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chapter 49 你们猜,他
云鹿市的夏天,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空气里悬着的水汽,几乎能把人的呼吸黏在喉咙里。北郊赛车场孤零零地杵在这片灰蒙蒙的天地间,远处的看台空无一人,只有赛道反射着铅灰色的天光,像一条被遗忘的、沉默的河流。
休息室里,冷气开得很足,却驱不散那股子因久坐而生的滞闷。
周砥靠在沙发里,姿势是松垮的,脊背却绷着一条看不见的线。
窗外那棵老梧桐的叶子被风掀起又落下,他的视线追着那片叶子,空洞而冷寂。屋里还有几个队员,原本在低声聊着后天的赛道调校,可那股子低气压从他进来后就悄然蔓延,最后连聊天声都蔫了下去,只剩下空调低微的嗡鸣。
顾驰从外面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一阵潮热的、带着柏油气息的风。他一看周砥那副样子,眉梢就挑了起来。
“阿砥,你怎么了?碰见仇人了?”他嘴上开着玩笑,一边利落地从椅背上扯下那件深棕色的旧夹克套上,然后大大咧咧地往周砥身边一坐。沙发海绵陷下去一块,两人的肩膀几乎要碰上。“不应该啊,你的粉丝里可是全是美女小姐姐啊。”他歪着头凑过去,目光在周砥绷紧的下颌线上转了一圈,笑容里多了点探询,“咋了?脸这么臭。”
周砥没动,连眼皮都没掀一下,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滚蛋。”
“呦。”顾驰非但没滚,反而回头跟另外几个队员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眼神里带着点看稀奇玩意儿似的兴奋,紧接着,几个人肆无忌惮地笑开了。顾驰用膝盖撞了撞周砥的小腿,“怎么还生气了?后天酒会你去不去?”
“不去。”
“这么不给主办方面子?”顾驰点了根烟,青白色的烟雾在他指尖升腾,模糊了那张玩世不恭的脸,“这可是你回国后的第一场比赛,大家可都沾着你的光呢。别这么扫兴啊。”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缓缓喷出来,声音也沉了些,“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想起来退出雅马哈回国了?明明在国外呆得好好的,连着两年拿到年度总冠军……嘶——”他偏过头,目光锐利地钉在周砥的侧脸上,“真是摸不透你的心思。”
周砥的眉心跳了一下。那根烟的味道飘过来,混着顾驰身上淡淡的皮革味,忽然让他觉得胸口那块地方又闷又堵。他猛地站起身,照顾驰屁股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然后头也不回地朝换衣间走去,运动裤的裤脚擦过门框,发出一声轻响。
“卧槽?”顾驰被踹得往前一趔趄,烟灰差点掉在裤子上。他稳住身形,冲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扬高了声音,“后天的酒会你必须去啊!不然到时候我们兄弟们可就去你家押你了!”
走廊里传来一声闷闷的、不知是应答还是咒骂的哼声,很快被更衣室门锁“咔嗒”落下的声音盖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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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座城市,另一片天空下,雨正下得绵密而黏腻。
齐雅公寓的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甘棠几乎是撞开自家房门的。她顾不上换鞋,深一脚浅一脚地直奔浴室,湿透的黑色运动鞋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串深色的水渍。
热水兜头浇下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抖得厉害。她机械地褪下身上那件已经半干的T恤和牛仔裤,把它们胡乱扔进衣篓里,镜子里映出她苍白的脸,眼下是两团浓重的青黑,像被人用炭笔狠狠抹了两道。膝盖和手肘上,下午摔那一跤擦破的皮肉此刻被热气一蒸,泛起一圈狰狞的红,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只是死死地盯着镜子里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执拗的眼睛。
她闭上眼睛,热水顺着她的额头、鼻梁、下巴滴落,砸在瓷砖上,声音嘈杂。
她脑子里更吵,是各种声音的混响——下午在赛场外围那条小巷里,他回头看她的那一眼,冷得像淬了冰,沉得像坠了铅;还有姐姐出事那晚的电话录音,断断续续,夹杂着风声和……金属摩擦的尖啸。
就差一点。只差最后几步,她就能把那层裹了两年多的迷雾撕开一道口子。
浴缸里的水放满了,她关掉花洒,赤脚跨进滚烫的水里。身体一寸寸沉下去,直到水面漫过胸口,漫过那颗跳得又快又乱的心脏。
水的挤压感带来一种奇异的、近乎窒息的安抚,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替她按住了那些快要挣脱皮囊的慌张与恨意。
她深吸一口气,将整张脸埋进水里。
世界顿时安静了。只剩下水底沉闷的嗡鸣和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回声。
手机响了。
第一遍她没理,憋着气,直到肺叶开始发疼才猛地从水里抬起头,大口喘着气,水珠从发梢甩落,溅在瓷砖上。手机还在响,固执地、一遍一遍。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刘社长”三个字在屏幕上跳动。沉默了几秒,她用湿淋淋的手划开了接听键。
“喂,刘社长。”
“嗯。”电话那头刘洋的声音有点别扭,显然下午那场不欢而散的谈话还梗在两人之间,“后天有个赞助商酒会,你跟着刘苗苗一起去采访。”
甘棠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按了免提,放在洗手台的大理石台面上。她慢慢从浴缸里坐直身体,水声哗啦。“什么酒会?采访谁?”
“那个明星赛车手,周砥。他回国这几个月,势头正猛。报社最近在做‘平凡不平凡’的人物专题,你手上那个民生选题先放一放,这几天你去协助苗苗。”刘洋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上而下的安排,可说到最后那句“放一放”时,尾音里还是泄露出了一丝疲惫和无奈。他知道甘棠的能力,也知道她挖到的东西有多要命,他只能先用这种方式,把她从那条危险的路上拽回来,稳住。
甘棠的心跳,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真的停了一拍。水珠从她的指尖滑落,滴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刘社长”三个字。
“社长,”她的声音有点发干,“我负责民生板块,这样过去,苗苗姐会多想的。”
“这个你不用担心,她一个人忙不过来,我会跟她说。我之前跟赛事赞助商打过交道,明天你来办公室拿入场券和采访牌。”刘洋顿了顿,“去采访的报社不止我们一家,希望你们能抓住机会。”
“我——”甘棠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她不想去,她怕见到他。当年那件事像一根生了锈的刺,横亘在两人之间,谁碰谁流血。
她不想再去破坏这份好不容易才维持住的、脆薄的、谁也不联系谁的“平衡”。
“就这么定了。”刘洋打断了她,声音忽然沉下来,带着一丝恳切,“甘棠,我们只是普通人。别因为一时激愤,就把自己的前途搭进去。”
电话挂断了。
洗手台上,那个黑色的U盘静静地躺着,里面是她这两个月来所有的心血,也是她离真相最近的一次。她伸手拿起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她滚烫的掌心。她赤着脚,踩过湿漉漉的地砖,走进南向那间小小的卧室。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人笑得很灿烂,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站在一大片向日葵花田里。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甘棠看着那张笑脸,鼻子猛地一酸。她微微仰起头,把那股涌上眼眶的热意逼回去,过了很久,才对着早已挂断的电话,极轻极轻地应了一声:“我不会放弃,你放心。”
她抬手,去摸相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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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后。
云鹿市的雨没有停,只是从滂沱变成了绵密,像一张湿漉漉的蛛网,笼着整座城市。
甘棠站在公寓楼下等刘苗苗的车,黑色长裙的裙摆被风吹得轻轻贴在腿侧,她手里攥着那只托特包,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她化了淡妆,只是为了遮住眼底那片骇人的青黑,口红选了最不显眼的那种豆沙色。
她不想引人注目,只想做个影子,做完这场采访就消失。
手机响了,是刘苗苗。
“棠棠,我拐个弯就到,你准备好了吗?”刘苗苗的声音永远带着一股风风火火的利落劲儿。
“好了苗姐,我下楼了。”甘棠撑开一把黑色的伞,走进雨里。
“对了刘社给你说了吧?不用穿得太随意,化化妆什么的。”电话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喇叭声,像是在催促前面的车。“咱们这是去采访还是去选美啊!我听说那个周砥脾气可不太好,今天还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刘社光给咱弄了入场券,后续可一点没安排!要我说,实在不行就换个采访对象,不是还有个很厉害的赛车手也在国内吗?叫……叫李李什么来着?”
甘棠的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在HH.车队做兼职的时候,两个人还在相互排斥阶段,周砥那副外冷内热的狗脾气。
他这个人,走到哪里都得先咬别人一口。
“笑什么呢?”刘苗苗耳尖地听见了。
“没什么,”甘棠收住那点几乎不可察觉的笑意,声音平静下来,“是叫李星驰吧?他刚在比利时站拿了不错的名次。我跟他有过几面之缘,如果苗姐需要,我或许可以想想办法。”
甘棠知道自从周砥出国以后,李星驰从MOTO换到了世界一级方程式锦标赛(F1),成绩并不逊色,不久前刚在比利时站获得了优异的名次。
“真的?那可太好了!有备无患嘛。周砥要是难搞,咱们就换人!”
挂断电话,甘棠脸上的那点松动消失了。她钻进刘苗苗那辆白色的小轿车,关上车门的瞬间,把外面的湿冷和嘈杂一并隔绝了。
沁雅高档酒店矗立在云鹿市的中心商圈,玻璃幕墙折射着阴天灰白的天光,像一把镶满碎钻的利剑。
酒会在48楼。
电梯里,光洁的不锈钢壁面映出两个女人的身影。刘苗苗正对着手机屏幕捋鬓角的碎发,脸上带着连日赶稿的倦色。“到了你就跟在我后面,见机行事。”
甘棠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电梯跳动的数字上。
23,24,25……
电梯中途停靠,叮的一声,门打开了。
外面一下子涌进来七八个年轻男人,虽然没穿统一的队服,但那种属于运动员的、被汗水与机油浸润过的蓬勃气息扑面而来。甘棠认出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顾驰,她昨天在赛事电子屏的宣传海报上见过他,和那个人穿同一件队服的人。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把自己藏进电梯最角落的位置,目光飞快地扫过人群,又迅速地垂下。
他没有来。
“这天天下雨,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一个染着灰蓝色头发的队员靠在电梯壁上抱怨。
“就是说,什么时候能正经比赛?主办方光砸钱,比不了赛咱们喝西北风去?”
“有砥哥在,你怕什么,他往那儿一站就是活招牌。”
甘棠静静地听着,那些名字和声音像隔着一层水膜传进耳朵里,模糊而遥远。
然后,一双挥动的手掌忽然出现在她眼前。
“美女,”顾驰不知什么时候侧过身来,歪着头打量她,眼睛里带着点困惑的光,“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电梯里的几个男生立刻起哄,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肆无忌惮。
甘棠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他,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我们不认识。”
“噗——”旁边有人憋不住笑,“驰哥,你这搭讪方式也太老土了!”
顾驰被那两道干净得近乎透明的目光一看,喉头难得噎了一下,“不是,我是真的见过你!”他绞尽脑汁地想,那张脸明明就在嘴边,可就是喊不出名字。
甘棠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很轻地摇了摇头。
电梯到了,48楼。
门开的瞬间,刘苗苗一把拽过甘棠的手腕,侧身从顾驰身边挤过去,一边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一边头也不回地低声嘟囔:“这么老套的套路,一点新意都没有。”
剩下电梯里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卧槽!”顾驰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在空旷的电梯间里炸开,“我想起来了!我他妈在周砥手机里见过她!”
电梯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金属门扉映出几张表情各异的脸,有茫然,有八卦,有看傻子似的无语。
“真的!你们别不信!我这就给他打电话!”顾驰说着,当真在电梯外的大理石地面上站定,掏出手机,拨通了周砥的号码。
48层是会堂,通往酒会大厅的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两侧摆着巨大的花篮。他们要去49层的餐厅先用餐,但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顾驰那个电话吸住了。
电话接通了,顾驰按了免提。
“有事?”周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引擎轰鸣般的低哑,和一点点不耐烦。
顾驰卖关子:“砥哥,你在哪儿?”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别那么凶嘛。你没在会场?”顾驰朝队友们挤了挤眼睛。
“……我挂了。”
“诶诶别!”顾驰听到电话那头隐隐传来的车流声和风声,知道他果然没来,“刚才我在这儿碰到个你的熟人。”
“你闲得蛋疼?”周砥的声音更冷了,背景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喇叭鸣叫,像被掐断的鸟鸣。
“女的,女的!你手机上那个妹妹!”顾驰情急之下,也顾不上什么拐弯抹角了,一股脑把话倒了出来。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风声、车声、远处的市—都被猛地抽走,只剩下电流微弱而尖锐的嘶嘶声。
沉默太久,久到电梯口那几个队员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互相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久到通话界面的计时数字还在固执地一秒一秒地往上跳,像一颗悬在半空中的心脏。
“……阿砥?”顾驰试探着唤了一声。
然后,一声清晰的、遥遥的汽车喇叭声传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挤进听筒。绿灯亮了,周砥猛地回过神来,被后车催得摁了两下喇叭。
手机被他捏在手里,指节泛白,他右脚踩下油门,机车发出一声低吼,箭一般地穿过十字路口,最后猛地刹在护城河边的护栏旁。
河水是浑的,雨丝斜斜地落进去,连个水花都砸不起来。
他坐在车上,头盔也没摘,就那么隔着挡风镜,望着灰蒙蒙的水面。手机还贴在耳边,那头顾驰的声音隐隐约约地响着,带着兴奋和试探。他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后槽牙咬得发酸。
然后,他直接把电话掐断了。
嘟嘟——
忙音响起。
顾驰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显示通话已结束。他抬起头,看向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上面挂着一个有点复杂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们猜,”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回头看向身后的队友们,声音放轻了,却带着一种笃定的、看好戏的意味,“他今天,还会不会来?”
作者有话说:
此章接楔子,不熟悉的剧情的宝子们可以再去看看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