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chapter 51 你欠我的,
甘棠最终没有采访到周砥。
她看着他即将走出大厅的背影,被记者们拦成一堵人墙,他背对着自己,看不清神情,只瞧见他站定在那里,对面前层层叠叠的话筒和面孔说了些什么。那些话被大厅里流淌的音乐吞了大半,甘棠只隐约捕捉到几个音节碎片。
人群里有一个女记者与他并肩走出厅门,消失在拐角处,两个人的背影一高一低,步伐默契,像被谁用尺子量过般的合拍。
那画面过于刺眼,以至于甘棠没有听到刘苗苗踩着高跟鞋朝自己走来的声响。
"我就说吧!我就说吧!"刘苗苗气得直翻白眼,眼角细纹都拧了起来,"人家环视了一圈,就扫了一眼我的工牌,连眼神都没对上,直接就把娱记那小姑娘叫走了!论靠山,人家老板亲自来的;论美色,人家小姑娘肤白貌美,还有学历有能力,我们凭啥争过人家?"
她说完,仰头灌了一大口红酒,酒液从杯沿溢出一滴,顺着她的嘴角流下去,她胡乱用拇指抹了。
“气死老娘了!”
甘棠这才回过神来,看着刘苗苗因用力而泛红的脸,心里涌上一阵内疚,那内疚在周砥今夜对她说的那些话之后,变得愈发沉而密,像湿棉絮一样堵在胸口。“别气了苗姐,”她说,"我再想想其他办法。”
“哎呦我看够呛,”刘苗苗摆摆手,酒意让她的语气更直了些,“那小子看起来不好惹,刚才那脸臭的,不知道的以为谁欠了他八百块钱,你一个小姑娘,别往上撞了,回头再让人家笑话。”
甘棠抿了抿唇,望向周砥消失的方向,那个拐角现在空荡荡的,只剩一盏壁灯在那里亮着,光晕孤零零地贴在地面上,像一小片褪色的月亮。
她静默了几秒,抬步走了过去。
“诶,棠棠你去哪?”
“苗姐,酒会结束后你先走吧,不用等我了。”
走廊里的灯光比大厅暗了不止一个色号,壁灯笼在磨砂玻璃罩里,晕出的一圈暖黄贴着墙根铺过去,在尽头拐角收成一道模糊的边。地毯很厚,厚到甘棠踩上去几乎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那些从大厅漏来的音乐和人声远了,变得影影绰绰的,像隔着水面听见岸上的动静。
拐出去一排全是小房间,有的开着门,传出棋牌碰撞的脆响和笑声,有的紧紧闭着,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甘棠拿不准他们是否还在这层,只得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手里捏着工牌,金属夹扣的凉意硌着掌心。
“甘棠?”
李星驰从其中一间房里推门出来,一眼便看见她,微微怔了怔,他指间夹着一支刚掐灭的烟,顺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你怎么在这里?”
甘棠愣了一瞬,“我……”
“来采访?”他指了指她脖子上挂的工牌,语气不算热络,也不算疏远,像碰见一个许久未见的老同学。
甘棠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他礼貌地笑了笑,“我记得上次见你还是一年前的博城,那时候你跟组实习。”
"嗯,我也没想到会在赛车场上遇见你。"
他清朗地笑了一声,侧脸在壁灯下显出一种比去年更松弛的轮廓。“我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会换赛道吧。”
“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不是吗?”不聊以前,不聊往事,甘棠的语气也跟着他松弛下来。
走廊里的空调吹过一阵微风,拂过她耳边碎发,痒痒的,她伸手别到耳后。
这句话说得太过轻巧,又似乎意有所指。李星驰的眼神里含了些其他意蕴,声音也低了几分:“是啊,我选择放过自己。没有了那层束缚之后,一切好像都轻松了些。”
“你呢?”
"嗯?"甘棠抬起眼,眼里是一片朦胧的、未曾防备的空。
“有没有选择放过自己。”李星驰盯着她,即使她表现得淡定自如,可真正放下的人哪里是现在的样子。她的眼神里有东西绷着,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表面的平静底下,全是细小的震颤,“当年的事……你后悔吗?”
甘棠垂下眼,看着地毯上的金色织纹,那纹路在灯光下忽明忽暗,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汇不到一处去。
“你指的哪一件?我做过的事太多了,一桩桩一件件,众叛亲离的,大跌眼镜的。”可能还有'杀人放火的',她说着说着把自己说笑了,那笑意浮在嘴角,一会儿就散了。
“他在狱里快出来了吧。”李星驰忽然说。
甘棠的手指微微攥紧。“嗯,还有四个月二十天。”
“甘棠,作为——作为朋友,我希望你能放下枷锁,好好生活。”
“那——”她抬起眼,嘴角上扬,眼角透着晶莹的亮光,语气非常诚恳,“作为朋友,我能请你帮个忙吗?”
“你说。”
“我们报社最近在做一个专题采访,想请你——”
“我就是一个小小的赛车手,”李星驰笑了笑,靠在墙上,”名声方面怕是不如某人吧?你们要是请了我,流量估计不会太好。”
“谁说的?”甘棠微微睁大眼睛,“你可是连续三个分站的冠军了。”
“看来你是关注我比赛的。”李星驰挑了挑眉,眼尾有一道浅浅的笑纹。他偏了偏头,像是认真想了片刻,“如果能帮到你的话,我很高兴。不过——"他顿了一下,“你刚才是在等他吧。”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远处那间棋牌室又传来哗啦一声洗牌的声音。
"抱歉,我必须跟你说实话。"甘棠的声音轻下来,却并没有躲闪,"我们报社原定的采访对象确实是周砥。但你也知道,他因为我——不会接受采访的。这个忙如果你愿意帮,我一定会好好感谢你。"
"没事。"李星驰说。
后面的房间里忽然涌出几个人来,一齐对他喊着:"星驰,走吗?李哥叫我们了。"
“走。”他摆了摆手,又回过头来看甘棠,"那我先走了,有事电话联系。我的手机号没变,你应该有吧?"
"嗯,回见。"
“回见。”他转身汇入那几个人里,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甘棠独自站在原地,听着那扇门在他们身后合拢,这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来,那口气把胸口的堵塞感冲开了一些。
采访李星驰这件事她没有告诉刘苗苗,因为周砥那边她还想要再试一试。如果问题真的出在自己身上,她可以退出,消失在他眼前,把路让出来。总不至于因为她一个人,让整个报社丢了这个专访。
她回到大厅待到最后,衣香鬓影里的人越来越少,侍者开始收拾那些散落的酒杯。水晶吊灯的光在空了一半的厅堂里显得愈发清冷,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照着残余的寂寞。
她最终也没有再见到周砥的身影。
凌晨一点十七分,甘棠站在电梯里,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48,47,46……她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备注为"#"的联系人,那串号码躺在列表最下方,像一个早就结了痂的伤疤,她闭着眼都能背出那一串数字,可她还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确认没有错。
然后她复制了号码,粘贴到添加好友的搜索框里。
搜出来的微信名称是“ZD”,头像是一张黑白的赛车剪影,角度很刁。
和十年前他的QQ一模一样。
她的指腹悬在"添加好友"的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电梯从48楼降到负一层,那行字在屏幕上一动不动地亮着,像一扇她不敢推开的门。
电梯终于叮了一声,门向两侧滑开,她垂下手指,把手机锁了屏。
地下车库空旷而寂静。
出租车软件显示还有十五分钟到达,她出了电梯,一阵地下冷气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汽油味和混凝土的尘埃气息,冰凉的空气钻进鼻腔,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头顶几盏年久失修的灯泡闪了又闪,发出细微的电流滋滋声,将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长、缩短、又拉长,晃得眼前有一瞬间的发白。
她低着头往外走,高跟鞋在水泥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单调节奏,四周静悄悄的,偶尔有一两声汽车启动的轰鸣从远处传来,又被空旷的空间迅速吞没。
然后她听见了,右耳捕捉到一阵细微的声响从她右后方来的,快而沉,不像偶然路过的行人。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手掌已经按上了她身后的墙壁,将她整个人困在一方逼仄的空间里。温热的气息从她耳侧压下,带着一股熟悉的、裹着户外霜雪般清冽的舒肤佳气味。
“甘棠,你真是挺有能耐,这么快就脚踩两条船了?”周砥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低沉,微哑,每个字都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黑色冲锋衣的拉链不知何时拉到了顶,衣领立起来,遮住了下颌线的一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此刻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种冷的、沉的、近乎失控的情绪在里面翻涌,像海面以下看不见的暗流。
甘棠的后背紧贴着墙,水泥墙面粗粝的触感隔着衬衫透进来。她攥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却还是仰起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你说话别那么难听好吗?”
“现在知道难受了,刚才和李星驰谈笑风生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呢。”他打断她,声音反而低了下去。
“你们报社不是要采访我吗?怎么?扭头就朝向别人了?”他奚落一声,嘴角挂着冷峭的笑意,“还真是什么人配什么菜。”
甘棠知道他心里有刺,那些刺是五年前她亲手一根一根扎进去的,每拔出一根都带着血肉。
对啊,何必躲呢,躲有什么用呢?
索性就着这疼劲拔出来,鲜血淋漓又怎样。
“对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站在悬崖边的人反而平静了,“我们接到的任务是要采访你,你愿意接受吗?”
“好啊”
周砥答得痛快,倒让甘棠怔住了,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出下一个字,他已经接上了后半句。
“不过,我有个条件。”
他偏着头看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唇角,又从唇角落到她微微发颤的指尖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去,“五年前你睡了我,羞辱我,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每说一句,就往她的右耳逼近一步。
甘棠的脊背已经贴死了墙面,再无退路,可他还是往前压,把两个人之间最后那点空气也挤走了。“现在——我让你陪我睡,直到我厌烦为止。”
那四个字像四颗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她的右耳中。
她猛地抬眼,眼底满是不可置信,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却发不出声音,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所有的力气都用在维持最后的呼吸上,说不出话,只能看着他的眼睛。
“甘棠,”他叫她的名字,那两个字从他齿间碾出来,带着一种又恨又痛的味道,像咬碎了一颗裹着糖衣的苦药,“你是不是觉得,当年你大义灭亲,举报了甘睿德和何东升做的事,为我父母的死明了真相之后我就会感激你?”
他离她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和他眼眶边缘微微泛红的那一圈。
“你欠我的,就能一笔勾销?”
头顶那盏灯泡又闪了一下,电流滋滋地响了两声,光线骤然亮了一瞬,又迅速暗下去,把两个人对峙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几乎叠在一起。
甘棠的眼角开始发红,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她在忍着,拼命地忍着,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线。
“你欠我的还没还清,就急着去找别人了?”他的声音又低了一度,“我只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你就委屈得不行了?”
甘棠咬住了下唇,他的鼻息喷在她额前,滚烫的,和他周身那股寒意形成剧烈的反差,他身上有酒气,比大厅里更重。
“周砥,你真的很过分。”她这句话说出来,声音是抖的。
他忽然低下头来,鼻尖几乎要碰上她的额头,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亮,亮得近乎凶狠。
“五年了。”他说,“你欠我的,每一天我都在回忆。那种滋味——”他停顿了一下,喉结猛地滚了滚,“才能让我时刻清醒着。”
他的右手从墙上放下来,落在她肩膀上,五指微微收紧,力道不大,可她的肩膀还是跟着沉了一下。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
灯泡终于不再闪了,拢下一圈昏黄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
甘棠的睫毛上已经挂了一颗将落未落的泪,她拼命眨眼,不让它掉下来,可眼眶已经盛不住了。
他忽然松开手,退了一步。
“云山居三幢2601。”他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看向车库入口处亮起的那两盏车灯,一辆出租车正缓缓驶入地下通道的坡道。
他没有再看她,转身朝车库的另一个方向走去,黑色冲锋衣的背影笔挺而冷漠,一步一步走远,踩在水泥地面上的脚步声均匀而沉重,像某种倒计时的节拍,越来越轻。
”周砥——”
她终于喊出来,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撞了几下,远远地传过去,又从墙壁上弹回来,带着一点变调的回音。
他的脚步顿住了,但没有回头。
“你凭什么……”甘棠的声音在抖,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句话推了出来,“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你当初不是说了吗——说了再也不想见到我。”
周砥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远处那辆出租车按了一下喇叭,催促的声响在车库穹顶下回荡开来。
他什么也没说。
甘棠靠在墙上,慢慢地、慢慢地滑坐下去。
作者有话说:
这段时间忽然又忙起来,状态十分不稳定,大家会谅解我的对吧!(爱你们!)下个月准备带家人出去旅游一下,听说贵州很凉快?适合带父母漫游不(有去过的友友吗?)或者有其他避暑好地方推荐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