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墓林再见
宋相思做了一个梦,梦里自己躺在病床上,整个房间只有一盏床头的暖光,叶清淮一言不发坐在床头,两人对视着,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落。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在男子转身的那刻,她从梦中惊醒,有一道冰凉抚上了额头,她清醒了些,转头看向床边的男子。
宋愈白冷着脸,手里却将湿润的毛巾放上她的额头。
宋相思看他脸色不虞,想抬手拉他,却被他甩开,皱着眉问:“说清楚,你到底吃了什么药?”
宋相思朝他扯出一个笑,“这么快,哥哥就知道了啊。”
宋愈白转过身背对她,肩膀微微颤动,她第一次见一米八几的男子在她面前露出这么无助的样子,她费力直起身子,用手勾住他的小拇指,一句话让他心软不已。
“哥,别不理我,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下一秒,宋愈白转身将她带到怀里,哑声道:“我陪着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陪着你。”
他的手落在她的后颈上,轻柔安抚着,“别怕。”
宋相思从他的阐述里才明白,那颗药的后果有多严重,她现在肾脏开始慢慢衰竭,所以得赶紧寻找合适的器官进行手术,后续还有什么并发症和后遗症,没有人知道。
她故作轻松的笑起来,拍了拍胸脯,“没事,我这不还活着嘛。”
她看见宋愈白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宋相思眼疾手快地拦下他,祈求的语气让他没法按下那个绿色的通话键。
她抓着他的手,苍白的脸上不减倔强。
“别告诉他。”
这个电话最终没有打出去,但他也通知了另外的人。
当晚,温父携温家上门,温父一进门,宋相思就忍不住泪洒当场,委屈着扑进他怀里。
“舅舅!”
“别怕,舅舅来了。”
听完整件事来龙去脉,温父冷静地安排好宋霆的后事,又把不相干的人打发出去。
他视线定在宋愈白身上,语气沉重,“愈白,糯糯,集团的事,现在你们是怎么想的?”
宋愈白一反常态的沉默,宋相思忍不住开口,“舅舅,集团就交给哥哥吧。”
温父思索一会儿,摇了摇头,“你想的太简单了,宋氏那些股东,跟随你父亲多年,绝无可能让没有继承权的人坐上那个位置。”
屋子里一时沉默下来,他又接着道:“我现在能想到的,只有一个办法,糯糯。”他看向宋相思,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如果你对集团公开承认他是你的未婚夫,愈白的能力大家也都是有目共睹,我想那些股东也不会有理由反对了。”
宋愈白大声打断他。
“不可以。”
宋相思被他的声音震了一下,眼睑垂了下来,再仰起头眼神坚定。
“好。”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宋愈白不可置信地摇着头看她,她避开了那道目光,看向温父,语气感激:“那就多谢舅舅替我们安排了。”
温父看着她和温婉秋相似的脸,他热泪充斥着眼眶,拍了拍她的手背。
“办完你爸的事,你就出国去治病,我已经联系好了那边的医生。”
“去哪里?”
“索伦托。”
她喃喃自语,索伦托,一个没有冰封的滨海国度,四季如春,很适合养病。
下一秒,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我陪她去!”
“我陪她去!”
宋相思看向宋愈白,温父转头看向温煦。
宋相思拒绝了宋愈白的请求,坚持让他留在国内打理集团,宋愈白眼神黯了黯,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温父也附和温煦的意见,颇有些不放心道:“让阿煦陪着你,也不至于无聊。”
他默了默,拉着两个人的手交叠在一起,“我们等着你回来。”
宋相思扬起笑容,明媚的眼睛里却不经意流露悲伤。
夜晚,温煦忍不住哽咽,一双眼睛在黑夜里闪闪发光,“会好起来的。”
宋相思点头,眼角的泪悄然滑落,她突然伸出手握住身旁的人,十指相扣,清了清嗓,故意提起旧人,“阿煦,你陪我出国,他怎么办?”
温煦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才问道:“你说的是?”
宋相思有些诧异,忍不住凑上去八卦,“所以现在,你心里还有谁?”
温煦有些别扭地转过身,“你好八卦。”
良久,久到宋相思以为床头另一侧的人已经熟睡,她背对着开口问:“你说,如果我让他陪我出国,是不是也很自私?”
她顿了顿,“因为我除了想陪你,我也有私心,我不想一直困在那些高楼大厦里。”
宋相思抬手放在她的脊背上轻拍,“不会自私,你想是你的选择,如果他同意,那也是他的选择,况且,人怎么能保证自己的每个决定都正确呢?”
听到这里,温煦终于回过身看向她,语气不紧不慢,提起了她刻意不去想起的那个人。
“那你和叶清淮呢,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她略带苦涩地摇了摇头,“阿煦,我真的毫无办法了。”
“我们不得不分开。”
她转头看着天花板,下定决心似的,眼神破碎又坚定。
……
第二天,温父的安排下,宋愈白以她未婚夫的身份顺利执掌宋氏集团,这件事在上流圈子里传开,宋相思知道这个消息还是因为孟遥来探望。
她看清门口来人,眼底闪过诧异,她自认为两人并不算相熟,温煦站在她身后冲男子打了招呼,宋相思客气地将人请了进来。
不一会儿,她将手里泡好的茶递了上去,朝他示意。
“孟总请喝茶。”
许久不见,孟遥今天一身休闲衬衫,身上的锐利和探究都不见踪影,眉眼柔和,他冲宋相思点头,“宋小姐不必客气,宋氏的事情我自会帮衬。”
宋相思打量起他,反问:“孟总怎么会帮我?”
孟遥眼神不由自主看向厨房,女孩跑来跑去找果盘的身影格外晃人。
他收回视线,认真道:“她教会我的,爱屋及乌。”
宋相思眼神在两人之间穿梭,看出孟遥来这的目的,识趣地给两人腾出了空间。
客厅里,温煦将手里的芒果递到男子面前,眼睛亮亮的盯着他每个表情。
孟遥不自觉背脊后退几寸,才接过她手里那块芒果,反复咀嚼品味才咽了下去。
温煦坐到他的身旁,不带寒暄,直入主题,“孟遥,我要出国了。”
孟遥愣住,放下果叉的手顿在原地,眼神直勾勾盯着女孩的脸,探究的意味明显。
温煦凑近,闪动的睫毛离他咫尺,孟遥忍不住视线往下,抿了抿唇。
“孟遥,你愿不愿意,陪我一起出国。”
话落,他脸上一瞬间泛起自嘲的笑,温煦看他这副模样,转身想走,手腕却被他猛地抓住。
他仰着头看她,用那样渴求的目光,极尽克制的问:“煦煦,你说这些,是不是为了让我能把孟氏让给他?”
温煦嚣张气焰全无,坐回他身边,“我……”
她的话被男子打断,“别说……就当骗骗我。”孟遥别过了头。
“而且就算你说是,我也会毫不犹豫答应,这是你教我的,不是吗?”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爱一个人要毫无保留,只要你想,只要我能做到。”
温煦放在身侧的手收紧,不知道什么时候说过的话,被他记得这样清楚,她捧着他的脸,热烈滚烫的情绪像要喷涌而出。
“不是,你看着我。”她强迫他与自己对视,“你和他怎么样,是你们孟家的事,我想让你陪我,是我舍不得你,而且……”
“我们堂堂孟总,不是从小就在国内外穿梭吗?可不可以辛苦一点,陪在我身边。”女孩俏皮灵动的眼神紧紧黏在他身上。
男子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沉重的心总算落了地,学着她的样子凑到她耳边,“那就如温小姐所愿,你在哪,我在哪。”
……
宋父葬礼过后,宋相思上车的时候,看到了人群那头被众人簇拥着款款而来的人,轮椅上男子一身黑衣,怀里还抱着遗照。
看清的那刻,她的心猛地下沉,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宋愈白忙伸手扶住她,在她耳边解释,“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叶伯伯去世了,在父亲走后不久,突发脑溢血,没能抢救回来,我也没想到,葬礼竟然在同一天。”
她挣扎着想走到那人身边,宋愈白不由分说将她拉回来,冷声提醒,“糯糯,现在这里无数双眼睛盯着呢,你冷静一点。”
她一瞬间安静下来,放弃了挣扎的动作,埋在他肩膀咬了一口,呜咽声断断续续,戳在他的心上。
转过头,男子正推着轮椅朝这边走近,几日不见,他更加清瘦,似乎一阵风就能吹走,看过来的眼神里带着担忧,宋愈白扶着她上前,叶清淮的视线落在宋愈白覆在她肩头的手上。
她眼角余光见他眉心微蹙,抬了抬手,将她腿上的几片落叶一一清除。
时光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某天,他一点点替她擦拭手心手背,那时,她怎么都不会想到,两人会有今日模样。
她压抑半晌,才将心里的沉重痛苦送回,面色平常,用了三个人才能听见的音量,只说对不起,“我们分手吧。”
他神色凄哀,一副受伤的模样,宋相思知道这样的场合说这句话不合时宜,可是她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勇气,能够推开他的手。
她刻意靠在宋愈白的怀里,“叶清淮,如你所见,这是我未婚夫。”
“我要出国了,我会去一个,就算后悔了,也没办法抵达你身边的地方。”
是时,墓园里下起了雨,不由分说打在男子和她的身上,宋愈白想替她遮挡,她却执意要陪他共淋。
从来克制自持的男子崩坏在她面前,抓着她的衣袖,近乎悲伤的语气同她说:“再给我一晚上的时间好不好,我在我们的家等你。”
宋相思知道他说的家是那个公寓,她的理智,也被炸得血肉模糊,咬紧牙关毅然决然上了车。
车子启动,将雨幕里的男子远远留在身后。
车内,宋相思早已泣不成声,几次喘不上气来,宋愈白抱着她替她顺气,她嘴里断断续续的吐字,“哥…我差点……就……不管不顾的…只想…留在他身边。”
宋愈白也红了眼眶,一把将人拉进怀里,眼神闪烁,有碎片落了下来,“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墓园里,叶清淮在雨中身影孤寂。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中年男音,语气不满,“堂堂叶氏少主,连参加葬礼的时候还能如此儿戏?”
“就是,也不看这是什么场合。”
这里面大多数都是跟着叶祈多年的老人,一来二去,叶清淮被众人口诛笔伐,没有人知道,瘦弱肩膀下需要怎样强大的一颗心,才能承受这一切。
当事人只是接过旁边的伞,往脸上抹了一把雨水,笑容飘忽,“我自然会证明,我撑得起叶家,也配坐叶氏掌权人的位置。”
众人散去,男子起身,盯着墓碑上的照片鞠了一躬,姿态低到尘埃里,眼泪也在弯腰的那一刻砸下。
抬头的时候,已经恢复了讳莫如深的表情,难以看透。
身后有人走近。
“叶总。”
男子怔了怔,口气清淡,“周叔,在我心里,你早已是家人了,人前,你叫我叶总,我可以当,人后,就不必了,况且,今日怎突然改口?”
以前让他这样称呼的,只有叶祈。
“因为您该独当一面了,先生,再不是可以由着性子胡来的处境。”
见他闭口不言,周叔又道:“此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有人护着您了,叶氏现在如狼环伺,多少人等着您稳定局面,从今往后,只能靠先生自己支撑。”
分明只是寻常话语,男子眼底却聚起水光,喉头轻耸。
周叔点到为止,他知道,叶清淮自小聪慧,点到为止,该他承担的,他绝不会任性推脱。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