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狠话 你有本事永

第48章 狠话 你有本事永

“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远离你,就远离了幸福。”

——《窄门》

里面水汽氤氲,什么也看不清。

她只穿了一件纯白色的吊带,潮湿的水珠扑面而来,落到她脸上和裸漏的胳膊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甘棠模糊看到前面站着的人儿,然后听到了他低声骂了一句。

“你怎么进来的?”

甘棠直接迎面抱住他。

花洒里的水瞬间把两人浇透。

甘棠浑身发抖,她哆哆嗦嗦踮起脚去贴他的嘴和脸。

水温太凉,周砥将两人调换身位,把她护在水流外侧,他咒骂一声,“甘棠,你干什么?”

“做/吧。”她呼吸急促,双手紧紧搂住他脖子,压低身位。她闭着眼,把脸埋在他颈窝里,热水的雾气让整个浴室像梦境,而梦境总有醒的时候。

肌肤的温度相互传递着,甘棠已经分不清冷热。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周砥喝止,用力把她拉开。

她看见周砥紧皱的眉头和眼底的怒火,可她一点不怕。

“我知道,”她伸出手,触碰到他的胸膛,“周砥,这种事我只知道要和自己爱的人做。”甘棠的眼睛红了,泪水混在哗哗的水声下。

水雾朦胧中,甘棠恍惚想着——如果能永远停在这一刻多好。水汽蒸腾,看不清彼此,也就看不清离别。

她握住,左手轻轻一挣脱周砥便松了力,“难道你不爱我吗?”

他的眼底烧起一把火,下面的,心里的,好像要爆炸。

……

太阳能的热水流尽,他拽了一条浴巾裹在她身上,抱住瘫软的她去了卧室。

不知道什么时候,小院墙角里的苔花长了一丛又一丛,摇曳不止。甘棠模糊地瞥见窗外那丛绿意,心里泛起酸楚。连苔花都知道在这里扎根,而她,却要连根拔起了。

两人的青涩的第一次留在浴室,甘棠的脸通红,她滚到被子里把自己包成蚕蛹,偷偷听着外面的动静。

周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卧室里的,手里拿着她在超市买的计生用品。

最大号的。

他一脸玩味地说:“刚才在超市买的?”

“嗯。”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码?”他打开小盒子,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倒出来。

甘棠脸一热,“不知道,买了一盒最大的和最小的。”

“……”

“行,为了不浪费你的好意,那就都用完吧。”

周砥被她气笑,扑到床上,进了被子。

……

屋里旖旎,分不清到了几点。

到底还是打个嘴炮,周砥顾及着甘棠的身体,折腾了两次就停了下来,他抱着她去清洗,给她穿上睡衣。

“不困?”他看着她昏昏欲睡又强睁着眼看着自己。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冲他笑着,“你今天开不开心?”

周砥食髓知味,给她系好最后一颗扣子,往屁股上拍了一下,“你说呢?”

“我也很开心。”甘棠羞着脸把他作乱的手拿开。

这里和外面好像是两个世界,直属于他们两人的世界。

这是她离开陶矿县的最后一个心愿,她如愿以偿了。

屋里的气味不太畅通,甘棠将窗帘开了一个小缝,方便窗户通气。

两人依偎在一起,甘棠的眼皮很沉,但是她心里一点不困,还有好多话想跟他说。她很想知道他以后的规划,也想知道以后他会不会留在意大利。

“你——”甘棠住了嘴,问这个有什么意义呢?即使他在国内,两人以后也不会再见面了。

周砥平稳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后,酥酥痒痒的。

“想说什么?”

他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你出国后要好好照顾自己,比赛注意安全,我不希望你因为比赛受伤。”她见过玩摩托的人发生过太多事故,骨折算小伤,重则危及性命。

周砥似乎是笑了一下,她左耳听不见,只是感觉到耳边的呼吸声重了一下,“嗯,放心。”

“不会让你守寡的。”

“呸呸呸。”甘棠不喜欢听这话,小手在他的腹肌上拧了一把,疼得他嗷嗷叫了一声。

“说话要避谶!”

周砥箍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前,轻轻拍着她。“没想到你还是个小迷信,放心,祸害遗千年,老子一定会平平安安地娶你。”

他已经想的那么长远,甘棠苦笑。那两个字——“娶你”,像一颗滚烫的炭落在她心口,灼得她猛地一缩。

她极小声地嗯了一声,“一定要平安。”

平安地活着,平安地生活,平安地远离我。

“睡觉吧,明天带你去跑山。”

“嗯,”她眼睛酸痛,泪水划过眼窝滴落在枕头上,声音放的很轻,生怕他听出什么异样,“睡觉吧。”

窗帘缝隙中的那缕光线照到地上,甘棠很伤心。她的心脏好像被人攥在手里,一点一点收紧,挤出的不是血,是那些没能说出口的“对不起”和“再见”。她张了张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周砥。”

“嗯?”

“没事,就是叫叫你。”

/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透。窗外的黑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远处哪家院子里的狗偶尔吠一两声,短促的、睡意朦胧的,然后又归于沉寂。甘棠的手机屏幕亮了一瞬,她眼疾手快地按掉闹钟,那一点冷白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眼底那片红血丝照得分明。

她捏着手机,指尖冰凉,关节攥得发白。屏幕暗下去之后,黑暗重新涌上来,但她不需要看也知道周砥在哪——他的呼吸就在她耳侧不到十公分的距离,平稳而绵长,带着熟睡时才有的那种毫不设防的松弛。

她转过去看他。

那一眼,像是要把他的每一处烙在心里,用目光一寸一寸地拓印。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她移开视线,赤着脚踩到地板上。凉意从脚心钻上来,她没有开灯,在黑暗里摸到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换上,布料贴着皮肤,陌生而冰凉。她把周砥昨晚给她穿上的那件白色睡衣脱下来,叠好,放在枕边。

她什么也没带,什么也没留下。

就像当初她慌张进入这个所谓的庇护所,孑然一身,来时两手空空,走时也两手空空。

黑夜过去,太阳出来了。

火车冲破晨雾,铁轨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哐当声,车窗外的雾浓得化不开,白茫茫一片,把田野、树木、远处的山峦都吞了进去,什么也看不见。偶尔有一两盏孤零零的灯从雾里浮出来,又迅速被甩在身后,像某种转瞬即逝的、抓不住的记忆。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轮轨摩擦的声响和某个旅客轻轻的鼾声。晨光从雾层上面艰难地渗下来,灰蒙蒙的,把整节车厢浸在一种半梦半醒的光线里。

甘雨坐在她旁边,看着全程一言不发的甘棠,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脸。指腹触到的皮肤冰凉而干燥,像被夜风吹透了的瓷器。

“棠棠。”甘雨轻声叫她。

甘棠没有应。她望着窗外,雾把玻璃蒙上一层水汽,她用指尖无意识地划了一下,水珠聚成一道小小的溪流,顺着玻璃淌下去。陶矿县的站牌在雾气里渐渐远去,先是模糊成一团深色的影子,然后越来越小,最后被白茫茫的雾彻底吞没,什么也不剩了。

与周砥有关的事情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闪过。

就在这火车道旁,就在这厚重的雾里。

他以为她要寻死,隔着铁轨远远看见她站在那里,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

他骑车将她蹭倒,他骂她,吼她,她吓得说不出话。

他离开又折回,让她觉得,这泥泞似的雾气里好像也没那么难走。

甘棠觉得自己的心空了一块。不大,就拳头那么点大,但刚好是她胸腔里最要紧的那个位置。它空了,风能从那个空洞里直直地灌过去,凉飕飕的,什么都兜不住。她离开陶矿县,永远也不会再见了。从今天开始,那里会变成她往后余生里一处不能碰、不敢提、一碰就疼的旧伤。

火车钻过一条隧道,车厢陷入短暂的黑暗。黑暗中甘棠的手微微发抖,她攥紧了自己的衣角。

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隧道已经过了,雾稍稍薄了一些,露出一片灰绿的、还在沉睡的田野。电线杆一根一根地往后退,像无声的、永远不会停的秒针。

她抬起手,掌心贴在冰凉的窗玻璃上,对着雾气里那一团模糊的、已经远到看不见的陶矿县的方向,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淹没在铁轨的哐当声里,连旁边的甘雨都没有听见。

“欠他的,我会还的。”她说,然后把手放下来,重新坐直,抬手挂掉周砥打来的电话。

轨道在前方岔开,又汇合,像无数种可能的人生。而她选的那一条,已经不再通向周砥了。

手机屏幕持续亮起,那人像不知疲倦一样打来。

甘棠深吸一口气,抓起手机往廊道上走。

在第10通电话挂掉前的一秒钟,她摁下接通键。

沉默许久。

“你什么都知道了。”

“嗯。”

“在哪?”

甘棠咬着胳膊,没有回答他。

“我问你在哪?”听筒那边那边呼啸的风声盖过他的声音。

“周砥,你明知道甘睿德害死你父母,你还跟我在一起。”甘棠声音冷冷的,“你真的好冷血。”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骤然沉下去,沉到她几乎听不出那里面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风声停了,彻底的死寂。

“我说你冷血,”甘棠抬高了声音,铁轨的哐当声从廊道尽头传来,她必须用力才能让自己的话压过那些噪音,“你跟杀母仇人的女儿在一起,你母亲泉下有知一定会怪你。她要是知道她儿子睡在仇人家的床上,抱着仇人家的女儿——”

“甘棠!”周砥暴怒喝断她,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她咬住胳膊的手猛地收紧,牙齿几乎嵌进肉里。生理性的泪水涌上来,模糊了廊道窗外的风景,洗漱区的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走出来,看了她一眼,递过一张纸巾。

甘棠怔怔地接过来,攥在手心里,纸巾瞬间被掌心的汗洇湿了一片。

“放过我吧。”她的声音终于破了,碎了一拍,但她立刻咬住下唇把它补上,“我不想替他承担罪责,也不想再跟你扯上任何关系。你不告诉我,把我留在身边,不就是为了有一天加倍还给我吗?”她知道自己每一句都正正捅在他的软肋上,但她停不下来,嘴像有自己的意志,“你这种小人,还能大度地原谅他?你装什么情深义重,那天晚上,不是你自己说的——”

她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得又冷又狠——“让他和他的女儿一起下地狱。原话,周砥,我听得清清楚楚。你现在跟我睡完又来找我?你恶不恶心?”

然后她听见一声极轻的、像是被硬生生压下去的笑,那里面什么都没有,空的。

“甘棠你他妈放什么屁!”周砥吼出来,声音炸裂似的从听筒里涌出来,震得她耳膜发疼,他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的,“那天晚上是因为——你他妈听完了吗?那天晚上是因为我喝多了你爸跟我说——”他猛地顿住了,声音像被什么生生掐断,呼哧呼哧地喘。

“行了。”甘棠截断他,语速快得像要把自己推下悬崖,“我不想听你说。我只想离你远远的。昨天晚上你也不用当真,我就是——就是无聊了,想找个人陪我。谁知道你这么认真。”

对面沉默了漫长的一瞬。

长到她以为他把电话挂了,长到她听见自己鼻尖泛酸时吸了一下鼻子,立刻把嘴捂上。

“在你眼里,”周砥的声音忽然轻了,“我他妈就是这么个人。”

“对啊。”

“那你昨晚上抱着我的时候——”他的声音裂开一道缝,又被他硬生生补回去。

“假的。”甘棠飞快地说,“为了让你配合一点,不扫兴。”她攥着手机的指节发白,指甲几乎嵌进塑料壳里,她另一只手还捂在嘴上,眼泪顺着指缝淌下来,流进手腕里,又凉又咸。

“甘棠。”他叫她名字,声音平得吓人,像暴风雨前最后一刻静止的海面,”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我最恨别人拿我父母说事。你明知道,你他妈每一句都是照着我的底线走。”

她打断他,带着一声冷冷的笑,嘴唇却在剧烈地抖,笑不出来,声音像一层薄冰,下面全是要溺死人的暗流,“我就故意的。周砥,你恨甘睿德,你就去报警,去告他,去把他送进去。你冲我来干什么?我欠你的?”

“你在哪?!”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她听见他在咽什么,喉结滚动的声响混在风声里,隔着一个听筒都清清楚楚,“我欠你的!行了吧!我他妈就是欠你的!我宁愿什么都不知道,我每天麻痹自己你爸作的事跟你没有关系,我这几天每天都告诉我自己甘睿德做的事情跟甘棠没有半点关系,我爱她,我爱她!”

“你别犯贱了,周砥。”甘棠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半寸,仰起脸对着车厢顶,把涌上来的泪往回憋。廊道里的灯管白花花地刺着眼睛,她盯着那片光,把所有的哽咽全咽回去,然后重新把手机贴回耳边,声音稳住了,冷得像冻透了的铁,“你别天真了,这道坎我过不去。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甘棠。”他的声音猛地沉下去,她听见他踉跄了一步,鞋底蹭在碎石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然后是一声闷响——他把什么东西踹翻了,摩托车,侧撑没打稳,铁皮砸在地上的声响闷重而绝望。

她听见他喘了一口气,又喘了一口气,像在拼命把什么东西咽回去,像有一条鱼梗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你他妈有本事永远也别出现在我面前。”他说得又恨又狠,直接挂了电话。

晨雾终于被太阳撕开一道口子,金色的光猛地涌进来,晃得她眯了眯眼。车厢里的乘客陆续醒来,有人打哈欠,有人泡了方便面,热腾腾的香气弥漫开来。

世界照常运转,有人在笑,有人在哭。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卡了两天,写的时候脑海中全是《窄门》里的这句话,“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远离你,就远离了幸福。”他们俩就像是电池的正负极,明明只差一点就可以幸福。接下来不会这么长时间断更了,预计八月底完结。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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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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