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痛苦 我成年了。
屋里被浓稠的烟味灌满,像一层灰色的雾,压在每一次呼吸上。甘棠跨过地上散乱的啤酒罐,金属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一步一步走向周砥。
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空洞的眼神——那不是疲惫,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一盏灯被从里面拧灭了。冒出的胡茬在昏暗里投出细碎的影子,他靠坐在沙发边缘,手指间夹着快燃尽的烟,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从前她不知道他的痛苦源头在哪,总是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隔在他们之间,像一层薄而韧的膜,戳不破也看不清。现在她知道了。知道的那一刻,她的心反而更疼了,因为那些他独自咽下的日夜,那些他笑着问她“今天开心吗”的时候,她竟然什么都没察觉。
她走到他身前蹲下,努力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平齐。她伸出手,轻握住他夹烟的那只手,指腹碰到他微凉的皮肤,“吃饭了吗?”
周砥像从很远的地方恍惚回神,目光在她脸上聚焦了一下,随即迅速将手中的烟拿远,烟头朝外,“烫。”
“我不怕。”甘棠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她自己都能感觉到嘴角在微微发抖,“很累吗?”
“没。”他用另一只手搓了把脸,粗糙的掌心蹭过泛青的下巴。他只在与她对视的一瞬就偏开了目光,像被什么烫到似的,随即撑着膝盖起身,“通宵打游戏了,我去洗把脸。”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甘棠蹲在原地,看着他转身时微微晃了一下的背影。她想起不久前她还在想,如果她能替他扛一半就好了,哪怕只是陪着他一起站在雨里。可现在她知道了,那些雨里有她父亲投下的阴影,她连开口问“你怎么了”都变得像一种残忍。
她低下头,眼泪啪嗒滴落在裤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快速用手背抹掉,把嗓间那股涩意使劲往下压,压得喉咙发疼。
为什么不告诉自己真相呢?
无论开口与否,这层隔膜,像一把钝刀,同时割着两个人。
周砥从卫生间出来后,站在门口远远地望着她。她正蹲在客厅中央捡散落的啤酒罐,后背依旧挺得笔直,跟初见她第一面一样,压而不弯。
他靠在门框上,看她把垃圾袋系好放在门口,看她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他胸腔里那团闷了太久的东西忽然松了一角,又酸又胀。
啤酒罐都被扔进垃圾桶,甘棠直起身,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我饿了,你想吃什么?”
门啪嗒一声轻轻合上,走廊的灯光在他脚下铺了窄窄一条。
“你饿了问我想吃什么?”他的声音里带上一丝很轻的、几乎没有温度的笑意。
“好久没做过饭了,今天有空,你可以点菜。”
两人各占一方。他倚着门框,神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视线一直落在她红了的眼尾上;她站在垃圾桶边上,脸上含着笑,只是那笑怎么看都有些勉强,像一张纸被反复折叠过,展开也留着印子。
沉寂许久。客厅里老式钟表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咔哒,咔哒,像在数着什么倒计时。
就在甘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的时候,周砥忽然唤了一声她的名字。两个字从唇齿间滚出来,带着烟嗓的沙哑。
甘棠的心忽然颤抖了一下。刚刚在心里拼好的那些碎片随着这声呼唤又掉落了几片,叮叮当当撞在她胸腔最软的地方。
她开始害怕下一秒他会说什么。她侧了身子,下意识地将左耳对准他的方向——那是她失聪的左耳。
然后她又后悔了。
她忽然不想听了。
“过来。”周砥说,“让我抱抱。”
右耳接收到那四个字的瞬间,她像被什么牵着一样朝他扑了过去。他张开手臂,牢牢接住她,下巴搁在她的发顶,手臂收紧的力道像是要把她嵌进怀里。
他们抱得很紧。两颗心脏的距离就隔着一层肌肤,他胸腔里的震动传过来,沉而缓,像鼓面被轻叩。
甘棠的眼眶又红了。她把脸埋进他肩窝,声音哽咽着开口:“如果遇到什么烦心事,可以跟我说说的。”
她忽然又想让他亲口告诉她——告诉她他们不能在一起,告诉他他恨极了她父亲,也恨极了她。那样他就不必一个人背着那些刺,不必每一次笑都像是在演。她宁愿他恨她,也不要他一个人疼。
“我心理承受能力很强大的,”她将头埋在他的臂膀里,声音隔着布料闷闷地传来,“可以为你分担的。”
周砥没有接话,只是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侧脸贴着她耳边的碎发,过了很久才开口,声线平得像一潭水:“手上怎么弄得?”
“不小心磕破了。”
“这么大了还不让人省心。”他轻叹了口气,更加用力抱紧她,“不是饿了?去买菜吧,我想吃辣椒炒肉拌面了。”
甘棠在他胸前点了点头,鼻尖蹭过他的衣服布料。
她在那一刻彻底下定了决心,但她希望他们分手前的最后一天是开心的。
“那你开心些。”她从他怀里退出来,仰着头看他熬到泛红的双眼。她抬起手,踮起脚,先虔诚又郑重地吻上他的眼睛——左眼,右眼,嘴唇轻轻擦过他微颤的睫毛。然后是鼻尖,最后到嘴巴的时候,她停住了,呼吸浅浅地拂在他唇上。
周砥箍着她腰的手力道重了些,指节几乎嵌进她的衣料里。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难得的松弛,“嗯,女朋友亲我我当然开心。”
说完他没有让她退开,直接贴上她的嘴唇,加重了这个有些霸道的吻。烟草的苦混着她唇上残余的甜,他的舌尖轻轻抵开她齿关,像在确认什么似的,深深浅浅地缠着她。
甘棠闭着眼,手指攥紧了他胸前的布料,心想:就今天,就今天让我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爱你。
那天他们像寻常情侣一样牵着手去了超市。他的手干燥而暖,包着她的,拇指偶尔蹭过她的手背。路过生鲜区时,甘棠松开他的手,弯腰仔细地挑选鲜肉,对着灯光看肉的纹理,又凑近闻了闻。周砥推着购物车,没骨头似的倚在推车扶手上,歪着头看她“斤斤计较”的样子——她皱着眉对比两块五花肉肥瘦比例时的神情特别生动,像只盘算着往窝里多藏一颗松果的小貔貅。
“这块划算,”她自言自语,“肥瘦正好,炒辣椒最香。”然后把肉放进车里,抬头冲他笑了一下。超市顶灯的光落在她脸上,那一笑太明亮了,亮得他心口发酸。
等他挣钱了,等她毕业,他们会离开这个让人伤心的地方。那时候他不会让她花时间在打价货比三家上面,他想给她最好的,他想让她每天都能这样冲他笑。
购物车里不知不觉堆了一堆东西:几样蔬菜、一袋面粉、两瓶他爱喝的汽水、她顺手塞进来的一包棉花糖。快走到收银台的时候,甘棠的脚步慢下来,眼神悄悄往旁边货架上飘,余光扫过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又飞快收回来,脸上腾起一层薄红。
“找什么呢,跟个小偷一样。”周砥捏了一把她的脸,指腹蹭过她发烫的面颊,一脸玩味地看她。
“我……我忽然想起来忘了买生抽了,”甘棠胡扯一气,伸手把他往货架方向推,“你去那边货架拿一瓶吧。”
“什么是生抽?”他故意逗她,站着不动。
“……”甘棠急得额角都沁出汗,“你去问问售货姐姐。”她使了点劲往他后背推。
“非买不可?”
“非买不可。”
“得。”周砥认命地叹了口气,眼神从她泛红的耳根上掠过,没再追问,“等着。”
甘棠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深灰T恤下肩胛骨的轮廓随着步伐微微耸动,然后迅速推起购物车拐向收银台。她手心里全是汗,哆哆嗦嗦地从货架边的小格里拽了一个最大号和一个最小号的,包装硌着掌心,她根本不敢细看,一股脑把两盒丢在收银台上,又飞快地抽了几包口香糖盖在上面,假装镇定。
收银的大姐瞥了一眼,又瞥了一眼她红透了的脸,笑着摇摇头,“害羞什么,小姑娘要懂得保护自己,再说都是人之常情。”
“……嗯。”甘棠恨不得把脸埋进购物车里。她机械地扫码付钱,把东西塞进塑料袋,塑料袋窸窣作响。
周砥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提着两大袋东西等在门口了,脸上红晕还没完全褪去,在超市冷白灯光下像抹了层淡粉的腮红。
他一脸狐疑地结完账——目光在收银台上残留的口香糖包装上停了一瞬——然后接过她手里的袋子,“你脸怎么这么红?不是让你等我。”
“你太慢了,”她抢过话头,声音有点急,“趁着没人我就赶紧结完账了。”
“真的?”
“真的。”她推着他往外走,“我快饿死了,回家做饭。”手空下来的时候,她偷偷摸了摸外套口袋,那两盒东西坚硬的棱角硌着指腹,让她心跳又快了半拍。
回到家,她炒菜,他负责剥蒜,蒜皮溅得到处都是,她笑着骂他笨手笨脚;他切辣椒时被辣到了手指,她抓着他的手在水龙头下冲了半天。水流哗哗地响,她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搓他被辣红了的指腹,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周砥垂着眼看她头顶的发旋,忽然觉得这一刻要是能停住就好了。
她想聊天,他就陪她聊比赛上的事。
甘棠听着,铲子翻动着锅里的肉片,好几次她想问他是否知道甘睿德回来的事,舌尖顶到齿关又咽回去。
每次她想开口,他总能把话头接走,问她“盐是不是放多了”,或者“酱油要不要现在倒”,堵得恰到好处。勇气是要一鼓作气的,她开始退缩。
这么好的一刻,她应该珍惜的。
周砥饿了半天,很给面子地光了盘。辣椒炒肉拌面被他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用馒头蘸了蘸。甘棠托着腮看他吃,看他低头时后颈那一截露出来的皮肤,忽然觉得鼻酸,赶紧低头扒自己碗里的面。
他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摸出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忽然开口:“你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嗯。不是给你发照片了。”
“拿来了吗?”
甘棠摇了摇头。
“明天给我拿来看看。”周砥放下手机,揉了揉胃的位置,神情比下午松快了些,肚子饱了,昨天空荡荡的心此刻又重新热了起来,虽然那种热里还掺着一点说不清的凉。
明天……
甘棠口中的面忽然没了滋味。她点了点头,没说话,用筷子一下一下戳着碗里剩下的几根面条。
月色从窗户漫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银白。厨房里锅碗的湿气还没散尽,混合着辣椒和酱油的气味,有一种家常的、让人想赖着不走的暖。
甘棠咽下最后一口面。她放下筷子,碗底碰触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她抬起头,正视着他,声音平而稳,像在念一句准备了很久的台词:“甘睿德回来了。”
他看到周砥滑动手机屏幕的动作停住了。那双眼睛暗了一瞬,像云过遮月,随即又恢复如常。“是吗,”他说,语调没什么起伏,但嘴角那一丝松弛的弧度消失了,“有没有骚扰你?”
他没有伪装,话语里尽是对那个人的憎恶。
“没有。只是他向我姐姐要钱了。”甘棠被深深的无力感包裹住,像一层又一层的保鲜膜勒上来,有些喘不过气。“周砥,你很讨厌他吗?”
她马上察觉到他的视线在打量自己,平静的、带着审视的目光。她知道或许他起了疑心,但她没有躲。
“你知道吗?我真的很讨厌他,”她说,声音轻轻的,像在讲一件离自己很远的事,“我甚至因为他讨厌自己。讨厌我的姓氏,讨厌我跟他极度相似的眉眼。我害怕我有一天会变得像他那种人一样。”
她平静地叙述着,像在拆一件旧毛衣,一针一针把线抽出来。遗传是件可怕的东西,从小耳濡目染的威力太大,她害怕某一天会从自己的潜意识里蹦出一句他曾经的口头禅,害怕自己笑起来时眼角那一道纹路跟他一样。
“不会的,”周砥说,语气斩钉截铁,“你不会的。”
“你上次问我如果他做了错事我会不忍心看他承担代价吗,”甘棠看着他的眼睛,“现在我告诉你,我不会。”
“姐姐给他钱了?”他审视人时的眼神很有穿透力,像X光一样扫过来。
“嗯。给他钱才会善罢甘休。”她尽力让自己的厌恶听起来真实——那本来也是真的,只是其中还混着别的什么更复杂的东西。“不说他了,心情会变差的。”
“嗯。”
周砥的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几行机票信息。甘棠看到“机票”两个字的瞬间,下意识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跟地板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
“你要出国了?”
“那边让我八月初就过去。”周砥拉住她的手,把她轻轻带回自己腿上坐着。她僵了一下才放松下来,靠在他怀里。他将额头靠在她的肩膀上,一脸疲惫,呼吸拂过她颈侧的皮肤。“但我拒绝了,想八月底走。”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他吐了一口浊气,温热的吐息喷在她锁骨上,“怎么就养了个白眼狼。”
“因为我?”
“多陪你一段时间。”
甘棠心疼得发紧,抬手摸上他的发根,指尖插进他微硬的短发里,一下一下帮他揉着太阳穴。他的头发带着淡淡的烟味和洗发水的残余香气。“我们学校开学早,八月中旬就要去军训,你不用顾及我。”她轻轻地说,“再说,我还想早日看到你驰骋赛场呢。”
她指尖揉按的力道恰到好处,周砥闭了闭眼,喉结滚了一下。“嗯,我看看吧。”
甘棠飞快地瞥了一眼墙上的钟——比她预想的还要早些。她清了清嗓子,心跳在耳膜里擂鼓一样响,她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开口时声音还是颤了颤,“你去洗个澡吧,身上一股烟味,闻着难受。”
周砥从她肩窝里抬起脸,眯起眼看她,灯光下她的耳廓红得像要滴血。
他忽然笑了,嘴角勾起来,坏心眼地拿刚长出的胡茬去蹭她的脸,“嫌弃老子?”
胡茬扎在她脸颊上又痒又刺,甘棠笑着往后躲,拿手去推他的下巴,“哎呀,你身上有烟味快起来。”
周砥才不会听她的。
他箍着她腰的手没收力,另一只手扣住她后脑,低头就亲了上来。甘棠一直在她怀里扭,被他亲得喘不过气,又想笑又想躲。
她扭着扭着,忽然僵住了。
不可忽视的触感存在,她意识到那是什么,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不敢动了。
周砥也感受到了她的僵硬,他停下亲吻,垂眼看着她红透了的脸,鼻腔里哼出一声笑,故意动了动腰,嗓音低哑:“怎么不扭了?”
甘棠的脸热得要冒烟。她把脸埋进他胸口,闷声闷气地说不出话。正当周砥以为她会害羞逃跑的时候,一只软软的小手颤巍巍地往下伸去。
他没想到她这么胆大。
“操。”周砥下意识地抓住她的手腕,掌心滚烫,“真想让老子办了你?”
甘棠抬起脸来看他,眼眶还有点红,但目光没有躲闪。她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地上:“我成年了。”
空气静了一瞬。周砥的瞳孔微微收缩,像被什么击中了。他看了她很久,久到甘棠以为他会说些什么来打破这种快要烧起来的沉默,但他只是忽然低头重重亲了一下她的额头,然后松开她的手腕,起身从衣柜里抽了件换洗的T恤,走进卫生间。
门虚掩着,没锁。
甘棠坐在沙发上,假装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的字一个都没看进去。她耳朵竖着,捕捉卫生间里水声响起前的每一丝动静——衣料摩擦声,他低低咳了一下,然后花洒被拧开,哗哗的水声漫开来。
没锁门。
正合她意。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探进外套口袋,碰到那两盒包装坚硬的棱角。她抽了一盒出来攥在掌心,包装纸被她手心的汗洇得有些发潮。
她站起来,脚踩在地板上轻得像猫。
走到卫生间门口时,水声正哗哗地响着,门缝里渗出一线暖黄的光和氤氲的水汽。
甘棠抬手,指尖触到微凉的门板。
她轻轻推了一下。
门无声地开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周会很忙,更的会少些。(感谢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