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chapter 33 知道我为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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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忽然下了一阵雨,雨一下，老楼的一楼就彻底沉进湿气里。
墙根永远泛着一层暗潮，像是从地底漫上来的水意,摸上去凉得发黏,指尖一擦，全是湿冷，连空气都重得很，吸进肺里都带着霉味和雨气,闷得人胸口发紧。
甘棠站在周砥身后,指尖无意识蹭过墙壁,窗外的雨下得没完没了,打在老旧的雨棚上,嗒、嗒、嗒，一声一声，敲得人心头发沉。
他的那番话带着湿意,像一块拧不干的旧布,裹着她,闷着她,让她连呼吸都觉得沉重,时隔多年她都未曾忘记。
他说：“甘棠，我不是什么聋子,更不是什么圣人,你的亲爸和我亲姑联手骗走了我父母辛辛苦苦留给我一百万的血汗钱，我当初到处托人找了他们那么长时间，最后都杳无音讯，当时我还有一条路可选，如果我报警的话,警察大概率会找到他们，他们会受到法律制裁，但是你的人生会受到影响，甚至可能连学都没办法上。”周砥用最冷静的话陈述着最残酷的事实。
他决定收留甘棠的那一晚，心里无数次地在和另一个自己做着斗争，手机上的110反复摁了许多遍，但都没有摁下拨出键。
他转过身来，甘棠先嗅到他身上散出浓烈的烟味，还有那双她看不懂的眼神。
“知道我为什么不报警吗？”
甘棠的喉咙堵了一块石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轻轻摇了摇头。
“因为我就是想把你留在我眼皮底下，看你今天得知你爸所作所为后的反应。”周砥凝视着她的神情，“我就是还想看看，你还能惨到什么地步。”
甘棠被他的话钉在原地，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连呼吸都顿了半拍。眼底刚泛起的一点光，瞬间暗了下去，像被冷水浇灭的烛火。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着，遮住眸底翻涌的涩意，整个人安静得近乎脆弱，明明站在他面前，却像被一句话推得很远，连抬眼看他的勇气都碎了。
周砥看着她的神情忽然笑了，“无论你爸是不是主谋，事实就是摆在这里，他拿着这笔本就不属于他的钱乐呵呵地开了一家麻将馆当起了老板，自己的亲女儿却在我这个被骗人的家里养着。”
“凭什么呢？”他声音淡漠，却又好似认真地反问她。“我恨你爸，更恨我姑，恨这世界上所有自私小人。”
他说的一字一句，甘棠都听懂了，“那你…也恨我吗？”
外面忽起一道响雷，精准无形地劈在两人中间。
“我不恨你。”周砥异常平静，“但我也确实很讨厌你，因为我一看到你就想到我自己做的蠢事。”
雨不停，潮不退。
好像连日子，都要跟着这老房子一起，永远潮乎乎地霉下去。
“我不会赶你走，因为我发过誓。”周砥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有厚度的信封，“这里面是一万五千块钱，高中三年的学费肯定是够了，至于其他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之后他什么也没说，甚至连声再见都没对她说。
他把这所房子借给自己暂住，又偏偏留下那一万五千块。
甘棠知道，他这一走，以后的日子，两人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蝉鸣渐渐退歇，又一个萧瑟的秋天到来。
从那之后，甘棠好像突然被抽走了所有情绪。
她对任何事不哭，不闹，不辩解，没有什么能牵扯出她浓烈的情绪，甚至连学习的劲头都懒得再升起。
世界在她眼前褪成一片灰白，学校中老师和同学的声音好似隔着厚厚的玻璃传进耳朵，模糊又遥远。她懒得抬头，懒得看人，懒得去分辨谁在说话、谁在离开，家里墙上的霉痕很久没有清理，蔓延成大片。
她的日子变成一潭死水，没有波澜，也没有尽头。
甘棠变得越来越沉默，月考考的排名比期中倒退了几百名，最先发现她的状态出问题的是班主任和孙湛。
老师最先发现她开始在课堂上开始习惯性发呆，盯着一处能看上很久，脑子里空空荡荡，只剩一片死寂，喊她名字，她要反应很久才缓缓抬眼，那双眼里没有光，没有温度，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甘棠，你最近是不是状态不好。”刘老师拿着成绩单，忧心忡忡地看着面前消瘦如柴的女孩，这个暑假过去，她发现她的肌肤更加白皙，像是很久不见太阳那种病态的白。
甘棠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对不起老师，我最近…确实觉得自己学不进去。”
高一下学期正是面临文理分科的时候，甘棠原本最擅长的数学和物理一再退步，她自己真的很想在课堂上集中注意力听讲，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控制不了自己的意识和思绪。
无数个夜里，她的睡眠渐渐被减缩，有时候睁着眼到天亮，白天又昏昏沉沉睡不醒，饭放在面前，只觉得无味，在体重突破新低的时候，甘棠意识到自己好像生病了。
“我在这个暑假去打了两份工，预习的功课并没有完成。”甘棠又将头发剪成了“蘑菇头”，只不过头发包着的脸只剩下皮包骨，毫无生机可言。
暑假她原本是准备安心学习高二高三数理化的，因为她想选全理，将来当一名医生。但因为她的睡眠开始出现问题，只有让自己的身体达到极度的疲惫，她才能睡个完整的觉。
刘老师看着眼前这个不被命运眷顾的女孩儿，张了张嘴最后也只是轻叹一口气，随后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甘棠家里的事传的沸沸扬扬，上学期她想替她申报贫困家庭帮扶，但因为她父亲的情况终究没有成功。
“孩子，老天给我们什么出身和家庭，我们是没有办法选择的，但是你要知道，我们都是独立的个体，自己的这条人生路，我们是可以掌控的，千万不要放弃自己，状态不好的话老师给你放两天假，回去好好休息，调整好状态，把拉下的知识赶紧补回来，不会的题来问老师们。”
“谢谢老师，我没有想过放弃自己。”
她只是感觉状态和身体出了问题，但心里并没有想过自我堕落自我放弃，她始终都吊着一口气，她不会让自己倒下。
“回去歇着吧，趁着这个周末好好调整一下自己，还有，今年的贫困生你还要申请吗？”
要想申请就得去找一趟甘睿德签字。
上次的签字是她伪装甘雨的字迹，被核实情况的人发现甘睿德的情况时，这条路早就已经行不通，“老师，我在考虑一下。”
那个人是她噩梦的发端，如果可以，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她恨他为什么要在不远处的平县生活，为什么不跑到天涯海角滚得远远的让别人永远也发现不了，她恨不得他能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脑子里翻涌吞没的恨意像烧红的铁丝，一圈圈勒着她的太阳穴，嗡嗡作响。
她走在马路上，什么都听不见，耳边只有自己沉重的呼吸，眼前反复闪过那些让她窒息的画面，恨意在胸腔里翻涌，快要把她整个人撑爆，她像一具被恨意操控的空壳，机械地往前走，连红绿灯都看不见。
直到刺耳的刹车声撕裂空气。
她忽然被一股大力往后扯，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嘶鸣，车身堪堪停在她面前，只差半步，就会将她狠狠撞飞。
“你他妈没长眼想死啊。”司机探出头怒骂，她才缓缓眨了眨眼。
拉住她的孙湛也吓出一身冷汗，只差一点儿，要是他没抓住，司机再反应慢点儿，他就得打救护车了，“你没事吧。”
甘棠愣在原地，瞳孔有些涣散，整个人还陷在浓稠的恨意里没回过神，心跳骤停了一瞬，随后疯狂地撞击胸腔，“不好意思。”她弯腰对人家道歉。
司机骂了一句神经病，一脚油门开走了车。
“你，你真的没事吗？”孙湛看见她的正脸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的人和自己去集训之前见的还是一个人吗。
甘棠机械地笑，躲开了他的手，“我没事，谢谢你。”
神他妈没事，这人都瘦成这样了，孙湛又想到她家里的事，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安慰她。
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那个，听说你去山城参加美术艺考集训营了。”甘棠看见他背的画板。
“嗯，这次放月假，刚回来。”
甘棠将一直以来的困惑说了出来，“我想问你个事。”
“什么？”
“周砥的那辆摩托车呢。”甘棠怕他错意，“就是他以前骑的那辆。”
车棚里原来停放车的位置已经被其他踏板车挤占许久了。
“哦，你说周叔送他的那辆啊，他上次回来就把它卖了。”
她惊讶出声，“卖了？”
“对啊，卖了一万五呢。”孙湛不知道两人之前的插曲，只是听说了她爸在平县开麻将馆的事儿，后来他在山城见了几次周砥也没看出他有什么异常。
“卖了，怎么能卖了呢。”这可是他父亲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他宁愿把这个买了也要和自己划清界限吗，甘棠一脸痛苦，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开始摇晃瓦解。
孙湛没看清甘棠垂着头的表情，还自顾自地说，“我也想知道他为什么要卖掉，这辆车可是他宝贝了多年的物件儿，结果说卖就卖了。”
甘棠几乎是瞬间做了一个决定，她咬着牙问：“平县怎么去你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
恭祝大家元宵喜乐呀~今天吃的玫瑰炸元宵，你们嘞。还有一个消息要跟大家说一声，元宵节一过我马上就要开学，开学之后面临着毕设，备考一系列的事情，会很忙（头大的那种）每一篇文都是我的心血，我并不想敷衍了事，更不想草草删纲完结，所以之后无法保持之前的更新频率，但是决对不会断更太长时间，会保证一周两更，有特殊情况会挂请假条~更不会跑路弃坑，放心~也希望大家能继续追读这个故事，你们就是我最大的码字动力。爱你们，最后祝大家生活顺利~身体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