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幻梦谁先觉 比想象中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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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矿县医院。
“你有先兆性流产的迹象,这段时间得卧床休息。”产科护士收起血压仪,抬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甘雨。
看着挺年轻一姑娘,为什么就不爱护自己的身体呢。
甘雨小腹还有些不适,像是大姨妈来时绞痛的感觉,她盯着窗外,眼神空洞,仿佛一切都唤不起她的注意力。
“听见了没,你距离上次生产时间太短了,破腹产的伤口还没有愈合好就敢留下这个孩子,后期很可能会撑破而提早进行破腹手术。”
“我知道了。”甘雨转了转眼球,看向隆起的腹部,眼底一片悲凉。
“怎么没见你丈夫来照顾你?下床的时候一定要慢,最好非必要不下床。”
“不好意思,我会让她注意的。”宋翔提着一篮鸡蛋大步流星地走进病房,嘴上应答着护士的话,一手放下鸡蛋去握住了甘雨的手,顺便给她掖了掖被子。“我老婆身体一向不错,也就考虑留下了。”
甘雨对他的出现没有表现出什么意外,神情淡淡的将手伸出被子外面,也没有看他。
“你是她丈夫吗?”护士打量着宋翔,穿着还算朴实,但脖子上那条金链子怎么看都显得格格不入,哪有来照顾自己妻子还送鸡蛋的。
甘雨和宋翔的目光顺着望向地上的鸡蛋篮,“哦哈哈,那是我一个朋友送的,我帮忙提上来而已。”
护士不想多管闲事,这世道谁也不想惹一身烂麻烦上身,拔了针收了吊瓶就离开了。
病房里只剩下了两人。
“我不是跟你说不让你大幅度活动吗?”宋翔收了刚才的神情,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翘了二郎腿。
“给我转中期的十万。”
宋翔惊愕抬头,"你讲乜嘢?"
“给钱。”甘雨突然情绪激动起来,“不然我就终止这次交易,本来我的身体就不适合怀这一胎,眼下已经到孕中期,你也该履行承诺了。”
“老子不是ATM机,合同上写的明明白白到生下来以后人家会给你尾款,你怎么好意思敢现在开口。”宋翔拽了拽手腕上的表带,又不敢大声跟她争执。
“那你就问问他们还想不想要孙子,反正我是不怕,要是一个不小心出了意外或者闹出人命,宋翔,你以为你们都能逃掉吗?”甘雨后悔了,她不该贪得无厌,她应该在去年年底出了月子就割断这一切回来给甘棠过十八岁生日,她赚来的钱可以供甘棠读完大学,然后离开陶矿县。
她低估了人心,不管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这一胎的风险太大了,她害怕,好歹肚子里是条生命,也害怕她自己会不会出事。
“你他妈能耐了。”宋翔站起来,指着甘棠的鼻子骂。
“对,有本事你就让我流产啊!”
宋翔盯着她怒气冲冲的脸庞,突然笑了,“这次回来我好像还没见过妹妹呢。听说她快高考了,你这么想要钱,就是为了她吧。”
“你别打扰她。”甘雨她长了一双丹凤眼,甘棠圆润的眼睛完全不一样,冷下脸来的时候仿佛要拒人千里之外。
宋翔弯下腰,眼里尽是嘲讽,“行啊,我给你转,但是你得乖乖听话,不然——”他挑起甘雨的下巴让她看向自己,“要是让妹妹知道了自己的亲姐姐干这种勾当,她得多伤心多难过啊。”
“你敢。”
-
高考前半个月,甘棠回了学校住宿。
因为甘雨对她说最近宋翔会住过来,他们两人在一个屋檐下总归是不方便的,他的作息会严重打扰她,所以让她先去住校,等高考结束后再接她回来。
甘棠写作业的手顿住了,她将倾斜的右耳转回来,像是回到很久以前,甘睿德站在她卧室门口,用普通的语调说着最戳人心的话。
她的心冷了,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断裂,岌岌可危。
她机械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姐,我今晚就去住下。”
“棠棠,姐姐不是……”
“姐,注意身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为了我好。”
甘棠挺直的后背让她红了眼眶,她多想告诉她真相,告诉她自己有多爱她,可是为什么,她不敢迈进她的卧室,因为甘棠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她。
明明开着门呀,为什么她们俩会走到这一步?
熟悉的西红柿鸡蛋香气飘满屋子,甘棠听到了姐姐离开的脚步,草稿纸上湿润的痕迹再也掩盖不住她的破碎。
她又住回了那个冰凉没有人气的六人间宿舍,在此之前她用手机给周砥说了这件事,对方一时没回复,学校查得严,她没有时间去看手机。
日日复一日高强度的模考让她身体极度疲惫,这些小小的苦都不足以打倒她,她可以咬牙坚持;可以为了洗头的时间浓缩成五分钟把长发剪成齐耳短发;可以不吃晚饭空出时间来啃一道函数题。
她可以用忙碌去麻痹自己,为什么姐姐会从她和男朋友之间选择放弃自己,为什么周砥突然对自己这么冷淡。
但是情绪器官总能最先反应出她的心理状况,她的胃开始偶尔会痛,甚至疼得直不起来腰,某一天她望着从医务室里开出的一堆治胃病的药忽然就崩溃大哭起来。
她强忍着情绪躲进宿舍,拜托同学给老师请了假,将塑料袋一股脑扔在床上,从床底下的一双新鞋中抽出了手机。
开机,登上qq。
熟悉的头像框上有一个红点,她笑了,迫不及待地点进去,然后看到了一行字。
【ZD:知道了,那就好好准备高考。】
她不死心,又点进通讯录。
里面空落落的,只有一行红字是甘雨三天前打给自己的。
她的世界变成了灰色,她的精神支柱好像崩塌了,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好像是生理反应,她明明应该难过,可是她的身体让她淡然地将手机锁屏,关机,放回原位,然后坐在床上。
缓了几秒,她听到第一节下课铃声响起。
包装纸被撕开,她将颗粒倒进嘴里,干嚼着咽了下去。她看了一眼窗户,那里有一束暖黄色的灯光。
就这样吧,她想。
这个世界好像没有自己想象中如此在意自己。
痛吗?
痛。
她背上书包,不做挣扎,走向教室。
她唯一能抓住的希望。
-
6月7号,阴天。最后一科文综结束考试。
所有人都离开后,甘棠才慢吞吞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窗外的阴云在那一刻放晴,一束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动了动写到僵硬的手指。
有太阳真好。
她还能感受到温度。
她像往常一样走出考场,但又有些隐隐的激动,身上背负着姐姐和他的期许的担子好像轻了些,她做了一个大大的深呼吸,终于能好好喘口气。
“棠棠!”甘雨在前方唤她。
甘棠走近他们俩,看到了拦着甘雨的男人,眼里的雀跃减了些,“姐!”
甘雨挣开宋翔的手,紧紧地抱住她,“你这么瘦了这么多。”
“没事,没瘦多少。”甘棠吐了吐舌头,看向宋翔。
“这是你姐夫。”甘雨神情有些不自然,“你叫宋哥就好。”
“宋哥。”她乖乖叫人,眼神在偷偷打量对面的人。他的眉骨很高,但是眼睛却显得很凶。穿了一件太平鸟的T恤,一条花裤衩,黑色拖鞋。
她不太喜欢这身风格。
“回家吧,姐姐有礼物要送给你。”这一天甘雨盼了许久,她很高兴,今天也盛装出席,穿了一件收身的连衣裙,洁白的粉底掩盖了她脸上的黄气。整个人看起来气色不错。
“姐,我想……去见他。”甘棠偷偷打量了一圈,并没看到那抹红色的车影,周砥不会食言,他一定在那个地方看着自己,甘棠的一颗心浮在空中,冷飕飕的没有着落,她很着急,“我保证,八点就回家。”
“七点,七点我就回去。”甘棠满眼祈求。
甘雨看得心疼,心疼地摸了摸剪短的头发丝和愈加瘦削的下巴,她和周砥的分别终会来临,但看着妹妹如此在意她,她开始怀疑自己做的那个决定到底是不是正确的,“去吧,他在就在前面文具店的门口。”
甘棠懵了一瞬,“你们,你们见过面了?”
甘雨只是笑笑,“八点准时到家,姐姐给你做好吃的。”
幸福这个谜团好像又突然降临,她看着甘雨走远的背影,脚下向文具店跑起来,不过几百米,却感受到胸膛挤压空气的疼痛感。
接考的家长都已经散了,街上只有零星的考生扎堆进了网吧或者在街边闲聊,甘棠在店门口停住了脚步。
没有摩托车,也没有他。
她没有心思琢磨姐姐到底和他有没有见面,有没有为难他。
此刻,她只想见到他。
“周砥?”“周砥?”她看着一旁的文具店,又看了看前方的小巷口,脚下神使鬼差地迈开步。
“找我呢?”
甘棠被一股力量拽进旁边的巷子里,腰腹撞到了冰凉坚硬的物体,她下意识地去摸,摸到熟悉的车身触感,她的心瞬间有了着落。
周砥的呼吸很急,好像和她一样刚经历了剧烈的奔跑。
“想我了吗?”他贴近她的额头,双手紧紧用力搂着她的腰。
甘棠陷入冰火两重天,腰部宽大的热源让她肾上腺素迅速分泌,她的呼吸早已乱了分寸。
“想,很想你,很想很想你。”她不自觉看向他那双迷人的眼睛,下一秒跟着自己的心贴上了他的唇。
比想象中还要软。
她吻得毫无章法,只能凭借自己的感觉去亲,可是触感太软了,软的她无从下口。
巷口有风挤进来,但吹不散两人之间凝滞的热意。
吻落下来的那一刻,周砾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把她箍得太紧了。
甘棠的手臂被他勒得有点疼,但更多是陷在他怀抱里那种密不透风的熨帖。她仰着头承受他的吻,睫毛一下一下扫在他颧骨上,像两把小刷子,刷得他心口发酸。
可他还是停不下来。
舌尖探进去的时候带着一股狠劲,和她第一次主动时那种生涩完全不一样。甘棠“唔”了一声想要退,后脑却被他掌心扣住,指缝插进她剪短的头发里,力道算不上温柔。
她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唇齿交缠的触感太炽烈,理智像被扔进火堆里的纸片,瞬间卷曲、焦黑、坍塌成灰。
周砥的呼吸很重。
重得不正常。
甘棠的手抵在他胸口,指尖蜷起来想推开一点距离。她偏过头想换气,却被他追上来重新含住下唇,齿尖碾过那一小片柔软,带出细微的刺痛。甘棠抖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黏腻的呜咽。
他尝到了她舌尖的甜,像草莓味唇膏,前调甜得发腻,后调却淡得让人心慌。
和她这个人一样。
明明干干净净地站在他面前,笑得没有一丝阴霾。甘雨的话不自觉回荡在脑海里。
周砥的指节收紧了。
甘棠终于感觉到不对了。
他吻得太用力,像要把她嵌进身体里去,又像在借这个吻发泄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她抬手去摸他的脸,指尖触到他下颌线的那一刻,发现他咬肌绷得很紧。
她偏开头,这次他没有追过来。
唇分的时候带出一根细银丝,断了,落在她下巴上。
甘棠喘着气抬眼看他,眼底雾蒙蒙的,嘴唇被亲得红肿,嘴角还泛着湿润的水光。
“周砥……”她声音有点抖,“你怎么了?”
他没说话,垂着眼看她。
巷子口的夕阳已经沉下去了,最后一点橘红色的光打在他侧脸上,把他半边轮廓镀成暖色。可另一半脸隐在暗处,眉眼沉得像是被灌了铅。
甘棠忽然觉得害怕。
他看她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台风登陆前的海面,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早已绞碎了所有航标。
“没事。”他开口了,嗓音哑得厉害。
拇指擦过她嘴角,动作很轻,和他刚才的吻完全两回事。甘棠下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像只无条件信任主人的猫。
周砥的手指顿住了。
掌心下她脸颊的温度是烫的,是因为他。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某个地方剧烈地扯了一下,像有根线被两头同时拽紧,绞得他呼吸都不顺畅。
“你手好冰。”甘棠捧住他的手,低头往他掌心呵了一口气,她抬头冲他笑,嘴角翘起那个熟悉的弧度:“你是不是去练车了?”
她没说完。
因为他低下头,再次吻住了她。
这一次很轻,轻得像羽毛扫过。可甘棠反而更慌了,她感受到他唇瓣细微的颤抖,感受到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在收紧又松开,反反复复,像在做某种徒劳的挣扎。
她闭上眼,主动回应了他。
舌尖小心翼翼地探过去,蹭他的下唇。她想告诉他没关系,不管他怎么了,她都在。可她不知道,她越是乖顺,他心脏被绞扯得越厉害。
那个吻最后结束的时候,周砥把额头抵在她肩上。“回去吧,”他说,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你姐还在家等你。”
“我可以八点回去。”甘棠被他突然的热情又陌生的冷漠弄得不知所措,如果可以,她可以把心剖出来给他看看,让他知道自己对他的心意。
周砥伸手去捏她的左耳,“听话,今晚我还有些事要忙。”
“刚才……你和姐姐见面了?”甘棠的心情像是在坐过山车。
“嗯。”
“你们吵架了??”
“没有,简单聊了两句,她没有为难我。”
“真的吗?”甘棠一脸不信。
“我骗过你?”周砥淡淡笑了一声,嗓音听着有些哑,“我只是这两天练车练得有点累,等两天带你出去跑山。”
“你生病了吗?我去照顾你吧。”说着她要去摸他的额头。
周砥躲开了。
他看到甘棠眼里的光瞬间暗了一度。那一下闪过的失望像一根细针,不深,但扎得很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补,可喉咙里堵着一团说不清的东西。
最后什么都没说。
甘棠真的不懂他,现在的他好像跟刚才亲吻自己的不是同一个人,“你…你怎么了?”
“没事,有点想感冒。要变天了,我送你回去。”
甘棠没有追问,红色摩托车行驶在蓝调天色中,很快就到了楼下。
"礼物。"他从机车后座储物箱里摸出一个绿色丝绒盒子,塞进她手里,"高考完好好放松,别想太多。"
甘棠沉默着接过来,指腹摩挲着绒面的盒子边缘,等了五秒钟。
他在等她说点什么,她在等他再说点什么。
谁都没开口。
她转身往楼道里走,楼梯口涌上来地下室潮湿的冷气,激得她打了个哆嗦。走了三级台阶,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他。
周砥还站在原地,红色机车停在身后,路灯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可那眼神让她觉得陌生——里面满满的都是她读不懂的东西,沉甸甸的,压得她心口发闷。
“明天暴雨,”甘棠声音有点哑,“你记得加衣服。”
她说完就转身上了楼,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要把某种不安狠狠踩进水泥台阶里。
周砥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灭了又亮。他站在原地没动,过了很久,久到楼上有窗户"啪"地一声关上了,他才慢慢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攥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清醒。
红色机车的引擎在夜色里闷响了一声,然后渐渐远去。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高考完。开虐预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