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有雪
“你哭了,我怕我哄不住。”
裴宴礼的声音就在耳畔,声线在压抑的空气里显得更为沉,沿着沈知的耳廓滚了一圈,引的耳朵后方的一条肌肉乃至贴着他胸膛的肌肉都带着酥麻。
视线被裴宴礼的手掌遮住,只能听到对面有隐隐压住的喘气声,应该是纪柏聿。
可惜身后的男人没有给她机会去细听,把人朝自己这边转过来,稳住朝外的胳膊,带离了私房菜门口的小长廊。
朝着外街走时,沈知仍有片刻的失神。
纪柏聿的话还在耳畔,大量的信息涌入脑海让她没办法立刻消化想出对策,一片空白的大脑无法运转,只能被迫服从于身体。
而现在的身体只听命于更具安全性的外部力量。
她被带着往外走,步子被带得比平时更快、更急,下意识仰头,只看到裴宴礼的下颌线绷得极紧,贴着胸腔时能感觉到胸廓起伏很大,呼吸发抖,似乎在压抑着什么要爆发出来的东西。
沈知把要说的话吞回了肚子里,被带着到了路边已经停好的黑色轿车处。
司机已经提前把车门打开,裴宴礼脸上带着不悦,可把沈知塞进去的时候仍小心的护着她的头。
关上车门后,他从另外一边坐进去。
司机还是上次送过沈知的那位。
他这次都没有问去哪儿,就发动了车子。
沈知看了眼前面的导航,意外发现是自己家。
而只是一眼,前后排之间的挡板已经升起,割裂出两个空间。
此刻,车窗处传来噼里啪啦的雨水敲击声,一颗颗雨珠撞击到玻璃上变成圆饼,又流心般滑落,声音越发响。
而外面的声音越响,后排就越静,沈知的心跳声就越响。
一是刚刚的事让她惊魂未定,二是她想自己避不开裴宴礼的盘问。
解释并不难,但是她还不知道纪柏聿有什么目的,贸然让裴宴礼介入并不一定是明智之举。
心下两难时,她的手又下意识开始搓衣服角,雨水声让她心里乱糟糟的。
裴宴礼靠在真皮的沙发坐垫上,侧目过去,把旁边的一切尽收眼底。
女孩儿就坐在自己身侧半臂不到的位置,肩背瘦削,车内昏暗下仍看得出她的脸色苍白。
原本要问的话在那只搓衣服的手下,忽然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车内簌簌声响起。
沈知分神,只见裴宴礼脱下西装外套丢在侧边,露出里面的深蓝色衬衫和同色系领带。
他的身形一向好,宽肩窄腰,哪怕是穿着西服也能看出极好的轮廓,更不要说现在贴身的衬衫勾勒出的线条,直接隐没到腰间、胯骨。
沈知原本被纪柏聿吓住的心此刻被另一颗心夺了舍,不敢再往下看。
一旁,裴宴礼扫到旁边人的动静,盯了两秒那微微发红的耳廓,叫道,“沈知。”
“啊?”
她的心脏怦怦直跳。
他还是要问出口了吧。
只见裴宴礼凑过来,“我刚刚打了纪柏聿一拳,手臂有点疼,你帮我看看伤到哪儿了。”
“……?”
沈知的目光有些呆,眼见裴宴礼一只手抚上另一只手的袖口,手指灵巧地解开了纽扣,慢条斯理地把衣服一层层往上剥叠,一点点露出小臂。
她视力好,哪怕光线暗,也能看到没有赘肉的小臂上青筋盘虬,直到没入袖口。
那手臂横着伸过来,搁在两人间的扶手上。
“你按按,疼了我告诉你。”
沈知心想,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他说疼就疼吧。
于是上手,轻轻地,一处处地按着,“这儿?”
裴宴礼摇头,“不对。再往上点。”
沈知跟着往上挪,触碰到那根筋,“那这儿?”
裴宴礼的后背僵了一下,“也不是。”
“可是你表情不好。”
“……”
沈知以为他不好意思,“是不是真的扭到了?我们让师傅开车去医院……”
“不用。”裴宴礼收回手臂,另一只手捂住刚刚沈知触碰过的地方,“他一个大学教书的能打得过我这个学过散打的?”
……
沈知刚想反驳,被人截住话。
“我今天碰到你纯属偶然,但是纪柏聿今天必须长教训。”
裴宴礼手臂上残留着沈知手掌上的温度,“我可以不问今天发生的事,是因为我有能力为你的一切兜底。”
“但是,”他顿了顿,看向沈知,“我那次出游说的话要记得。”
“沈知,早点给我一个名分。”
“我想光明正大地保护你。”
—
那天以后,沈知请了两天假在家里休息,同门发消息问候,她只说自己那天回去的时候淋了雨,有点感冒,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大家放心了些,都嘱咐她好好休息,并未追问。
沈知坐在书桌前回完消息,在迎风的窗户口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可是裴宴礼说的“名分”两个字挥之不去。
但眼下,她有更需要思考的事。
她得捋清楚纪柏聿到底想说什么。
按照纪家在霖城的实力,要做什么事都犯不上找她一个普通学生“做交易”,甚至不惜让纪柏聿用“沈父”这个筹码来吓唬她。
那么纪家,准确来说是纪柏聿,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不得了的麻烦,且必须通过她才能得到解决。
或者,通过她解决,代价最小。
沈知想了下,既然对方已经找上门,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
但是这一切她并不打算先跟裴宴礼说。
因为她隐隐有种感觉,纪柏聿找她这件事跟裴宴礼有着莫大关系。
想明白以后,沈知开始在网上查找纪家最新发布的新闻消息。
一条条浏览过去,她发现从去年开始,纪家的业务板块重心就在朝着当下的AI人工智能转移。
在很多评论都高呼纪家有远见甚至纪家敢为人先时,沈知却觉得这种没有任何铺垫的转型无异于自寻死路,甚至有些病急乱投医的意思。
纪家内部的事她调查不到,可放在外面的事总有蛛丝马迹可查。
她不由想到吃饭那天师兄发的那个小道消息——“听说纪家投了一个很重要的科研项目,中外合资的,马上要落地了,不过据说他们有个核心技术还没搞定。”
这条消息并没有放在纪家的官网上,想来是核心技术还没有完全落地。
没有正式达成的项目是不会被放在公众视野里的,可或许这也是有意为之,避人耳目。
沈知想到了自己在智星参与的项目,心里猛地空了一下。
她想,她大概猜到纪柏聿想做什么了。
难怪要用这么多见不得人的手段,可能这件事的确非她不可。
但是她要先确定家里是不是真的平安的。
沈知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嘟嘟两声,电话很快被接起。
沈母很惊讶,往常孩子都是晚上打电话来,今天白天来电还以为是有什么事儿。
沈知用尽量平和的语气跟母亲话了话家常,很自然地提到现在是旅游的淡季,附近有没有来什么新的住户。
“新住户?没有啊,还是往常那些老街坊。不过倒是有些小年轻在民宿长租,说是到南方拍旅居视频的。”
“那舅舅最近不是很闲吗?既然是淡季,让他带您出去旅旅游,反正他就是做这个的。”
提到这儿,沈母叹了口气,“你舅舅闲不住,这不,最近好像有人来这边投资建设,你舅舅觉得可行,就跟着一起投了钱。”
沈知刚放下去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什么项目?投了多少钱?钱哪儿来的?”
沈母被女儿的三连问问懵了,“什么项目我不太清楚,就听你舅妈说是从银行贷款投的,有个几百万吧……”
“哪家银行?”
“好像是丰泰银行。”
沈知同步在网站上搜索了这家民营银行的主要股东。
纪家赫然在列。
母亲后面说什么沈知已经听不见了。
几百万对一个普通家庭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纪柏聿真是打了一手好牌。
沈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心想知道对方有什么招数总比一无所知的强。
沈母似乎是觉察出女儿情绪的不对劲,“知知啊,你别吓妈妈,是不是你舅舅这儿出什么问题了啊?”
“没有。”沈知安抚住妈妈的心神,“我刚刚看了一眼,这银行是正规的,只要按时还款就不要紧。”
前提是,舅舅这项目能被推进。
沈母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对了,快到元旦了,我给裴老太太和你庄叔叔寄了特产,你得空给人家送过。人家照顾我们,我们也得有回报。我找了最快的那个快的快递,大概明天就能到了,你记得签收啊。”
沈知应了一声,让母亲保重身体,挂了电话。
她去洗了把脸,得到了片刻的醒神。
这件事一定要尽早解决。
接着,她查了纪家公司的位置,毫不犹豫打车前往。
—
在前台,接待人员询问沈知是否有预约时,沈知摇头,想了想,又报了自己的名字。
果然,接待人员翻看了一下册子,“沈女士请稍等。”
沈知看着对方打了电话过去,在原地等了十分钟。
十分钟后,大楼里面,零零散散进出的员工似乎分开了一条路。
尽头,熟悉的人影由远及近走过来。
纪柏聿站定在沈知面前,“来的比我想的快,看来是有思想准备了。”
沈知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你打算在这儿谈?”
想到这种人对舅舅做的事,她连表面客气都懒得装了。
“换个地方。”纪柏聿让秘书叫来司机,“我知道一家很好的咖啡馆,边喝边谈。”
—
一路上,沈知一句多话都没有,精神时刻紧绷着,纪柏聿加了她的微信,她也没什么反应。
到了咖啡馆的时候,里面人很少,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戴帽子的人,桌上摊了一叠纸,看样子是在学习。
纪柏聿已经替沈知拉开了一把凳子,而沈知径直绕过去,坐在了另外一把椅子上。
“我坐不起,万一你给我绑了炸/弹呢。”
纪柏聿低声笑了下,无所谓地在对面坐下,“喝什么。”
“不渴。”
纪柏聿起身去吧台点单,沈知顺手把包挂在旁边。
沈知环顾四周,总觉得这附近有点眼熟,可一下子又想不起来。
她想不通为什么纪柏聿要开车这么远到这么个咖啡店来谈话。
没一会儿,她的面前多了一杯加了冰块的水。
“我们聊正题吧。”
纪柏聿很深地看了她一眼,“沈知,你以前不会这样冷漠的。”
“对于威胁我家人安全的人,我只想把他们送监狱。”
纪柏聿的笑容收敛起来。
接着,他拿出一张纸推过去。
沈知接过看起来。
【我要你手里正在写的这份论文的全部数据。】
她反复看了两遍,跟她的猜测相差无几。
刚要出声时,对面的纪柏聿忽然比了噤声的手势。
然后,他扯过那张纸,拿出打火机,当着沈知的面烧了。
火苗蹭蹭烧起来,瞬间把纸张吞噬殆尽。
沈知眉心直跳,“你这种行为是犯罪。”
“哦,不小心点燃了纸,已经灭了。”
纪柏聿故意岔错话题,把指尖的灰烬丢在地面,皮鞋踩上去,碾了两下。
“沈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裴宴礼,二是我。但是裴家这样的家世,怎么会允许你真的跟裴宴礼在一起?并且,裴宴礼怎么会允许一个背叛他的人出现在他身边呢……”
“我就不一样了。我可以在纪家给你安排一个好位置,让你没有任何后顾之忧,包括你的家人。”
“我言尽于此,你的录音派不上什么用场,省省吧。”
纪柏聿的每句话都藏着针,但是每句话都跟他们真正的谈话内容没有直接关系。
沈知的心思挂到了包里被打开的手机录音上,心想自己还真是棋差一招。
“谈话结束了,静候佳音。”
纪柏聿起身,遥遥看了眼另一侧,眼中含笑,“对了,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希望你喜欢。”
沈知拎包的手一顿,眼见着纪柏聿走出去时,角落里原本坐着的戴帽子的人也跟着起身,拎起了一个黑色的单肩包。
没一会儿,一张照片从纪柏聿的微信上传了过去。
是她和纪柏聿谈话的照片。
【这张照片还有咖啡馆的名字我已经发给了裴宴礼。】
【哦,我刚刚出来的时候,看到他已经朝这边走过来了。】
沈知:“……”
她猛然抬头,才发现自己忘了的那种熟悉感是什么。
这是智星所在大楼的后街,因为自己不怎么在街区之间走动,所以对这块儿并不熟悉。
下一刻,原本还晴朗的天开始变得暗淡无光,紧接着是乌云密布。
霖城的十一月如果多雨,暗示着这个冬季必然是多雪多霜。
沈知起身带包走出去时,正看到有人站在她对面。
裴宴礼的眸子黝黑,深色的风衣垂到膝盖的位置,手里拿了一把伞,整个人光是站着就凝聚着一股淡淡的寒意。
两人之间不过五步。
谁都没有先动。
天上的乌云更多更密了些,淅淅沥沥的小雨从天的一侧倾斜而下,路边的行人都开始加快速度奔跑,或是寻找遮蔽物躲雨。
唯有裴宴礼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知看他那样,自己头顶还有咖啡馆的棚子可以遮雨,咬咬牙,准备走过去。
没想到对面的人冷着脸先过来了。
直到站定在她面前。
沈知咽了下喉咙,不自觉后退一步,开始手忙脚乱地翻找纸巾。
人在尴尬的时候就容易给自己找点事做。
顺便找点话说。
“你这冒着雨跑过来淋感冒了怎么办,难受的还不是你自己。”
找纸的时候沈知那只忙碌的胳膊被人握住拉扯,身子正过来。
“前两天给过你机会了。”
裴宴礼的嗓子仿佛被这场带着燥热的秋雨洗过的沙哑,“这次呢?”
“我……”沈知头一回觉得裴宴礼的力气这么大,连分毫都不能撼动,“你先松开,回去换身干净衣服,我慢慢解释给你听……”
“借口。”裴宴礼俯视,浑身都是雨水咸湿的气息,“每次都是借口。”
他喘了口气,“他在追你?”
“……怎么可能?”
她现在恨不得把纪柏聿送进去。
“还有别人在追你?”
“裴宴礼你怎么回事!”
“那好。”裴宴礼明确了自己要的意思,舌尖顶了下腮,“之前我说的表达能力可能不太好,或许行动更直接点。”
他拿着伞的手绕到沈知的后背,伞把手抵住她柔软的脊柱,稍稍用力,往前一顶,女孩儿就落进了他的怀里。
温热和冰凉霎时间触碰,亲密无间。
“沈知,我要名分你不给。”
“那不好意思,我要抢了。”
说完,裴宴礼的拇指抹过她的下唇,低头吻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裴狗:被偷家,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