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chapter 50 收起你的虚
这场酒会比想象中的还要盛大。
杯盏轻碰的声响被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吞没,厅堂四壁的大理石映出无数重叠的人影;水晶吊灯的光芒是金箔般倾泻的,落在香槟塔的顶端便碎成了星芒,男人们的领结在灯光下泛着绸缎特有的冷光,女人们的耳坠随笑声明灭,像是暗处呼吸的萤火。
穿黑色马甲的侍者托着银盘穿行其间,盘上的高脚杯整齐列队,每一只都盛着樱桃红般的液体,清脆的高跟鞋声让甘棠有些无所适从。
她不喜这种觥筹交错的场面,小范围打量一圈,并没有看到自己想要找的人。
刘苗苗从另一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她举起酒杯向甘棠示意,脸上全热一副自信舒展的神情,“刚跟娱记的张总打了声招呼,他们今天也要采访周砥呢。”她走近了,才露出一丝放松的表情,“老娘刚才找了一圈,都没有看见他人,不知道这尊大佛今晚还来不来。”
甘棠见她切换自如的样子,露出纯粹的笑意,“娱记不是专门负责娱乐新闻的吗?怎么也会来?”
“呵,说明他名气高呗,你看看!”两人往角落里靠靠,刘苗苗打开手机界面给甘棠看,“这个刘社长,打肿脸充胖子,只会做空山指挥,说让我们一定拿下周砥的独家专访,来涨涨点击量和转发量。”
甘棠瞄了一眼屏幕,都能想象到刘社长的语气。
“不是我说,人家老总都亲自来,他呢?只派我们俩小兵小将来?凭什么能拿下那小白脸。”
“凭能力?凭美色?老娘真是伺候够刘洋了。”
甘棠拍了拍刘苗苗,“苗姐,你先消消气,气坏身子不值当。”
“要是人家真看能力,咱们专业能力不在话下,可是人家看吗?你看看人家找来的记者。”刘苗苗用眼神示意她,“听说还是新闻系的校花呢,俊男靓女,你说周砥会选择谁?是个人动脑子想想都会选俊男靓女吧。”
甘棠心想那人可从不按套路出牌。
“棠棠,你说周砥会选择让我们家做专访吗?”人都这样,刘苗苗是在民达报社干了十几年的老人了,也就她有资格发发牢骚,可是发完之后还得臣服于现实,嘴上说着,心里还是希望能顺利完成这项任务,“人家跟咱素不相识,再说我老了,跟你们年轻人有代沟,我是真没信心拿下这尊大佛。”
“我——”甘棠张了张嘴巴,刚想说我或许可以帮上你忙,转念一想直接住了嘴,他现在恨自己都来不及,说不定她的存在还会给苗苗姐帮倒忙。
“你放心苗姐,之前调查那件事你和罗哥帮了我大忙,如果可以,我会倾尽全力帮你的。”
“诶。”刘苗苗眼里忽然有了光,“你行啊,棠棠,你长得这么年轻那么乖,专业能力也不差,再说你俩年纪也不相上下吧,一会儿周砥来了你去,我在旁边帮你混采。”
“不——不行。”甘棠慌了神,忙摆着双臂,“您资历深,我肯定不如您,还是您来吧。”
“行了,就这么定了,正好趁这个机会锻炼锻炼。”越看甘棠越满意,刘苗苗的脸色阴转晴,“不着急,你先找个地方休息休息,听说饭局结束要把八点呢,一定注意安全,你看看这群人。”
男人西装革履,女人穿的五彩斑斓,没有一个人脸上不是笑着,但看着实在是虚伪。
“面上穿的人模狗样儿,背地里不知道干什么勾当,人都这样,进入环境里都成了变色龙。”
甘棠收回目光,好像多看一眼都会加剧心中的排斥感。
“你一定当心,都是混迹江湖的老狐狸,见过太多莺莺燕燕,看见你这种初入社会的白莲花都会想入非非,小心找了他们的道,得不偿失。”
“我知道,谢谢苗姐。”
“那边有其他圈子的人,要不要去认识一下?”刘苗苗能混到主编这一步,人脉也是有的,她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甘棠。
甘棠依旧微笑着,眼里也含着笑意,她摇了摇头,“不了,苗姐你去吧,我脚疼想歇会。”
“行行,你好好休息吧。”
人走远,甘棠后知后觉舒了一口气,她自取了杯酒,坐到角落沙发里,这里偏僻,想来应该没人注意到她。
耸下肩膀,她才觉得身心俱疲,含了口酒,嘴中甜味苦味混着,让她直皱眉头。
“这位女士你好。”
头顶忽然传来一道男声,甘棠手中的酒杯没拿稳,晃了一下。然后她就看到一只手出现在眼前,帮她虚扶住酒杯。
她抬头,看到陌生面孔,眼里满是戒备,直接摆开了自己的手。
那人尴尬一笑,脸上露出几道褶皱,“不好意思,刚才吓到你了。鄙人姓胡,名辉。”
胡辉,脉涌公司副董事,F1和MOTO比赛的饮品赞助商。甘棠迅速在脑海中搜集关于他的信息,四十八岁,地中海。
她瞄了一眼他的头发,心下有了底。
“久闻胡总大名,不知胡总有什么嘱咐?”
“你是民大报社的记者?”他直勾勾地盯着甘棠脖子上的工牌。
“是。”
“来采访?”
“是。”甘棠被他的目光盯得不舒服,心里想着该怎么摆脱这场意料之外的社交。
“甘棠?好名字,有意境。”胡辉又将目光转移到甘棠脸上,“我看过你的新闻,你们的刘总可跟我是多年好友了,什么时候招了个这么能力才华并存的得力干将都不告诉我。”
“胡总抬举我了。”
“上次你们报社报道我们公司的宣传文章给我们公司带来一波流量啊,不知甘记者能赏个脸,一起喝杯酒?”
“抱歉胡总,我还有工作任务。再说这不是我的功劳,是贵司和我们报社伙伴一同合作的成果。”
胡辉的笑意没减,但眼底的光沉了半度。他慢条斯理地晃了晃自己手中的酒杯,里面的威士忌在冰块的撞击下发出闷响:“甘记者,这话就见外了。我胡某人向来敬重有才学的年轻人,不过是借着酒会的光,请你喝一杯,交个朋友。你要是不赏脸,倒显得我们脉涌公司不够诚意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压到不足一臂。甘棠能闻到他身上混着雪茄和古龙水的浓重气息,那股味道让她胃里一阵翻涌,下意识地往沙发里缩了缩,脊背抵住柔软的靠垫,却反而像被困在了角落。
“胡总,我真的还有采访任务在身,”甘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手指却暗暗攥紧了酒杯的杯脚,“您也知道,我们做记者的,时间不由自己。改日若是方便,我一定登门向胡总赔罪。”
胡辉却像是没听见她后半句话,目光在她脸上慢悠悠地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工牌上的照片上:“采访?采访谁?周砥?那不是还没来嘛。再说了——”他忽然压低嗓音,带着几分酒气凑近,“你们刘总前几天还跟我吃饭,说他们报社最近缺赞助,想让我帮衬帮衬。甘记者,你说我要是帮了这忙,你该不该敬我一杯?”
这话已经说得近乎直白了。甘棠心里一沉,知道对方这是把工作威胁和私人要求捆在了一起。
她抬头直视胡辉,眼里原有的戒备渐渐化成一层薄薄的冷意:“胡总,刘总那边的事我不清楚,但我只是个小记者,做不了主。酒我是真的不能喝,一会儿要写稿,怕手抖写错了字,坏了我们报社的名声。”
她说完,顺势把酒杯放到旁边的圆几上,站起身,想从沙发的另一侧绕出去。然而胡辉的动作更快,他手臂一伸,撑在沙发靠背上,恰好挡住了她的去路。他的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容已经像一张被揉皱的纸,褶子里全是逼迫的意味。
“甘记者,这就没意思了。一杯酒,我又不吃了你。你们报社出来跑新闻的,哪有滴酒不沾的道理?还是说——”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神变得有些狎昵,“你看不上我胡某人?”
周围已有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甘棠的耳根开始发烫,她知道此刻自己若是大声拒绝,只会让更多人注意到这里的难堪;可若是妥协,对方必然得寸进尺。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刘苗苗正在远处与人谈笑,隔着重重人影,根本不可能注意到这个角落。
“胡总,您非要这样吗?”甘棠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并不软,“我虽然年轻,但也知道有些酒喝了要付出什么代价。您今天为了一杯酒为难我,明天传出去,对您、对脉涌公司的形象,恐怕也不好吧?”
她这是在试着反将一军。胡辉果然顿了一下,眼神闪烁,似乎在掂量她话里的分量。然而酒会的氛围和周围人投来的隐约目光反而激起了他的好胜心,他嗤笑一声:“小姑娘,嘴皮子倒利索。可你也不想想,这满场的记者,能拿到脉涌明年独家饮料赞助新闻的,有几个?你敬我一杯,我保你明天的头条位置,不亏吧?”
他说着,竟伸过手来,想要去拿甘棠放在圆几上的那杯红酒。甘棠本能地往旁边一闪,高跟鞋的细跟在厚地毯上崴了一下,她踉跄半步,肩膀撞上身后的大理石柱,冰凉坚硬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胡总,请自重。”她终于不再客气,声音清晰得足以让附近两三桌的人听见。胡辉脸色一僵,显然没料到她会在这种场合直接撕破脸。他正要发作,忽然一道声音从侧后方传来,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压制力:“胡总,我好像听见你在给我的记者敬酒?”
甘棠的心猛地一紧。
那道声音太熟悉了——低沉,微哑,带着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懒洋洋的讽刺意味。
熟悉到闭着眼,忘记呼吸她仍旧记得刻骨铭心。
周砥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灯光下,一身全黑运动品牌,那件冲锋衣拉链松松垮垮地半开着,像是刚从某个山头悠闲地来吃个饭。
他的手插在裤袋里,脸上挂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掠过甘棠,又落在胡辉那只还僵在半空的手上。
胡辉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的笑容重新堆了起来,只是那笑意里多了几分愕然与审慎:“周砥?瞧着你话说的……这位甘记者是民达报社的,我不过是跟她聊两句,想请她喝杯酒罢了。”
“哦,”周砥点了点头,慢步走过来,很自然地站在了甘棠和胡辉之间,背对着甘棠,面对胡辉,“那巧了,我今晚的专访,正好选择的是民达报社。”那双眼睛笑着,但看着却不怒而威,“胡总要是想请客,不如咱们一块儿喝?听说贵女今年高考榜上有名,给胡总贺喜。”
此话一出,胡辉的表情几经变幻,最终哈哈一笑,拍了拍周砥的胳膊:“难得大名鼎鼎的赛车手还记得我家的事情,改天,改天我专程设宴,请你和民达的朋友们赏光,今天就不打扰你们谈正事了。”
他转身走开,临走前又看了甘棠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琢磨不透的冷意,但终究没再多说什么。
等到胡辉的背影混入人群,甘棠才觉出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她抬起头,正对上周砥微微侧过来的脸庞,他并没有完全转过身,只偏了半个角度,光线从侧面落在他鼻梁的轮廓上,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
他没有说话,甘棠也不知该怎么开口。
“我——”
他站了片刻,像是在等甘棠把那个半截的字说完。
可甘棠咬着唇,终究没再出声,她心里知道胡辉家有悍妻,所以他故意那么说。
终于,周砥终于转过身来,正面对着她。
他比她高出许多,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笼在一层恰到好处的阴影里,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有些冷,像是冬日清晨结了薄冰的湖面。他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梢滑到嘴角,又从嘴角落到她攥着杯脚发白的指节上,慢腾腾地,带着一种审视的、几乎称得上刻薄的耐心。
甘棠咬住下唇,像是鼓起很大勇气才开口:“谢谢你。”
“这么想跟老男人待着?”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每个字都淬着冰碴子,“还有——收起你的虚情假意,我觉得恶心。”
最后一个字落下来,像一滴墨滴进清水里,迅速地洇开,把所有的颜色都搅浑了。甘棠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过身,抬步朝厅堂中央走去,那个背影笔挺而冷漠,黑色冲锋衣在灯光下泛着哑光,衣角擦过空气,带起一小阵风,那风里有极淡的木质调香水的味道,混着户外霜雪般清冽的寒意。
他走进那些衣香鬓影里,很快被人群淹没,像一颗石子沉入深水,连涟漪都被那些觥筹交错的声音迅速抹平,仿佛从未在角落里停留过一样。
甘棠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那把被她攥紧的酒杯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掌心。里面的液体微微晃动,樱桃红的表面映着吊灯的光,也映着她自己那张苍白的、几乎看不出血色的脸。
大理石地面倒映着整个宴会,那倒影里的灯光比真实的更冷、更远,人影在其中来来往往,姿态与真人无异,却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面,触不到,也暖不了。如同另一个世界里也在举行的、相似的欢宴,人们在其中欢笑,碰杯,周旋,而她站在这一边的实地上,只觉得每一步都像踩在浮冰上。
虽然知道再次面对面他一定会恶语相向,但是此刻亲耳听到,她仍然觉得太痛了,那痛是钝的,从胸腔深处慢慢往上涌,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不远处,几个年轻男人正挤在吧台边,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周砥消失的方向。
“卧槽!砥哥真来了!”一个染着灰蓝色头发的男人压低嗓子,肘弯撞了撞旁边的人。
“哪呢?”
“那不是啊,你眼瞎啊!”灰蓝头发的男人急得差点把酒杯怼到对方脸上,“就刚才,穿黑冲锋衣那个!往中间去了!”
“淡定,淡定。”顾驰闷了口酒,掌控大局似的摆了摆手,手指间夹着一只手机,屏幕上亮着和周砥的聊天界面。
几分钟前,他刚发过去一张照片。照片的焦点对准了角落里的龟背竹,半片叶子的虚影后面,一个中年男人的手正撑在沙发靠背上,将另一个娇小的身影困在角落。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又抬头望了望周砥消失的方向,嘴角翘起来,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得意。
“这才两分钟,他就出现了,”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慢悠悠地喝了口酒,“说明挂掉电话他就往这儿赶了。”
“欸?砥哥什么时候说接受采访了?”
作者有话说:
五年过去了,周砥依旧名副其实嘴硬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