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幻梦谁先觉 你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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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砥跑遍了陶矿县,才找到几名当年仍在世的井下老员工。他们坐在昏暗的客厅里,烟灰缸积满灰烬,无一例外地证实了那些未被记录在图纸上的巷道确实存在——弯弯曲曲,像地底深处见不得光的肠子。
可每当周砥小心翼翼地问起事故当天的细节时,所有人都沉默下来,然后摇头。有一个老人背过身去,对着墙壁点了一根烟,许久才说:“那天跟着周明诚和晁琼音下去参观的员工,名单上的,名单外的,一个都没上来。”
后来这些年,他总是频繁地梦见晁琼音。梦里她从不说话,只是站在一口荒废的矿井入口,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冲他温柔地笑。他拼命朝她跑,脚下的煤渣却越陷越深,她转身走进那片见不到光的黑暗里,脚步声像石子坠入深井,几秒后便被虚无吞没。
他在梦里喊不出声,醒来时枕巾总是湿的。
从最后一位老员工家里出来,周砥停在楼道拐角的窗台前。窗户上糊着不知道多少年前的旧报纸,边缘卷曲发黄,像溃烂的伤口。窗台上剥落的漆皮已经发黑,一块一块翘起来,像凝固了很久的血痂。
他摸了半天口袋才找到打火机,点了一根烟。猩红的火光在昏暗中明明灭灭,映着他下颌绷紧的线条。
“事发之前,除了甘睿德,还有人频繁去一号井参加掘进吗?”烟灰落在窗台上,簌簌如细雪。
路冰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视线落在那抹猩红的火光上。“有,都是正常的下井工作,打卡记录、领料单、交接班日志都查过了,看不出什么异常。”她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但都在那天的事故里走了。”
周砥沉默了很久。烟燃到了尽头,火星烫到滤嘴,他竟没有察觉,直到指腹传来灼痛才回过神来。他用拇指和食指碾灭火星,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良久,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路冰:“井下没有监控……如果真的有人动了手脚,他们能做什么?”
“破坏瓦斯检测仪,或者通风系统。”路冰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东西。
“如果甘睿德参与了,为什么他没有出现在那天的下井名单里?”周砥的声音低下去,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轻轻一碰就会断裂。他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烟蒂已经被碾成了碎末。
路冰也答不上来。她看着周砥的背影,那件黑色外套的肩线上沾了一层薄灰,这几天他几乎没怎么合过眼。“这个我也很疑惑,按理说如果真的受人指使,那幕后之人不会留下任何活口。”
“当年事故发生的那几天,何东升在外地出差。”周砥冷哼一声,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刘叔事发前几天恰好又亲自下过井。”
唯一还活着的,能撬开嘴的,只剩甘睿德。
“帮我去查查甘睿德紧急联系人的电话。”
“你是说——甘雨?”
“嗯。”
6月3号,他拨通了甘雨的电话,听筒里传来两声忙音后,甘雨接了起来,
她主动约他见面,时间、地点都定得干脆利落。
6月4号,周砥悄悄去了甘棠的学校。
那天是高考前的最后一天看考场。学生们排着长队,鱼贯穿过校门口,三三两两聚在考场分布图前。周砥站在学校对面那棵老枫树下,目光在散乱的人群中搜寻了很久。
快到结束时,他才在人群边缘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他差点没认出她来。
原本齐肩的头发被剪成了短发,露出修长纤细的脖颈,后颈上的碎发在风里轻轻晃动。校服穿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被风吹得忽闪忽闪,看不出她原本的身材,整个人像一张薄薄的纸片。
她消瘦了太多。
因为太瘦了,她走路时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没有力量感,风一大就能把她带走似的。周砥想起前两个月好不容易把她喂胖了些,脸颊上刚养出一点肉,这才几天不在眼皮底下,就立刻恢复原状。他倚在校外的枫树下,咬紧后槽牙,下颌线绷成一条生硬的直线。
甘棠走得很慢。她一个人靠近教学楼,踮起脚对着考场分布图看了许久,目光从一排排考号上扫过去,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发呆。然后她缓缓转过身,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步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周砥很想很想出口叫住她。如果叫住她,他就会看到她的脸上浮现出惊喜的表情,笑得眼睛弯起来,像只小鹿一样朝自己跑过来。他会揉一把她的短发,带她去吃一顿热腾腾的饭,叮嘱她明天好好考,考不好也没关系,选个自己喜欢的专业学着玩,反正有他兜底。他会送她回到学校门口,她会乖乖地点头,用力地“嗯”一声,然后一步三回头地走进校门。
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反复上演,一帧一帧,清晰得像是已经发生过。
到最后,甘棠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只留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在他视线里转了两圈,然后落进积水里。
周砥的眼尾泛起一层薄红。心中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到了极限,却迟迟没有断裂。
他转身走向与甘雨约定的地点,脚步沉得像踩进泥里,每抬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
第二天的大雨如约而至。
雨水从凌晨开始倾倒,砸在屋顶和路面上,声音大得像有人在擂鼓。
甘棠赶到周砥家的时候,发现他发起高烧。
她站在门外敲了很久,雨水顺着伞沿淌下来,把她的鞋面和裤腿浇得湿透。门始终没有开,可摩托车还在车棚里停着,红色的车身被雨淋得发亮,说明他没有出去。
甘棠不放心,从包里翻出他给她的备用钥匙,手有点抖,插了两次才对准锁孔。
门开了。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浮着一层沉闷的热气。周砥已经在床上昏睡过去,被子被他蹬到脚边,整个人蜷成一团。他的脸颊烧出一种不正常的酡红色,额间密密地渗着汗珠,有几滴顺着太阳穴滑进鬓角,把枕巾洇出一小片深色。
“周砥?你醒醒。”甘棠把伞丢在玄关,跑过去将手放在他脸上。那温度烫得她心头一紧,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发烧了,醒醒,我们去医院。”
他在噩梦里。梦里的火焰烧得他生不如死,橘红色的光铺天盖地压下来,全是热浪和浓烟。他听见周明诚最后一句话被巷道崩塌的巨响吞没,晁琼音站在火光边缘,回过头来冲他笑,温柔而决绝,像刀子一样反复割着他的神经。
他喊不出声,喉咙被浓烟堵住,四肢被什么东西死死压着,动弹不得。
温凉的触感突然贴近他的额头,他下意识地侧过脸去贴那只手,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你跟他有关系……”
他的五官紧紧皱在一起,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在薄薄的皮肤下突突地跳。甘棠蹲在床头,整张脸凑过去,声音压得又低又急:“你说什么?”
“妈……妈!对不起……对不起……”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脆弱的样子。眼泪混着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来,枕巾湿了一大片,颜色从浅灰变成深灰。她轻轻拍他的脸,一下一下,掌心贴着他滚烫的皮肤:“周砥,我在呢,我在。你醒醒好不好?”
他在病床上醒来时,高烧的后遗症让浑身的骨节都在发酸。睁开眼,只有空荡荡的病房,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一角。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哒、哒、哒,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没有一扇门是为他推开的。
他深吐一口气,慢慢坐起来,后背靠着冰凉的床头。
甘棠提着暖壶进门时,他正在愣神。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斜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眼下两片乌青。
“你醒了?”她把暖壶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
周砥还在回忆那个梦。
梦里的人和现实重叠在一起,让他分不清哪边是真哪边是假。他抬起眼,眼底泛着红,胡茬从下巴和两腮冒出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然后他看见甘棠站在那里,短发,瘦削的肩膀,校服外面套了一件他的旧外套。
梦里的她和甘睿德一同出现在他家门口,她说她都知道了,从怀里掏出一把刀,刀刃在光下闪过一道冷白的光,她捅向甘睿德,又挥向自己的脖子。地上全是猩红的血,她倒在血泊里,脖颈上的伤口像一张张开的嘴。
一切都太快了,快到他根本来不及伸手。
她的最后一句话是留给他的。
她说,对不起。
周砥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攥紧了,下一秒,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拽住甘棠的手腕,力道大得她踉跄了一下,被他整个人往怀里一带。他把她紧紧箍在怀里,手臂箍住她的腰,脸埋进她小腹里,整个身子都在发抖。手臂收得那样紧,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只有贴着她的体温,才能驱散梦里那片挥之不去的猩红。
“对不起。”他的声音闷在她的衣服里,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你……怎么了?”甘棠以为他想念周父周母,情绪有些崩坏。她犹豫了一下,回抱住他,手掌贴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地轻轻拍打,像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没事,突然觉得自己挺混蛋的。”
这件事自始至终都跟她没有关系,甘睿德做的一切,她一无所知。
是他混蛋,是他该死。
这些天对她的疏离和冷漠、矛盾和犹豫,全都在那个梦里被烧成了灰烬。
比起她恨他,他更害怕的是失去她。梦里她倔强的神情太过真实——那种眼神他见过的,在矿井事故遇难者家属的眼睛里见过,在所有走到绝路的人的眼睛里见过。他无法预知甘棠知道真相后的后果,那种恐惧像一只手从胸腔里伸出来,死死攥住他的喉咙。
他不能再失去她。
甘棠好像感知到他低落的情绪,抬手摸了摸他额头的温度。指尖下的皮肤已经不烫了,但她还是认真试了试,然后弯了弯嘴角:“退烧了呀,难道你还在说胡话吗?”
她嘴上打趣着,心里却是开心的。她好像隐约知道那句"对不起"是在说什么了。
“周砥还会骂自己,真是长见识了。”她轻轻揉了把他的头发。他的发质偏硬,摸起来有些扎手,短短的发茬立在掌心下,像春天刚冒头的草尖。
“我们好好在一起,好不好?不要离开我。”他闭着眼,声音闷闷的,带着高烧后残留的鼻音。
窗外雨声渐渐小了。远处的天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地板上,一小片暖黄色的光,这世上他抓不住的东西太多了——父亲最后一句叮嘱被巷道崩塌的巨响吞没,母亲的笑容消失在矿井深处,亲情、友情,这些年他好像一直都是一个人。
他什么都抓不住。
浮华褪尽,人比烟花寂寞。(注)
可他怀里的人还在,温热的,鲜活的,会揉他头发也会轻轻拍他后背的,会在他发烧时冒雨跑来敲门的。
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
夏日渐渐来临。
在出高考成绩之前的日子里,甘棠和周砥度过了一段无人打扰的时光。他带着她去跑山,摩托车轰鸣着穿过盘山公路,风把她的短发吹成一面小小的旗。去阳坡水库旁钓鱼,两个人坐在岸边一整天,鱼漂动都没动一下,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晚上在水库边架起烧烤架,炭火把她的脸映得红扑扑的。
甘棠也没有忘记他要出国的事,每天雷打不动地让他背五十个单词、练一个小时的口语。
有时候周砥犯浑犯懒,总是不要脸地跟她讨价还价,说今天顺利背下五十个单词的话就让甘棠亲他五十下。甘棠被他语出惊人弄得又羞又恼,耳朵尖红透了:“你爱学不学,反正出国的是你,到时候受苦的也是你。”
他扔下手机,凑过去往她脸上偷亲一口,吊儿郎当地说:“干脆把你绑在我身旁,跟我一起出国去念大学算了。”
甘棠嫌弃地擦着脸上的口水,嘴上说着"烦死了",心里却软得塌了一块。“出国哪里这么容易,还要考雅思呢。”她其实想过这个念头,在姐姐没回来之前。可太不现实了,考雅思要一笔钱,出国留学的高昂费用又是一大笔支出。她再不想跟他分开,也不能这样拖累他。
现在姐姐又回来了,她又多了一个牵挂。
周砥瞄到她忽然落寞下去的脸色,没说话,只是伸手捏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别胡思乱想,我就是随口一说。你的成绩在国内读个好学校好专业没问题,到时候我去比赛,你去看就是了。”
“嗯。”她点点头,顿了顿又说,“我还要照顾姐姐呢。”
提到甘雨,周砥眼色暗了一瞬,并没有接话。他低下头去翻单词书,指尖停在某一页上,好半天没翻过去。
随着月份变大,甘雨的身体渐渐沉重起来。她的小腹像揣了一只鼓囊囊的球,走路时微微后仰着腰,手总是不自觉地托着肚子。她每天精神都不太好,脸色苍白,眼底泛着倦色。铁剂和那些不知名的药片从来没有断过,药盒在茶几上堆了一小摞。宋翔全程都陪在甘雨身旁,端水递药、扶着上下楼、半夜起来热牛奶。但甘棠发现姐姐对他的态度很冷淡,甚至可以说是疏离。每次三个人坐在一起吃饭,甘雨总是埋头吃自己的,宋翔偶尔跟她聊几句,她也只是随口应付,目光从不对上他的眼睛。
让甘棠有些意外的是,姐姐没有再阻止她和周砥的交往。甚至她提出夜晚不回家的时候,甘雨也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保护好自己,注意安全。”
她只当是上次两人见面后,姐姐对周砥有些改观。那段时间她心情特别轻松,像心里有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每天醒来都盼着新一天快点来。
她根本不用担心两人会擦枪走火。上次两人亲到一起的时候,周砥起了反应,那么明显,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甘棠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整个人僵在那里,手足无措地看着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她没想过和他发生关系,对于男女之事她只停留在班里男生开的那些半懂不懂的黄腔里,太早了,也太害怕了。
周砥看出她眼里的懵懂和无措,没有继续,只是安抚地亲着她的脸,一下一下落在她的眉心、鼻尖、嘴角。“教你个办法?”
“嗯?”
他笑得有点坏,有点不好意思。甘棠的手被他抓在掌心,沿着他硬朗的小腹一路向下。
……
像是开辟了新大陆。之后每一次结束,甘棠都会变成一个煮熟的虾米,整个人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瞪着他,又羞又恼地骂他不要脸。周砥就笑,笑得胸腔都在震,伸手把她捞过来,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7月6日,高考放榜,640分。
甘棠被云鹿大学的新闻学专业录取。
周砥问她为什么想学新闻,甘棠只是笑笑,一脸神秘地摇了摇头,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不告诉你。”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当天,她把深蓝色的录取通知书翻来覆去拍了好几张照片,挑了一张光线最好的发给周砥。然后她等了一天。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没有任何回应。
连日的暴雨砸在窗户上,像是被泡进了水帘洞里,街道变成了河道,积水漫过路沿石。雨声大得盖住了所有别的声音,整个世界只剩下哗啦啦的水响。
厨房里忽然传出一声脆响。甘棠心猛地一惊,扔下手机就跑过去。
“姐!”她扶住靠在墙上一脸惊措的甘雨。地上玻璃碎片撒了一地,暖水壶的内胆摔得粉碎,银色的碎片在灯光下像一地碎星星。甘雨赤着脚踩在碎玻璃旁边,脚踝上划了一道细细的血痕。“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甘棠小心翼翼扶着她绕过残渣,每一步都走得极慢。
“姐?”甘棠把她扶到沙发上,蹲下来检查她的脚踝。
"棠棠,他回来了。"甘雨死死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底满是惊慌。那种恐惧的目光甘棠太过熟悉——伤疤的烙印长久留存,岂是一朝一夕就能放下的。
那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害怕,像有人把她的旧伤口重新撕开了。
甘棠浑身失了力,一下子瘫坐在沙发边缘,后背撞上扶手。“他向你要钱了?”
甘雨没回答她,而是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周砥今天跟你联系了吗?”
一声惊雷从天边滚下来,白光照亮整个客厅,又瞬间暗下去。
甘棠浑身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心里的一角被什么东西猛地掀开,露出底下的血肉。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凉透了。
夜幕将至,她冒雨跑向周砥的家。
雨下得比白天更大,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街道上空无一人,积水到了小腿处,每一步都踩得费力。湿透的短发糊了一脸,雨水顺着下巴淌进衣领,她狼狈得不像样子。
她疯狂敲门,拳头砸在铁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比一下重。无人回应。她拍得手掌发红发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就在这时,隐约听见楼外小路上传出一道人声。
隔着厚重的雨幕,那声音被撕扯得断断续续,但她听出了他的声色——沙哑的、压得很低却带着狠劲的那种腔调。
她停下拍门的动作,浑身绷紧了。
阴雨天让夜色提前到来,整条巷子被黑暗和雨水吞没,只有远处一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光柱里雨丝密密斜织着,她哆嗦着,脚步沉重地向声源处移动。积水在脚下哗啦作响,她尽量放轻步子,但雨水太大了,什么都盖得住。
远远地,她看见两道身影扭打在墙角处。
周砥将甘睿德摁在墙上,一只手掐着他的衣领,一只手攥成拳头高高扬起。他的双眼猩红,像一头蚀血的豹子,脖颈上的青筋暴起,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淌成一条细流。
"当年你到底在井下做了什么?!"他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撕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血味。
甘棠离得太远,雨声太大,她听不清甘睿德说了什么,但她看见了他的笑。那是人最痛恨的那种笑——嘴角向上扯着,声音里满是得意和傲慢,是甘睿德在极度得意时才会露出的笑意。
周砥下一句话让她整个人入坠地狱。
“不承认是吧?老子一定让你血债血偿。”他的拳头砸下去,一声闷响混在雨里。甘睿德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嘴角渗出血丝。“他给你的那一百五十万你挥霍的挺快啊。”
甘睿德眼色变了,“你他妈怎么知道?!”
“你这种杀人凶手,就特么该下地狱。”
杀人凶手?
杀人凶手!
甘棠觉得头顶一阵发麻,那股寒意从头顶直通指尖,每一根手指都在发颤。她的大脑嗡嗡作响,像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太阳穴。她看见甘睿德的嘴在动,在说什么,可她听不见,又好像听见了。
周砥背对着自己,她知道他开口了。
风忽然灌进巷子。那一瞬间,风声和雨声都像被一只手拨开了,周砥的最后一句话清晰地传进甘棠耳朵里。
“你的女儿,应该跟你一起。”
一句一句,字字诛心。
甘棠猛地捂住嘴巴。她的指节抵住嘴唇,牙齿咬住手背的皮肉,可还是有一声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被雨声吞得干干净净。她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动不了,逃不开。恐惧从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里泵出来,顺着血管流遍全身,冷得像冰水。
雨在他们之间下着,像一条永远跨不过去的河。
作者有话说:
浮华褪尽,人比烟花寂寞。——张爱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