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chapter 36 我觉得她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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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者现在左耳内耳、听神经受损,右耳程度比较轻,左耳完全失聪,右耳听力受损,后期可能会出现的头晕、头痛、耳鸣、心慌,会跟着她一年、十年、一辈子,不会完全好,只会慢慢习惯。”医生拿着纯音测听的报告单说着。
周砥看着片子一直沉默着,赶来的张磊担起了跟医生交流的主要角色。
“那她左耳听力还能恢复吗?”
“想要恢复到正常人的听力不可能了。”
“多关心患者情绪,有什么不适及时就医。”
……
周砥交完费准备带她出院,进了病房,他绕到她右耳旁喊了她一声。
甘棠没有动。
他又绕到床的另一侧,在她面前蹲下来。
“甘棠。”
她睁着眼睛。
这双眼睛曾经那么亮,带着倔强,无论什么时候都带着光,哪怕在绝望的时候也还燃着火。可现在,它直直地看着某个虚空的地方,像一潭死水,没有焦点,没有波澜。
她好像没有看见他。
周砥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但还是忍住了。
“走吧,回家。”
他的声音像从悠远空旷的山谷里传来,右耳从接收到识别内容已经过去了几分钟。
她的眼珠动了动,终于看向他,但只是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然后她微微张开嘴,说了什么。
这么多天,她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问他:“我还能好吗?”
这五个字像钝刀子一样,一下一下锯进周砥的骨头里。他忽然想起了电话里最后那声闷响,铁棍挥下时,她该有多疼。
“能。”他咬紧牙关,语气从未像现在这么正经,“你得相信你自己。”
他们又恢复了之前“同居”的状态,只不过这次跟之前不同,甘棠变成了沉默寡言的一方,沉默到让周砥以为她不只是听力受了损,甚至让他觉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甘棠身上的外伤还没有完全恢复,周砥跟学校请了几天假,让她在家好好休息。
“我得去趟平县,把我的摩托车骑回来。”周砥蹲在她的床前,“还有,打你的那伙人已经被抓进去了,你爸……”
甘棠右耳隐约听到关键词眼,她将脸扭向窗户,用左耳对着他,显然不想跟他交流。
周砥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去,没一会儿又进来,身后带着一阵风,将手中的纸条塞进她手中,又匆匆出了门。
[打你的那伙人是放高利贷的,涉嫌聚众赌博,麻将馆已经被警察查封,甘睿德和周润霞刚到平县被盯上,被他们威胁,把钱骗走,他们俩暂时还在警局配合调查中。]
周砥写了一手洋洋洒洒的字迹,其中有几个字还需要细细分辨,纸条的最下方还有一句话,甘棠低头默默看完,眼框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
他这次写的是甘睿德,不是“你爸”。
她闭了闭眼,眼泪直接滑落到被子上。
[这些跟你无关,你都不用管,别胡思乱想,专心养伤。]
甘棠睁开眼,积蓄的眼泪仿佛流不完,她盯了很久这行字,心中的窟窿变得越来越大。
她怎么可能不管,那个人只要在世上一天,他所做的事都跟她脱不了干系。
“你准备怎么办?”张磊和周砥并肩站在车棚里抽着烟。
周砥倚在红色杜卡迪车身前,外衣冰凉一片,烟雾过肺,他又深深吐出来,“后面两站的比赛我打算退赛,她现在这个情况一个人我怕会出事。”
张磊看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说:“你直接参加年终总决赛也行,但是对外国俱乐部签约名额造成影响。”
“以后再说以后的事儿。”
“周砥,别犯糊涂。”张磊怕他犯浑,“甘棠还没有成年,她的一切都是未知数,你自己扪心自问,你现在对她是什么感情,你清楚吗?”
对啊,他现在对她是什么感情。
恨意多?还是同情怜悯多?
"我觉得她惨,她可怜,行吗?"
张磊对他的话术不可置否,“冷血的周砥什么时候也会同情人了。”
“少跟我绕弯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磊仿佛看到当年那个嘴硬高傲的自己,他不忍心让他们俩重蹈他和梅伊的旧路,“她爸爸和你姑虽然骗走了你爸妈留给你的钱,但你现在至少可以凭借你自己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可对于甘棠来说,她什么都没有了,现在耳朵又出了毛病,周砥,你之前口口声声说讨厌她,你现在问问你自己,听到她出事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不顾一切骑车上高速,连续八小时从山城赶来,你还敢说你对她只有同情和怜悯?”
许多次,他有许多次机会都可以对她不管不顾,给她那一万五千块后两人一到两断,可他还是听到消息后感受到心脏抽痛的感觉。
他紧皱眉头,心底有两个声音在辩论,快要把他撕扯成两半,他深吸一口气,将烟头掐断,攥近掌心,焰火没了氧气熄灭在里面。
滚烫的余温唤回他的理智。
屋里冷冷清清寂静一片,就连脚步都不自觉放缓,他静悄悄走到门口,看到了她坐在书桌前的背影。
努力挺直着,好像从未被击垮过。
他叫她一声,没有反应。
他加重脚步走到她身后,她依旧没有反应。
她握着笔,呆滞地看着面前的化学习题。
分针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轻拍她的肩膀,她像受惊的兔子抖了一下。
“不会做?”他指了指她面前的习题。
周砥的普通话发音很标准,她靠口型辨认出他的意思,比她的右耳识别的还要快。
她无力地自嘲一笑。
“笑什么?”
两人不在一个频道,甘棠抬头,神色憔悴,“我想去上学。”
“你的伤还没好。”
她的目光直愣愣地落到他嘴唇上,周砥看出来了,她在读唇语。
但是这次没读出来。
周砥心里莫名不爽,很不爽,他随便揪了一张她的草稿纸,往上写字。
[你的伤还没好。]
甘棠看到拽回那张纸,也开始写:[我可以的,我不想拉下功课。]
[你的耳朵听不到怎么办。]
[我可以跟老师说把我的座位调到第一排,右耳可以听到,我也可以用眼睛看黑板。]
周砥强势夺过那张纸,终于发觉自己不爽的点在哪里,“你不是会说话吗?说话。”他故意靠近她耳边,提高音量。
甘棠的唇边还青紫一片,太阳穴那边更是惨不忍睹,靠近看能看到她脸上结疤的痕迹。
他忽然想到张磊最后那番话:“可怜和喜欢的分量完全不是在一个等级上,以你现在的能力根本无法承担她的人生。而且你们中间还隔着她爸爸这个不确定因素,你现在不计较,能保证做到一辈子不计较吗?况且甘棠的性子未必会让你去插手她的人生。周砥,你好好想想吧。”
他盯着她圆润小巧的耳廓,隐约能看到上面青色的血管。
听力被掠夺后身体的反应都变慢不少,周砥忽然的靠近并没有引起甘棠的注意,她自顾自温吞开口:“我想说的都写完了。”
周砥笑了一声,微热的鼻息喷洒在她耳边,降下语速:“不行,把伤养好才行。”
甘棠感受到耳边吹来的一阵温热的风,挠在皮肤上痒痒的。
她缩了下脖子。
她想尽快去上学,一方面是因为她马上面临文理分科,另一方面就是家的环境太安静了,静到当耳鸣这个怪兽每次袭来时,她只能痛苦地将自己埋在被子里无助等待着那阵头痛过去,她想回到学校那种下课热闹上课有老师讲课的氛围中去。
这样她就没有那么孤单。
可是现实再次击碎了她的幻想。
五种感官缺失哪一种都会造成对生活的影响,她跟不上老师的进度,听课成了她的负担和困难。
她被老师强制返送回家修养,一开始她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
高一剩下的时间她被迫休学在家,直到暑假提交文理选科前一天,她的情绪出现一次大爆发。
她问周砥:“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甘棠了解过,也知道CRRC的积分赛并没有结束,迟迟不见周砥有要离开的迹象,她心中隐约觉得有些不对。
周砥放下手柄,拿起手机敲着屏幕,将手机反转刚她看。
[这是我家,你问我什么时候走?]
“你后面不是还有三站比赛吗?”
周砥没想到她居然知道这些,[老子的积分早够了,歇歇不行吗。]
“你不会是因为我才留下来的吧。”
周砥继续打字:准备学什么?
甘棠沉默几秒,“全文。”
周砥听到这个答案皱起了眉头,[为什么?]
甘棠歪头看他,有些不解。
[我的意思是,你不是一直在家学物理化学吗?]
"我听不见,已经跟不上老师进度了,许多么式和题我都学不明白。"
这次周砥打字的时间长了些,在甘棠的角度能看到他重复几次删了又打。
[学不会我给你请家教。]
甘棠态度一下子变得冷默起来,“不用。”
[你别跟我犟。]
周砥气得太阳穴直跳,但对面前这个被世界捂住耳朵的倔强少女又没半点法子,来硬的不行,软的他不会。
厨房里的锅正在熬着粥,煮沸了咕嘟咕嘟地往外溢,周砥盯着她看了半响,叹了口气,起身去了厨房关火。
趁这个机会他灭灭心底往上窜的火。
他继续用手机打字,不想跟甘棠说话的原因除了心里不爽,还有就是他不认为甘棠好不了,所以下意识地不想让她去读唇语,好像她真的成为了一个彻头彻底的残障人士。
[我明天给你请家教,你选理。]
“我说了不用!”甘棠的情绪比想象中来的更快,她抬头打掉了举在自己面前的手机,“你走吧,我求你了,去参加比赛。”
周砥低骂了一声,努力压着呼吸,“你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抱歉久等了宝们,这半个月一直各地备考……辗转多地,疲惫中很开心的是见到了一起在晋江码字素未谋面的好朋友。此刻还在地铁上。春天到了,希望我们都能顺利发芽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