萨什么，要放两张？”
沈知吃惊之余，又有些好奇。
裴宴礼的眼神落在菩萨身上,说的坦荡，“我说，菩萨，您可以不保姻缘，但也别拆姻缘。”
“意思是，有些愿望，不要轻易答应。”
“……”
那句话像一道循环的声音在她耳朵边放着，几天过去仍未消停。
沈知看着眼前几乎没动的一堆事儿，一时间不知道菩萨是显灵了还是没显灵。
她拍了拍自己脸颊，用冷水冲了一把，清醒些后戴上耳机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学习。
直到傍晚，晚霞漫天，橘红色的泼墨光泽从窗口映入，沈知才抬起头，活动了下酸疼的胳膊，看着后半段搭建完成的论文框架，心里稍微舒服了一些。
菩萨还是眷顾她的。
这时候，一旁的手机震动，是张教授发的消息。
【你师兄的核心刊发了，你的论文也抓点紧。】
……
当代研究生最害怕的就是导师催命。
沈知冷汗外冒，赶紧回复收到，又点开了导师发的链接，看到公众号上转载了她研三师兄的文章，拜读过后感慨不愧是花了一年的时间出的作品。
她立刻转达这篇公众号文章到朋友圈，并配文自己对这篇文章的理解，并表达了对师兄的赞美之情。
这也算是师门之间互相抬桩，彼此帮扶，而且沈知听说这位师兄以后会深造读博，自己现在多替师兄宣传一下总没坏处。
不过，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转念一想应该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于是点了个外卖，转身又投入到了学习之中。
—
时差4小时的国外，高端酒店内的顶层豪华宴会厅里灯火通明，夜幕包裹着这座城市，觥筹交错的酒会弥漫着香水、酒精和香烟的气息。
临全景窗的环形沙发上，两三个外国人在旁边闲聊喝酒，裴宴礼坐主位，身边还跟着两个智星的高管。
看似是聚会，其实是合作利润点的争夺。
裴宴礼此刻没有松口，吊着那帮外国人，让他们去商量低价。
休息之际，他放下手里的香槟，从怀里摸出手机，微信聊天页面上被置顶的头像后面，最近的发消息日期仍是五天前。
这几天，他在这边跟国外的公司谈并购，每天睡得很少，双方仍然在拉扯交锋，围着细节东拉西扯，消耗了不少精力。
为了避免琐事烦扰，所有要进来的工作信息一律由助理秦乐优先筛选，重要的才会转给他。
他能直接接触到的就是私人账号的信息。
微信里，带着一颗小太阳的头像后的最后信息仍然是他发送的。
裴宴礼想，国庆几天可能在学习，有点忙也正常。
而他转手打开带红点的朋友圈，映入眼帘的第一条朋友圈就是那颗小太阳头像发的。
“师兄才貌双绝！希望以后能成为像师兄一样的人。”
裴宴礼跟着念了一遍。
这烂大街的话。
他低眼又看发表时间。
就在刚刚。
……
他舌尖抵住腮，退出微信页面，打开自己的邮箱。
里面空空如也。
五天而已，估计没写出什么东西，就不好发给他看。
正常。
裴宴礼把手机放回贴近胸口的西服外套内袋里，捞起香槟，仰头喝净。
旁边的外国人似乎觉察异样，用礼貌客气的语气表达能不能再多让一个点。
刚刚还语气和善，隐约表达出有谈判意愿的男人此刻脸色一沉，看着对方时就一个词。
“不让。”
“……”
几个外国人一脸震惊。
他们用蹩脚的中文表示，人怎么可以变脸这么快！
别说他们，几个高管跟着裴宴礼做过项目，都很少看到大老板用这么直接的态度拒绝别人。
因为按照他的性格，怎么着都会把这群想从中国企业里榨油水的老外吊着跑上了三五圈，给他们无尽希望，让他们以为能成的时候，把他们的底牌抽了，表示别说谈这点利润，能不能合作都是后话，让对方措手不及。
每每与这样的外国企业合作，盘一轮下来，对方都要掉一层皮。
可对方好歹是被骗着输钱的，面子上过得去。
今天这方式真是简单粗／暴。
阎王爷怎么突然不痛快啦？
裴宴礼平把杯子推到桌台上，跟高管交代了几句，跟对方定了最后的签约期限，起身离去。
他绕到了稍微僻静的天台门口，推门而出，站在五十层的高空之外，吸了口冷气压住身体里的躁意。
百米高空之外，一圈薄雾隔开了地面的酒绿灯红和天空的静谧无声。
裴宴礼从裤口里摸出一支烟咬在嘴里没点，靠在玻璃窗户边沿，仰头看着天上有些缺口的月亮。
月光很亮，那种介于白与黄之间的润色如触手生温的暖玉一般，遥遥悬挂，让人忍不住靠近。
他抬起手，想抓一把光，却只抓了一把冰冷的空气。
原来，即便站得再高、再以为触手可及的距离，真到了想触碰的时候，也是这么远的。
裴宴礼嘶了一声，嗤笑着，头回体验到抓心挠肝是这种滋味。
他把烟丢进旁边的垃圾桶，拿出手机看着那个没有回过消息的聊天页面，起伏的胸口里，是一颗要跳出来的心。
片刻后，他翻出日历看了眼，给蒋骁打去电话。
对方很快接起，“你那儿不是挺忙的吗，还有空找我？”
“你们家小祖宗下月月初不是要过生日了吗。”
蒋骁本来在补觉，一听这话，睁开了眼，“你居然记得？”
裴宴礼把玩着手里那只小小的打火机，一旦有滑走的趋势就立刻把它捞回手心揉搓，如此反复。
边搓，边道：“有份礼物，你代为准备一下。”
—
国内，沈知忙活了快一个月，总算敲定了论文初稿，转头又开始准备各项课程的期末论文。
忙忙碌碌里，十一月初，霖城的天气开始转凉，校园里长长一排梧桐树叶开始铺成了金色大道。
沈知从教学楼回来，带着教授的一改意见准备回租处补个觉的时候，公司的工作群里发了个消息。
是公司公众号的文章被转载。
【智星科技并购案成功！数据工程师William强势加盟！】
沈知点开看了眼，再退出去时，群里已经连续点赞了。
她想了想，出于对工资的尊重，还是跟着复制粘贴了。
点赞时，她才终于想起来，自己这段时间忘了点什么事。
她把她的“顶头上司”给抛诸脑后了。
不过这并购案看着不简单，裴宴礼应该还挺忙的，大概无所谓回不回消息这种事吧。
沈知扮演完工具人的角色后，回自己的房间踏实地睡了一觉，再有意识时，是被电话闹醒的。
她迷迷糊糊摸过手机，凭本能接起来，“喂，您好。”
“知知姐！我是黎羡！”
沈知清醒了一点，从床头坐起来，“羡羡，怎么了？”
“姐姐，我后天过生日，诚邀你参加我的生日聚会！”
那点瞌睡到现在散的差不多了。
“你过生日啊！恭喜我们羡羡小朋友，这次可是成人礼啊。”
“所以要邀请重要的人来！”
黎羡的声音里充满了期盼，“姐姐，你那天能来吗？”
沈知让她稍等，自己拿出日历看了眼。
后天周六，没课，目前也没收到组会的消息。
“应该可以。”
“那你要来啊！”
想了想，她又补充道，“姐姐你放心，这次我那天特意用三张卷子换了蒋骁的消息，裴宴礼还有庆功酒，不会吃我的小蛋糕。不过雨薇姐姐会来哦，你不用担心没认识的人！”
黎羡大概是担心上次出游的事再发生。
小姑娘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思比谁都细。
沈知喜欢这样简单直白的小姑娘，断然没有拒绝她的道理。
“有没有什么喜欢的礼物？姐姐虽然买不起珠宝包包，但是想在能力范围内给你一个喜欢的东西。”
黎羡一时间还真没想到什么，就说沈知随意买。
说是随意，但是沈知不想随便对待，毕竟上次出游还是她沾了人家蒋家的光。于是生日会到来前，她叫上孟雨薇一起去商场选了件比较称心的礼物。
—
周六晚上，蒋家别墅里灯火通明，外围布置了酒水蛋糕，里面来了二三十号人，看着都是高中生，估计都是黎羡的同学。
沈知和孟雨薇赶来时，黎羡本来在跟同学说话，看到她们时眼睛一亮，跟身边人说了两句就提着裙子小跑过来。
“羡羡，生日快乐。”
沈知和孟雨薇把礼物递过去，黎羡让人把东西暂存到了房间。
孟雨薇笑着假吓唬道，“你沈知姐姐给你编了一套高考六百八大全。”
黎羡也配合着惊呼，而身后，蒋骁走过来，“真有这么个礼物就好了。”
难得蒋大少爷今天穿着正式，脸上有点笑容，亲自出门迎接是极大的重视。
平日里黎羡总会要怼上两句，可今天，她低头，耳朵根红透，竟然安安静静的。
沈知刚想问黎羡是不是不舒服，蒋骁先一步截话，“沈同学，有点东西要转交给你。楼上请。”
转交给她？
沈知跟孟雨薇交代了一声往里走，相较于外面的热闹，蒋家别墅里面倒是安静很多，佣人们进进出出也没什么大的声响，唯有厨房里在制作菜品。
他们往二楼走，灯光仍然充足，而房间的门几乎都是关着的。
沈知脚步慢了些，“蒋先生，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书房。有一份合同想给你……准确来说，是给你的母亲。”
蒋骁推开书房的门，里面的灯是亮着的，宽大的桌面上放了一支立杆文件夹。
沈知走过去，蒋骁却没进来。
“礼物已经送到，我还得下去招呼客人，等会儿我这边会有一名专业人士来跟你解释。”
“那羡羡那边……”
“不要紧，我会跟她解释。那名专业人士很快过来，你别乱走。”
蒋骁笑了下，门敞开着，外面依稀可闻人声。
这里是安全的。
沈知点了下头，坐在书桌前翻了下。
这是一份关于工艺品承包的合同。
里面的条款不多，但是看到承包量的时候，她的心跳还是加快了下，下意识道——
“这么多？”
她话落，一道声音接上。
“你母亲可以作为承包商把这些活计分给周围的人做，她可以培训，赚差价也能有不少钱。”
沈知听到夜色里的声音，心跳比刚刚还快些。
抬头时，裴宴礼正依在书房门边跟她对视。
几步的距离，他没过来。
沈知看着站在明暗分割处的男人，喉咙略有干涩，“你不是在国外吗？”
“速战速决，签完就飞回来了。”裴宴礼站直，挑眉，“不请我进来坐坐？”
“……”
沈知意图起身，裴宴礼步子迈得快，先把人按了回去。
“不用了，我站着就行。”
“蒋骁说有个专业人士……”
“嗯，是我。”
裴宴礼就站在书桌边，“上次你母亲给你编的手链很不错，我就擅自做主去调研了下，这工艺很特别，而且是苏城特有的，可以弥补蒋家部分旅游地区工艺品同质化的问题。所以我牵线搭桥，让蒋家拟了这份合同，你母亲可以作为承包商把活计分给其他人做，还能带动下那边的就业。”
沈知点头，“到时候我问问我妈妈再回复你们。”
“可以。”
裴宴礼在书桌边靠着，垂首，忽然问了句，“论文写得怎么样。”
“？”
话题转换的有点快，沈知眨眨眼，反应片刻，“初稿写完了，磨了挺久的。”
“是么，”裴宴礼微微颔首，“看来菩萨没保佑我啊。”
“什么意思？”
裴宴礼偏头看她，“我出差一整个月，不仅微信没动静，就连邮箱都是空的，连封学习邮件都没有。”
“所以我说，文殊菩萨保佑了你的学习，没保佑我的姻缘啊。”
“……”
沈知被这个逻辑气笑，身上原本绷着的状态放松了些，“裴宴礼，你别乱说菩萨坏话，小心遭天谴。”
看到眼前人在自己面前比以前鲜活的样子，裴宴礼的眉目柔和了些许，“嗯，我说错了。”
菩萨保佑不了他的姻缘没关系。
保佑他的姑娘就可以了。
“还好我有点能力，会自己创造价值。”
“？”
沈知不解，见裴宴礼从桌上拿起合同，“在思考为什么邮箱是空的时候，找人做了调研，让蒋家拟了这份合同。”
他的话说的很轻巧。
可沈知自己跟过项目，知道这种大型的并购案要花多少时间，就算是裴宴礼的脑子也会感到疲惫。
何况他还匀了时间出来拟了这份合同。
沈知捏了下衣角，小声道：“其实，菩萨也保佑了你的……”
细小的声音在有限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裴宴礼在这片刻中顿了两秒，“什么？”
“我本来跟菩萨许愿，让自己专注一点。可是这段时间，还是分了点神的……”
在谈判桌上何等精明的男人眼眸亮了一下，揣摩出这句潜台词。
他俯身，试着沈知对视。
俯身向下的呼吸里，有那天在寺庙中的松木香。
“我这个人理解能力不好，你得说清楚。”
他停顿了一下，嗓子哑了一些，带着点隐隐的期盼。
“沈知，分神的时候……你想过我吗？”
作者有话说：
文殊菩萨：首先我没有惹你们任何人，其次我尽力保佑了所有人。祝愿大家都被菩萨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