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有雪
“沈知,你想过我吗?”
裴宴礼问话的声音很轻,却在空间有限的房间里显得低而沉,每个字都格外清晰。
沈知不自觉往后挪了下,躲开他的眼神,“群里不是转载了你的公众号文章吗?我看到了”
空气停滞了两秒。
裴宴礼盯住眼前人,语气戏谑,“你说的是回复在群里的三个复制粘贴的手掌吗?”
“……”
沈知尴尬地摸了下鼻子,“我复制粘贴是为了显得合群。”
“那你在朋友圈替你师兄转发的文案不会也是复制粘贴的吧。”
“……”沈知有些惊讶,“你看到了?你不是挺忙的吗。”
裴宴礼眼睛一闭,伸手揉太阳穴,“我在国外每天只睡四个小时,但是我想到得给你准备份好礼物,这才牵线搭桥有了这份合同,还不知道能不能用得上。”
他的声音有些低,“到头来还不如你师兄得你青眼。不过这是我自愿的,你也别有什么负担。”
“不是那个意思……”沈知听裴宴礼的描述,心里莫名有点愧疚,想了半天,“要不我请你吃饭吧?”
“不好吧……会不会太耽误你了?”裴宴礼慢慢睁开眼,瞳仁黝黑,顶头灯光映下来掺进去,隐约泛出些光泽。
沈知被这双眼睛吸住,又极力撇开,“就一顿饭。不过我工资有限,你要觉得不行……”
“好,时间你定。”裴宴礼的声音几乎一瞬间恢复如常。
他还想说什么的时候,门外有咚咚咚的声音响起,似是楼梯踩踏地板的声音,由远及近到了书房这儿。
“诶!裴宴礼!你一个人在这儿干什么……”
陆衍行的声音越进来,人跟着闯入,可这会儿看到沈知也在,哑然失声。
沈知立刻起身,岔开当下这个尴尬的局面,“陆总,是羡羡的生日会开始了吗?”
裴宴礼看到眼前人跟自己拉开的距离,胸腔重重地起伏了一下,转头剜了陆衍行一眼,像是冰刀从头上劈下去。
“对对对!”陆衍行被看的头皮发麻,脚都不敢踏进去书房,“蒋骁那边抽不开身,让我来请人。我先下楼了啊……”
沈知见门口的人走了,心里有点发虚,不住搓着手指。
毕竟她在楼上待着这么久,又是陆衍行来喊的,如果他说了什么,自己该怎么跟朋友解释?
裴宴礼收回落在门口的视线,转头时就看到了那只无意识在揉搓的手,转而托起她的手背把合同盖在上面,不轻不重地按了下。
“陆衍行不会乱说,你带着合同过去,孟雨薇也不会多想。”
隔着合同页面,她也能感觉到那只宽厚而干燥的掌心的温度,顺着拉杆一点点流进她的皮肤。
沈知托着合同的手麻了下。
裴宴礼起身,“等会儿你先出去,我再出去。不过我就不参加小祖宗的生日宴会了,你们玩得尽兴点。”
……
沈知回过神来,意识到他在顾及她的感受,于是点点头,没有推辞。
两人先后下楼,沈知涌入人群后跟着一起唱生日歌,边唱边回头看,可没看到裴宴礼是从哪里离开的。
一旁,孟雨薇用胳膊肘推了她一下,“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帅哥啊?”
沈知收回视线,“没什么。”
到了许愿这个环节,黎羡双手合十,闭上双眼——
“我希望——”
“愿天下有情人能终成眷属!”
话音落下,蜡烛被吹灭,有人起哄道,“羡羡,这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黎羡满不在乎,拿起刀切蛋糕,“可是感情这种事儿不说出来就真不灵了。”
“羡羡你有喜欢的人了?”
“到时候请你们来喝喜酒啊!”
大家的起哄声更大,“真有人物值得我们羡羡小公主这么死心塌地?”
黎羡把蛋糕切开,请大家来拿,脸颊染上红晕,看到旁边蒋骁去接听电话才开口,“人这辈子能活多长啊,能被我看中说明这人本身就很好。喜欢就努力在一起,感情没了就大大方方分开,我不想过憋屈的日子。”
孟雨薇在一旁感慨,“现在小孩儿都活得这么通透了吗?”
沈知取了蛋糕抿了一口,心里因为这番话翻江倒海。
是啊,人这一辈子能有多长,刻意的躲避才是浪费生命。
心底的喜欢就像是火焰和海浪,越是抑制,越是会喷发而出,顺心而为才是对的。
过往岁月的不佳若是成了囚笼,那她就永远无法前进。
不如此刻,不如当下,用自己的能力作为选择的底气,去试着拥抱一次新的太阳。
—
几天后,沈知把合同寄回了苏城,专门打了两小时电话给妈妈说清楚这个合同的事儿,也让舅舅找了专门的律师过来看了眼合同,确定没什么条款疏漏后,又在周围确定了下能来帮工的人数,最后签订了合同。
合同寄回来时,沈知从教学楼下来签收,带着牛皮袋回了楼上,正碰到导师张教授。
“小沈,刚好我要找你。”教授行色匆匆,“中午跟我去个饭局,你师姐、师兄都在,介绍个人给你们认识,难得对方有空,你们在霖城发展总要有点人脉。”
沈知愣了下。
今天中午是她原定说好的约裴宴礼吃饭的日子。
教授见她迟疑,问,“有事?”
张教授少带他们去这样的饭局,而且能这样用心为他们铺路的老师已经极少了,她如果拒绝就显得不知好歹了。
没办法,张教授是长辈,她只能委屈裴宴礼了。
沈知犹豫再三,决定实话实说,“本来是约了朋友的,我跟他说一声就行。谢谢张老师带我们。”
张淳文点了下头,对沈知的坦然告知并没有不满,反而欣慰地笑道,“这次去是有点急,跟你朋友解释下。”
想想,又安抚道:“这次人家请客,吃的地方可是霖城顶好的私人菜馆和熙堂,吃顿饭也不亏。”
教授难得活泼下,沈知迎着笑说知道了。
等老师下楼后,她发了条微信给裴宴礼,说明了事情的缘由,问这顿饭能不能改到下午。
—
智星里。
裴宴礼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听陆衍行坐在桌子角上念月度报告,扫了一下短信,立刻回复,“没问题。”
一旁,陆衍行念着念着没听到回复,抬起下巴看过去,“你干嘛呢?”
裴宴礼摁灭了手机,“没什么。”
“哦。对了,中午在和熙堂的饭局你真不去露个脸?这次见的人是你新挖来的那技术总监的好搭档,招呼好了说不定一并收进来?”
不怪陆衍行多问一句,很少见到裴宴礼推掉这么重要的饭局。
当然他也就是问问,并没报什么希望。
“去吧。”
“哦,那我就自己……”
陆衍行刚从桌上下来,又一个滑铲过去,“你说你过去?”
“嗯。”裴宴礼从椅子上起来,取了外套,“报告先放桌上,既然要去,我们作为主人就要早点到。”
“你不是说中午有更重要的饭局吗?不会是被放鸽子了吧!”
陆衍行笑嘻嘻地过去,冷不防被裴宴礼剜了一眼。
“要不季度报告也给你来写?”
“……”
陆衍行心想官大一级压死人,但是嘴上没敢多啰嗦,让秘书叫司机开车赶往了吃饭的地方。
—
和熙堂一号包间。
张教授和学生们已经坐了一阵,这里上的茶都是上好的龙井,满屋都是淡淡的清香。
沈知坐在位置上,听师兄问道:“教授,您还没说今天要见谁呢。”
“这人可有来头了,你们搞英文和金融两块儿肯定知道他。”
不知道为什么,沈知一听到这个介绍,心里突突直跳,一股不安的感觉直上心头。
教授还没说人名的时候,包间门被打开,从外面走进来几个人,为首的一身白色西服,面容俊朗,像极了翩翩君子。
可沈知看着却手脚发凉。
“柏聿,你们来了。”
张教授起身迎接,纪柏聿走过去握手,“感谢教授赏光。”
沈知看到纪柏聿,心跳没来由地加快,那种不安感越发强烈。
自从知道他在自己手机里安了定位器后,她就再没跟纪柏聿有过什么联系,上次见面还是在张教授的讲座上,只不过教授不知道而已。
纪柏聿的笑容温润,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看到沈知时视线停留下来,“教授的弟子们果然个个出众,幸会。”
旁边的师兄已经有些震惊,“您就是上过财经杂志的纪教授吧!我拜读过您的文章!”
其他几人也纷纷认出来,难得见到大佬,学生们的神情压不住的兴奋。
唯有沈知,手心冒汗。
纪柏聿将她的表情尽揽眼底,随后不动声色地挪开,“各位都坐,今天就是带几个朋友跟大家认识一下,是便饭,不用紧张。”
他把人介绍了一圈,无一不是业内的重量级人物。
在教授和其他人说话的时候,他们研究生的小群里发了消息。
【听说纪家投了一个很重要的科研项目,中外合资的,马上要落地了,不过据说他们有个核心技术还没搞定。】
【那这次来是不是要找教授要人去做项目啊?】
【我们又不是码农,找我们有什么用。反正等会儿等努把力加上大佬的微信准没错。】
沈知看着消息,一条都没回复,连眼前的菜品都没了任何的色香味。
纪柏聿刚刚的眼神分明是认出了自己,这个饭局绝对不简单。
她见周围的人都动了筷子,自己被迫跟着动筷,只是吃的极少,胃里总有股翻江倒海的感觉。
旁边的师姐注意到她的不对劲,低声询问,“知知,是不是不舒服?你脸色好差。”
“还好。”沈知笑得有些勉强。
刚说完,对面的纪柏聿忽然端起酒杯,“我做主,敬一下张教授和各位同学。”
本以为是大家一起提一杯,结果纪柏聿竟然挨个敬了过来。
他的步子近一分,沈知的心跳就快一分,可这个时候她不能出去,否则会让教授难做。
终于,酒杯递到了她面前。
“沈同学,好久不见。”
沈知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她端起酒杯转身,避开他的眼睛,“纪教授好。”
“你以前,不是这么喊我的。”
这句话引得其他人投来了视线。
张教授放下筷子,同样诧异,“小沈,你跟柏聿认识?”
沈知不知道为什么纪柏聿要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我之前去巴斯大学留学的时候见过纪教授。那时候年轻不懂事,称呼上有些不礼貌,看来纪老师是要找我兴师问罪了。”
纪柏聿弯了下嘴角,跟沈知碰了下杯,“不会问罪,毕竟,我跟沈同学关系匪浅。”
“……”
沈知垂在身边的拳头捏紧,脸上却要稳住表情,“哪敢跟纪教授攀关系,异国他乡,作为华人学生被您照顾,着实感谢。”
她抿了一口红酒,转身坐下,胸口的心跳几乎要跳出来。
一顿饭吃下来,沈知胃痛难忍,熬到结束的时候人反而有些虚脱的意思。
一行人走到外面,才发现外面本来晴朗的天空不知道何时乌云密布,闪电划过,有闷雷声响过,空气里带着湿润和压抑的味道。
沈知站在人群最后面,准备跟师兄师姐们一起打车回去,结果纪柏聿居然安排了车子把他们一一送走。
到她时,上一辆车刚好坐满。
师姐担心她这个天气不好走,沈知却知道为什么单剩下自己。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总归在大众场合,纪柏聿不会也不敢做什么。
“师姐你先回去吧,我打车走。”
“那你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等车子走后,沈知看到同样没上车的纪柏聿,并不意外。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看来纪教授有话没说完。”
纪柏聿扯了下嘴角,“你跟我断了联系,想见你一面确实太难了。”
“那您真是费心了。可惜,我对给我装定位器的人没有什么好说的。”
纪柏聿温和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你为什么就是不理解我?”
“我不知道我有什么危险需要定位器保护。再说,国外危险,难道国内也危险吗?定位器这个东西本身才是最危险的吧。”
“除非,我身上有什么你非要不可的东西。”
两人间的气氛僵持,纪柏聿忽然笑了下,“沈知,你真的很聪明。如果你不是裴宴礼的人,我恐怕就真的要把你抢过来了。”
果然……
沈知后背有些出冷汗,“你想干什么?”
“有笔交易想跟你谈。但是这儿不合适,改天吧。我换了个新号码,你记一下。”
“我们没有交易可谈。”
“是么。”纪柏聿慢条斯理地拿出手机,“你母亲,你也不关心吗。”
“……”
沈知心头警铃大作,“你要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听说你父母是因为家暴离了婚,而我机缘巧合认识了你父亲,跟他有些联系。你说,如果我跟他提他女儿不配合我,你跟你母亲还有安生日子可过吗?”
沈知骤然想到了过往——
父亲打骂母亲,母亲满身伤痕拼了命带她逃跑,最后是在裴家做事的老乡庄叔叔帮了忙,才让她们母女得以逃脱。
一身冰冷袭来,沈知差点被恐惧吞噬理智,双腿发软。
忽然,一只手从后面捂住了她的眼睛。
温热、宽厚,且避开了她的眼球,仿佛遮挡住了一切的黑暗。
紧接,周围传出骨头碎裂的声音还有纪柏聿的低吼声。
沈知本能地要挣扎开,耳畔,熟悉的声音响起——
“别看,有点血。”
“你哭了,我怕哄不住。”
作者有话说:
裴狗:老婆可以为我哭但是不能为别人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