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告别 他必须恨我

第46章 告别 他必须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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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唯有周砥的那几句话一下一下剜走她的心,五脏俱裂,只剩下一俱空壳。

门锁转动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划过冰面,甘棠站在玄关,鞋上的泥水在光洁的地板上洇开深色的渍痕。

甘雨几乎马上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向她,

"棠棠。"甘雨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

甘棠眼神掠过她,径直走向客厅。她坐下,沙发垫发出沉闷的凹陷声,湿乎乎的触感让她猛然弹坐起来,她才恍然惊醒,一脸无措地看向甘雨。

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道惨白的线。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有人用冰凿敲她的肋骨,从里往外凿,细碎的冰碴掉进胸腔,坠得她喘不过气。

“姐,”她呜咽出声,看到甘雨眼里的慌张,她才骤然醒悟,“你都知道对不对。”她再也抑制不住那份痛,痛到她想离开这个世界,“怪不得,怪不得……”

甘雨眼睁睁地看着甘棠的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一声闷响,像什么根茎被生生折断。她没喊疼,只是弓着背,两只手攥紧了膝头的布料,攥得骨节泛白。

那件湿透的外套紧贴着脊背,蝴蝶骨在布料下剧烈翕动,像被钉在玻璃盒里的蛾,濒死时最后几次振翅。

冰箱压缩机在厨房里嗡鸣,低沉,像某种麻木的心跳。

甘雨俯身抱住她,才发觉她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甘棠的嘴唇翕动了次,才发出声音,“你一直不让我和他来往。”她声音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就呛一下。“你拦我、劝我、甚至跟我吵架……我以为你只是——”她突然笑了,笑声里全是碎玻璃,“我以为你只是怕我受伤,原来你是怕我知道,怕我知道甘睿德做得那些事对吗?”

“棠棠,你别这么想。那个人做的任何事都跟你没有关系。”甘雨跪在地上紧紧抱住她,紧到她们之间没有一丝缝隙,紧到她能感受到甘棠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狂跳,像一只被关在笼里的鸟拼命撞栅栏。

“怪不得他之前对我忽冷忽热,可是到最后他还是选择瞒着我……什么也没跟我说……”她终于放声大哭。

“原来我连生他气的资格都没有。”她的声音忽然极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姐,求你告诉我,告诉我他到底做了什么。”甘棠像是疯了一样,忽然大力挣脱开甘雨的怀抱,“求求你告诉我吧……”

“棠棠你别这样,姐姐都告诉你好吗?你别这样,姐姐害怕……”甘雨想要抱她,她开始排斥。

“你想知道姐姐都告诉你。”

“当年周砥父母出事前个月,我无意间偷听到他在跟另一个人通电话,甘睿德再给对方要钱。”

“百万。”甘雨回忆着那天的情景,他起夜喝水,路过甘睿德的书房,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和压低的嗓音。她本来要走过去的,但那个词让她钉在了原地。她整个人贴在墙壁上,屏住呼吸,指甲抠进墙皮里。“对方应该是没答应,我听见他说,‘井下的那几班兄弟应该都受了您的指示吧,什么上面查得严,故意让仪器出点小问题,糊弄巡查的人,这些都是你找的理由吧,明知道那两条巷道通风本来就有问题,氧气浓度那几天一直在升,何矿长,您到底为了什么我们都心知肚明。我要的也不多,您分期给就行。’”

“他威胁那个人。"甘雨轻声说。“他用矿上的事威胁何东升。”

……

甘棠听得有些懵,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既然何东升知道了自己目的可能被暴露,那为什么还要这样做?还找了这么多人?

“那笔钱,对方给他了?”

“嗯,分期转的。我偷了他的存折去复印了几份。”甘雨观察着甘棠的神情。

“我本以为我们走到这一步以后都会是好日子。”甘棠低下头,“他亲手收留的女孩竟然是杀母仇人的女儿……他得知真相的那几天该有多痛苦。”她把脸埋进膝间,声音闷在湿透的布料里,嗡嗡的,像隔着一层水,“自始至终都是我对不起他。”

“可是姐,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呢,为什么要等到现在……如果我早知道,就算是冻死在街头我也不会让他收留我,我更不会走进他的生活,也就不会避无可避地爱上他……”

甘雨的眼睛哭得通红,她后悔了,她应该走的时候把她也带着,“棠棠,不许这么想。甘睿德的所作所为跟你甘棠没有任何关系。”

“可是他是我亲生父亲,我们在一个户口本上!他姓甘,我也姓甘!”甘棠近乎偏执地嘶吼着,她恨不得把那个人千刀万剐去赎罪,恨不得她不姓甘,恨不得不是他的女儿!

“只差一步,就只差一步……”她喃喃自语。

只差一步,他们就能没有顾虑的在一起。

“他应该恨我。”甘棠轻声说。

“他必须恨我。”

“那个存折。”她背对着甘雨。“还在不在。”

甘雨从身后抱过来,拽住她的胳膊,那只手抖得厉害,布料在她指间皱成一团。

“棠棠,你要做什么——”

“我问你还在不在。”

甘雨的沉默回答了她。

甘棠的嘴角牵了一下,很浅,很凉。

“那就好。”她说。“给我一份吧姐,那是他杀人的证据,也是我活该的证据。”

她拉开卧室门。

穿堂风灌进来,裹着雨后的湿气和某种腐烂的甜腥,她踏进黑暗里。

门在身后合拢。

-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干净得不像话,雨停了,天蓝得像一块刚擦过的玻璃。她坐在床边,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那两团紫黑色的淤青——昨晚磕出来的,现在肿得发亮,一碰就钻心地疼。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睡裤拉下来,盖住了。

刷牙的时候甘雨站在浴室门口,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嘴唇动了次都没说出话。甘棠从镜子里看见姐姐那张欲言又止的脸,忽然觉得滑稽。

这些年里姐姐是不是每天都是这副表情,每天都有话堵在喉咙口,每天都要咽回去。

她吐掉嘴里的泡沫,冲甘雨笑了笑。

“姐,我出门一趟。”

甘雨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去哪?”

“去找他。”

甘雨的手指绞紧了门框。“哪个他——”

甘棠打断她。

她转过头来,脸上甚至带着一点笑意,那种笑很淡,像水面上最后一丝涟漪,马上就要平了。“姐,你能带我走吗?我们离开这里吧。去哪里都行。”

甘雨愣住了,她从没听过妹妹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哭腔,不是颤抖,是那种什么东西已经碎到极致之后反而平静下来的沉,像一艘船已经沉到海底了,水面上只剩一圈圈扩开的纹。

“等我做完该做的,后天就走。”

甘雨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云移过来又移走,久到厨房的水烧开了咕噜咕噜响。最后她说了一个字:“好。”

甘棠弯了弯嘴角,转身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许久没用过的书包。她把它放在床边,拉开拉链,想了想,又拉上了。

她出门,拨通了甘睿德的电话。

响了声就接了。

那边传来一个沙哑的、带着试探的声音——“棠棠?”她听着这个陌生的称呼从听筒里传出来,陌生到她需要花一秒钟去想他口中的“棠棠”是谁。

她说:“听姐姐说你孩子有心脏病,她让我转给你五十万,今天。”

那边沉默了两秒,“行。在哪?”

她报了一个比较偏的地方,一个离他家不远、但也不会让人觉得刻意的地方。挂电话的时候她盯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很稳,没有抖。

她忽然想起昨晚甘雨说的那些话,但她今天早上把它们都拔出来了,一个一个拔干净。现在她的脑子是空的,干净得像一块被刮过的骨头。

她先去了超市,日光灯照在那些不锈钢的刀刃上,泛着冷白的、锋利的光。她挑了一把,不大,但够快,刀柄是黑色的磨砂材质,握在手里很踏实。

她从约定地点出来的时候,左手握成拳,指缝间有红色的东西在往下滴,她没在意,只是快步往家走。

回到家,甘雨不在。茶几上留了张纸条:我去买后天路上用的东西。粥在锅里。

她看了一眼那碗粥,没喝。进了卧室,反锁门,把那几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把纸折好,放进书包夹层。

左手的伤口不深,但很长,从虎口斜斜拉到小指根部,像一道被画上去的线,她咬着毛巾用双氧水冲的时候,疼得整个人弓成一只虾,但没出声。纱布缠上去,缠到第四圈才止住血。

她看着那只缠了纱布的左手,忽然想笑。

晚上甘雨回来的时候,甘棠已经收拾好了一个小行李包。很小,里面只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那个书包。她把行李包放在客厅沙发旁边,拉链拉好,摆放端正,像一件即将出发的行李该有的样子。

“姐,后天几点的票。”

“六点。”

“好。我后天早上回来跟你们汇合。”她拍了拍那个行李包。“我的已经收拾好了。”

甘雨坐在沙发上,仰头看她。妹妹站在客厅中央,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左手上缠着纱布,甘雨看见了那截纱布,喉咙动了一下,想开口,但甘棠先笑了。

“你别担心。”她说。“我只是去跟他告别。”

甘雨的目光在纱布上停了几秒,最后还是把话咽回去了。

她点了点头。

第二天甘棠起得很早。她那件白色连衣裙,领口有一圈细细的蕾丝,头发扎起来,露出干净的脖子。

周砥家钥匙还在她包里,旧的,齿痕都磨圆了。她插进去转动的时候,听见锁芯"咔嗒"一声弹开,熟悉得像某种本能。

门开了,一股呛人的烟味扑面而来,浓得她下意识用手背挡了一下鼻子。

客厅的窗帘全拉着。暗得几乎看不清。但她在那片灰蒙蒙的暗里看见了周砥——他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面前茶几上的烟灰缸满得溢出来,烟头像一座小小的坟堆。

他的肩胛骨从衬衫里凸出来,薄薄两片,像随时会从皮肤下面破出来。

她没有关门。

身后的走廊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她脚边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她站在那道光的边缘,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到一句话。

虽是凡人,爱若爱到大雪满弓刀地步,接下来就是轻声告别了。(注)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周砥。”她轻轻唤他,将背后的门关上。

一片黑暗。

她向他走去,

她愿意和他一起坠到这团迷雾中。

作者有话说:

注:出自简嫃《微晕的树林》七月快乐,都要顺顺利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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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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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告别 他必须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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