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有雪

第43章 有雪

天空中雷声轰隆,乌云累得越发密,天阴沉得仿佛黑夜。

雨下得急,路上跑着去目的地的行人匆匆而过,街面上的人变少,无人注意到这个小小的咖啡馆的屋檐下正贴着两道人影。

沈知的后脊被伞把顶住,前躯和眼前的人贴着,几乎没有缝隙。

他太高,纵然弯腰迁就,她也只能仰头被他攥取。

那一刻,沈知的脑海里是空的,她眼睛瞪圆,意识被剥离成两半——一半是眼中可见的裴宴礼每一根睫毛、瞳仁的轮廓和细微的光点,另一半是唇瓣上的温度。

他的唇明明是沾了雨水的冷意,可贴在她的唇角时,仿佛从一侧烧着了她全部的唇瓣,连他带着薄茧的拇指都有着火一般的炽热。

她想推开他,可这时候手脚发软,没有力气。

片刻,唇瓣上贴合的温度被收回,近在眼前的瞳仁远离,从先前的满含怒气变为此刻的笑意,扶住她背的力气倒是加大了些。

“沈知,换气。”

“不然你憋死了怎么揍我?”

“……”

沈知反应过来,喘息两口,恢复力气的瞬间就把人推开了半臂远,背过身去用手背擦了擦仍有温度的唇角。

趁人之危的无耻之徒!

沈知心里默骂着,眼前一把伞撑开到她面前,黑色的伞沿正好挡开了咖啡馆外边沿的水滴。

“心里骂我呢?”

沈知回头,“不该吗?”

“该骂。”裴宴礼仍然笑着,“那我找个机会弥补一下。”

他把伞塞进她的手里,宽厚的手掌托起她的,让她包裹住伞的手把,见车来了,把人捞过来。

伞倾斜着,雨水顺着伞骨滚落,完美的避开了沈知的衣裤。

沈知进到车里时,她浑身干燥,而站在外面的裴宴礼左肩和后背已经淋得透彻。

他准备收伞的时候,沈知忽然想到了什么,按住要关上的车门,“你怎么知道我在咖啡馆的?”

“纪柏聿给我发的消息。我怕他对你不利,就过来了。”

裴宴礼没收伞,就这么俯身把伞撑在车门上方,任凭雨水打湿后背。

他的语气坦诚,沈知不觉有假。

“我找机会给你解释这件事,你先别插手,特别是别去找他!”

“好。”

“……?”

沈知诧异于裴宴礼答应得如此爽快,失神之时,伞被裴宴礼收好放入车内,顺手关了门。

可沈知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她想开车窗户的时候,发现后面的车窗被锁了,外面雨水密布,只能隐约看到裴宴礼站在雨里的身影。

忽然,那道模糊的身影靠近了些,手掌贴在车窗上,五指分开,划出一道清晰的纹路。

沈知就这么隔着玻璃看着裴宴礼的脸。

对方比了比手机。

一条消息落进来。

是裴宴礼发的。

【放心。】

沈知再抬头时,车子已经发动,车外的人影被雨雾吞没,直至消失不见。

一路上,司机只问了沈知要去哪里,沈知说回家,两人便再无交集。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心下不安,裴宴礼答应得那么快,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司机把她送回家后,沈知有些失魂落魄,好在今天没课,她冲了个热水澡后钻进被窝,心乱如麻。

本来纪柏聿的事情就让她焦头烂额了,这种时候裴宴礼还趁虚而入非要给她添乱。

亲了她一口,还说什么要名分。

沈知头脑发胀,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倒是想累了以后困意来袭,睡了一下午。

再醒来时是傍晚时分,外面的雨已经小了些,只剩屋檐上残存的嘀嗒雨声。

沈知摸过手机,发现里面没有任何消息,总算得以安静。

比起裴宴礼的事,她现在更着急弄清楚纪柏聿要做什么。

如果她猜的没错,纪柏聿要她手里的数据并不是为了复制,而是要拆掉智星和合作方的合作,关键就是数据泄露。

像这种科研保密性高的项目,一旦出现数据外漏,毁掉的不仅是一个项目,更多的是合作方与公司之间建立起来的信任,智星才刚谈妥的合作也会随之受到影响。

至于纪柏聿特别拍了她和他在一起的照片,大概就是逼自己站位。

这照片出现在裴宴礼那儿,只要日后这件事爆出来,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她。

心里这颗怀疑的种子被埋下后,裴宴礼就不会再信任她,自己也只能抱紧纪柏聿这棵大树。

加上妈妈和舅舅,沈知已经被纪柏聿算计得明明白白。

她拿着手里的笔在纸上画完所有线索,只觉得心力交瘁,又无比可笑。

这么点事儿也至于纪柏聿花这么大心思让她进坑,甚至不惜挖出他父亲这条线索。

只有一个理由,纪柏聿想让裴宴礼栽一个大跟头。

可惜了,纪柏聿大概没算到裴宴礼能有这么不要脸。

看到照片第一反应不是怀疑她,而是来亲人。

……

越是想到这儿,沈知心下越是不安。

她要不要跟裴宴礼说明白这件事,然后再把自己的打算跟他说。

正想着,工作群里发了消息,说明天早上开组会,说裴总要看大家手里项目的进度。

沈知想,既然明天能见到,那就不用多联系一次了。

她正好也能想想,该怎么跟裴宴礼说。

—

翌日上午。

沈知抵达公司会议室的时候,跟组长王梅明说了下自己的论文进度。

聊天的时候,外面一位高管走进来,“今天裴总临时出差不在,我来替他听各位的项目报告。”

周围说话的声音渐小。

“裴总临时出差?”

“不会吧,这项目可是他亲自管的,哪次开会他不来?”

“兴许真的有事吧。”

项目组内的人窃窃私语,还有人问沈知,毕竟她实习还兼任了总助的位置。

“我也不太清楚。”

沈知看着最前面的那个位置坐的不是裴宴礼,不知为什么,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她隐隐觉得有什么事,但是一切又完全正常。

会议开得很顺利,一个小时就结束了。

会后,沈知总有些忐忑,于是转角去了电梯,上了十六楼。

推门到总助办,看到秦乐在整理东西。

沈知见四下无人,把门关上,反锁。

“秦特助。”

秦乐后背一紧,转过身的时候脸上的笑都有点僵硬,“沈同学,怎么了。”

“裴总呢?我有文件找他签字。”

“裴总出差去了。”

“真出差去了……”沈知的笑容不减,“我刚刚还问了开会的王主管,说裴总去芸城了,人家还笑话我,一个总助办的不知道老板的行程。我这不来找你确认下吗。”

“是去芸城了。”

秦乐抓紧时间收拾手里的文件,拿了一叠,“那个,我还得出去办事,先走了。”

沈知笑着目送他。

等秦乐一走,沈知的笑容彻底消失。

裴宴礼昨天晚上肯定去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然秦乐怎么会慌慌张张的。

还芸城,她下次诈话就该说酆都。

沈知打了裴宴礼的电话。

第一个,没人接。

第二个,没人接。

第三个,对面直接是电话无人接听。

连打了三个都是关机的状态。

沈知心里的不安不断放大,她想,知道裴宴礼行程的恐怕只有一个人。

—

十五分钟后,才从派出所回来的陆衍行打着哈欠倒在床铺上,没想到一个号码打进来震得他耳朵疼。

他看了眼来电,对陌生号码的抵触差点因为熬夜要炸开,耐着最后一分性子接起——

“不贷款不买股票拒绝诈骗人人有责……”

“哦,那裴宴礼在哪儿。”

“……”

陆衍行瞬间从床榻上弹起来,瞌睡消失得无影无踪,“沈知?”

“陆总,请问,裴宴礼在哪儿?”

陆衍行嘴巴比了个我靠的形状,语气不敢有差错,“我怎么知道他在哪儿?”

“您刚刚说的,拒绝诈骗,人人有责。”沈知握紧了手机,“我有事找他,但是打不通他的电话。”

陆衍行心里问候了裴宴礼祖宗都不敢问候这位爷,心平气和地说着,“小沈啊,宴礼现在有点事走不开,你也知道他现在裴家和智星两边都要管,很忙的……”

沈知不想打太极,“他去找纪柏聿了?不会受伤了吧!”

“……”

陆衍行听沈知说话,顿时有种这俩人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的感觉。

什么叫双向预判?

裴宴礼说,沈知晚上绝对不会找他,所以能心安理得去做事。

无非就是东窗事发,陆衍行得替他兜着点。

现在沈知估计是跟裴宴礼待久了,语气、性格都学了个七八分,竟然能精准地猜到这人去做了什么。

陆衍行第一次觉得自己两边不是人。

他好难啊。

……

沈知回家的时候脑袋一直在嗡嗡作响,连快递打电话进来她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就给挂了。

等到了家,她把门口那箱东西抱进家门,然后丢下包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失魂落魄。

陆衍行这人,别看平时嘻嘻哈哈,其实嘴巴严丝合缝,不能吐的事他绝对不会多说。

沈知没办法,只能跟他说要是今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能报案。

或者,以后她今天就辞职,明天就去纪家应聘。

对面的陆衍行大概是不想再处理琐事,沉默了很久,这才开口。

昨天下午,裴宴礼回到公司后就收到了纪柏聿的邀请,说是去他表弟的酒吧碰个面。

说是聊聊沈知的归属问题。

上午刚发了照片挑衅,晚上就敢约人见面,还说所谓的归属问题。

裴宴礼觉得纪柏聿在某种程度上确实很有胆色。

当时陆衍行还不知道具体的前因后果,只听到跟他要见纪柏聿,说了声纪家没什么好人,让他离远点。

裴宴礼当时只是嗯了声,换下了浑身湿掉的风衣丢在沙发上。

“对方送上门来的,不算我主动。”

“好不容易抢来的名分,就因为不正当的,我更得看着点。”

陆衍行当时还在看合同,一听这话就觉得奇怪,“你这胡说八道什么呢,什么名分不正当……”

“有人试图让我当三,这种事儿,我可以忍,但是不能让她忍。”

“……?”

陆衍行觉得自己的阅读理解可能有点问题,再想问清楚的时候,裴宴礼已经换了件短款的皮衣,拉开门往外走。

“当时我跟他去了酒吧,本来路上说的好好的,只是警告纪柏聿离你远一点。”

“但是……他刚到包间门口,就听到里面的人说的那些脏话……”

纪柏聿的表弟是圈子有名的花花公子,这个酒吧都沾着点不正当的声音。

他听说表哥要利用裴宴礼的女人让裴宴礼栽跟头,当时就替表哥放狠话,说到时候挖来了迷晕裴大少的女大学生,怎么着也得让哥儿几个尝尝味道。

陆衍行说话的时候并没有把纪柏聿表弟说的这些肮脏的、玩弄女人的话转述给沈知听。

但是富家子弟的圈子里,这种笑料被当成菜呈上来已经是一种默认的餐前点心。

没有这些菜,聚会都显得索然无味。

沈知从那略一带过的话里,大概猜到了纪柏聿的表弟说了什么,而纪柏聿披着所谓的人皮,又是怎么在这场游戏里斡旋,享受所谓众人的追捧。

她知道,纪柏聿这么做无非是要试探她在裴宴礼心里的分量。

如果够重,大不了酒吧被砸,裴家大少爷冲冠一怒为红颜,这件事被裴家知道,更不会让她跟裴宴礼在一起。

如果他无所谓,这件事就会传进她的耳朵,她就能死心替他做事。

纵然明白目的,她也无法认可纪柏聿这种人能够为人师表。

“当时,宴礼一句话都没多说……”

“然后一脚踹开门,把里面坐着的七八个畜生空手打得半死。”

“尤其是那个表弟,当时自己没站稳滑在地上,腿上全扎了碎玻璃,疼得在地上哭。”

“纪柏聿就更别说了,眼镜碎了一地,估计这两天也下不来床。”

沈知听得心惊肉跳,陆衍行说,后来是裴家派了律师来处理,纪家估计也不想把这事儿翻到台面上,受这么重的伤,最后说愿意和解。

原本打算的算盘是两败俱伤不如各退一步。

谁知道裴宴礼跟律师就说了一条底线。

“没有所谓的各退一步。”

陆衍行转述的时候,喉咙的声音在发抖。

“谁侮辱了她,谁就得付出代价。”

作者有话说:

裴狗:练过散打的人此刻正在床上装柔弱(嘤嘤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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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有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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