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chapter 43 她想占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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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的夏天,雨水像是上天憋了太久的眼泪,一场接一场地砸下来,把整座城泡得发胀。
“4月30日16点38分,芦山发生7.0级地震,灾后伴有余震,暴雨出现,频频引发滑坡,泥石流等灾情,救灾与次生灾害防治成为重点……”电视机里的女声平稳而冰冷,窗外的云压得极低,院子里的泥土味混着潮湿的空气钻进屋里,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周砥坐在桌前,烟灰缸里堆满了被碾碎的烟蒂。他掐灭手里最后一根,指尖被烫了一下,却像没知觉似的。桌上那份“事故报告”四个大字印得刺眼,他的目光却钉在旁边那封装订好的文件上——手指搭上去,摩挲着纸张的边缘,始终没有翻开。
路冰的声音还在他脑子里盘旋,一字一句,像钝刀子割肉。
“陶矿县一号井下,有两条巷道没出现在任何官方图纸上。你父母当年,极有可能是在私挖的巷道里出的事。为了不让上面追查,矿上只能瞒报。”
“我找到了当年下井的老职工,他亲口承认,那两条巷道确实存在。你父母出事的前一天夜里,还有人进去掘进过。”
路冰说到这里停住了,给他留出喘息的空间。
周砥没抬头。他知道私挖巷道这种事在私人矿业里不算新鲜,可他不愿意相信周明诚也会干这种事。
也是,有私生子的男人能好到哪去。
可如果真的是私挖巷道,瓦斯爆炸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他之前的那些怀疑、那些推测,全都可能是一厢情愿的错觉。如果真是这样,他母亲的命,就是被周明诚的贪婪亲手埋进去的。
他抱住头,手指嵌进发根里,用力到指节发白,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硬挤出来的:“那天夜里下井的职工,是谁?”
路冰沉默了很久,久到他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的声音轻得像是怕碎掉:“甘睿德。”
周砥猛地抬起头,眼底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谁?”
“甘棠的父亲,甘睿德。”路冰避开了他的目光,“那天凌晨两点到五点,下井记录上只有他一个人。第二天早上九点,你父母就……”
周砥的脑子像是被一把锈锯来回拉扯,甘睿德三个字在耳膜里撞出嗡嗡的回响。他想起甘棠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想起她蹲在院子里喂流浪猫时轻声细语的模样,想起她递给他热茶时指尖不经意相触的温度——那些画面此刻全被泼了一层暗色的锈水,边缘开始卷曲、剥落。
“知道巷道的人在哪?我要亲自问他。”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许多退休的老职工应该都知道。”路冰把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推到他面前,“他住在东区一号楼,这是电话。”
“好。”
“那甘睿德……”
“继续找。”
窗外的第一滴雨终于砸了下来,打在窗台上,溅开一朵浑浊的水花。紧接着,像是天被捅了个窟窿,雨水倾盆而下,整座城市都被吞进了灰白色的怒吼里。
周砥烦躁地摁死了电视机。他抓起桌上那份文件,指尖捏得发白,却还是没翻开,反而用力将它塞进抽屉最深处,像要把一个烫手的秘密锁进棺材。
他拨了个电话。
“顾驰,让你查的人有消息了?”
“还没有。不过我哥们查到他俩三个月前在北恩医院的报销记录,之后就再没在任何网络信息上出现过。还得再等等。”
“嗯。”周砥的目光落在机顶盒旁边那根粉色头绳上——那是甘棠落下的。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静了下来,像是狂风中的一盏灯,忽然被拢住了。
无数个被梦魇困住的日夜,他拼了命地想靠近真相,可此刻,他却想让时间慢一点,再慢一点。
“他们去医院干什么?”
“你姑在那里生产,但孩子生下来就有先天性心脏病……情况不乐观。”
顾驰以为电话已经被挂断了,隔了几秒,那头才传来一声很轻的“嗯”。
“砥哥,合同拟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挂了。”
——
甘棠和甘雨第一次吵架,是因为周砥。
她不明白,为什么姐姐要用那样决绝的语气让她和周砥断绝联系。就算是周砥资助了她三年,甘雨说她可以加倍还钱,但必须让她离开他。
“姐,在你眼里,这三年就只是钱吗?”甘棠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得像被火燎过,“周砥不是贪钱的人,不然他为什么要来帮一个看不到未来的女生——即使这个女生的父亲卷走了他的钱!我不用你还,这是我欠他的,以后我有能力了会自己还。你没有资格让我跟他断绝联系,谁都没有资格!”
这是甘棠第一次对姐姐这样说话。她委屈得浑身发颤,眼泪糊了满脸,可她还是硬撑着把话说完。姐姐怀着孕,她尽力克制着自己,可那些话像堵不住的洪水,冲破了她的理智。
她转身跑出门,风灌进喉咙,呛得她咳嗽。
甘雨想追,小腹却忽然一阵坠痛,她只能捂着肚子,眼睁睁看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甘棠无处可去。
学校还在放假,宿舍门锁得死死的。
她跑到了周砥家。自从上次耳朵受伤后,只要一情绪激动,耳鸣声就像准时赴约的旧友,嗡嗡地缠上来。
她敲门,没人应。
她很想吐,难受得弯下腰,然后从书包里摸出那把备用的钥匙——那是周砥留给她的,她一直贴身藏着。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推开,迎接她的是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他不在。
窗户半开着,昨天暴雨的渍痕洇在木地板上,已经泡得发胀变形。她跑进他的卧室,电脑桌上空空荡荡,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有段时间没人住过了,空气里残留着他身上那种淡而冷的气息,像某种木质调的余韵,此时却让她觉得陌生而遥远。
他去了哪?
她拿出手机,点开QQ,没有消息,没有留言。聊天框停在三天前,他说“早点睡”,她回了个“嗯”。
为什么离开不告诉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甘棠浑身一颤,冷汗顺着脊背淌下来,她忽然意识到,他在她心里的位置,比她以为的深得多。她无法接受他的不告而别,无法接受他可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从她的生活里蒸发,她发现对他的感情已经远超依赖。
她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耳鸣声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可那道声音却异常清晰地浮了上来——她想占有他。
占有,就意味着爱。
可姐姐的话像针一样扎回来:棠棠,你们俩不合适。他马上要出国,你马上要上大学,你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不。
不。
她蹲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耳鸣声像海浪一样拍打着她的耳膜。窗外的雨还在下,劈头盖脸地砸在玻璃上,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冲垮。她抱紧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眼泪和窗外的雨水一样,止不住地往下淌。
缓了许久,耳鸣声渐渐消失,她双眼哭得红肿,给周砥发了条消息。
[糖:你去哪里了?]
她没指望对面会及时回信息,姐姐回来后她再也没回来过,现在平静下来后,熟悉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唤起了许多往日的回忆。
周砥签约完成后去参加了救灾。
山区交通不便,许多泥泞路被滑坡阻断,大车过不去,只能用摩托车一趟一趟地运物资。山里的雨一直在下,全身的汗和雨水混在一起,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一天忙完才有时间坐在帐篷里喘口气。手指因为长时间握车把而僵硬,伸开时关节咔咔作响。
看见甘棠的消息已经过了凌晨。他捏着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他疲惫的眉眼,点了几下。
[ZD:嗯,我来芦山参加救援队。]
山区信号不太好,消息转了好几个圈才发出去,那个小小的圈转了太久,像某种迟疑。
甘棠头疼得失眠,直接回拨了电话。
“喂?”
“嗯。”周砥的声音都透着疲惫,此刻连追究她熬夜的力气都没有,他仰在简易的凉席上,雨声拍打着帐篷,周围还有震天响的呼噜声此起彼伏。
“你受伤了吗?”甘棠看见了地震消息,对于他会去救灾她一点意外都没有,因为在她心里他就是这么一个人,“很累吗?”
“嗯。”
“那你早点休息,一定要注意安全。”他的声音太疲乏了,甘棠不忍心再打扰他。
“甘棠。”周砥的思绪又飘回到了那个抽屉里,那个文件夹中。
“嗯?”
“给我讲讲你父母吧。”
“什么?”
“我想听。”
甘棠用手摁着左边的太阳穴,尽力屏蔽后脑勺凸凸跳动的神经,“我妈在我三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得病走的,我对她一点印象都没有,长大了姐姐给我看她的照片,我好像能想起她抱着我的时候长长的头发落在我的身上,我拿手指去卷它的触感……她长得很漂亮,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其实,姐姐告诉过我,小时候她和甘睿德的感情很好,就像一对寻常的夫妻,只不过后来——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嗯,那你爸经常打你吗?”
甘棠摇了摇头,“他的脾气是在我妈去世后才变得古怪起来,没人约束他了就去赌博打麻将,我姐姐也因为他初中毕业就辍学上班,后来,赌的钱越多输得就越多,开始酗酒后喝多了就往我们俩身上撒气。”
周砥像是快睡着了,嗓音蒙着一层纱,“你恨他吗?”
“恨。”
“如果有一天他做了伤天害理的事,你希望他得到应有的惩罚吗?”
甘棠趴在柔软的被子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吞下的布洛芬起了功效,头痛在慢慢减轻,她已经有些困顿,“我不知道…或许会吧,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错误承受代价,但…无论怎样,我可能会希望他能活着吧,毕竟,我就他和姐姐两个有血缘关系的人了。”
她的声音变得轻而低,“你怎么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闲的。随口一问。”
“哦。”
她乖乖的声音听得让人心软,周砥勾了勾嘴角,“怎么忽然去我那了?”
“想你了。”甘棠稍微清醒了些,他不想让他知道因为他自己和姐姐吵架的事。
她将手机贴近右耳,听到了一声低沉的笑,她偷偷红了耳朵。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啊?你很忙吗?不是说签约之后会有假期吗?我想见到你。”
周砥被她今晚格外直白的态度弄得有些怔愣,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他扯了谎,“嗯,还有训练和一些其他事。”
甘棠不说话了,她听出他今晚话意的冷淡。那冷淡像一扇缓缓合上的门,她不知道怎么推开。
通话时长在递增着,两人之间像是忽然竖起了一堵墙,墙的那边是他没法说出口的东西,墙的这边是她不明所以的委屈。
甘棠心里忽然觉得难过,眼眶又酸了起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和他交流,在不明晰他态度之前,她第一反应是逃避,像小时候甘睿德摔了酒瓶时她缩进衣柜最深处那样。
“你早点休息吧,先挂了。”
“等你高考。”周砥还是心软了,“那天我一定回去。”
作者有话说:
棠:爱是想要占有少女的爱就是如此直白,搓搓手迎接文案部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