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高楼公主 一个姓魏的

第25章 高楼公主 一个姓魏的

小雪飘零在冬夜的空中,山脚下的树荫处,一个单薄的身影正鬼鬼祟祟于阴影里徘徊。

保安亭里戒备森严,非住户要想进入,除非有主人亲自打来电话担保,他观察了一会儿,悻然作罢,决定先骑车回家。

一扭头,背后赫然站着一个高大的人。

“卧槽……”

将要跨上自行车的右腿因惊吓而绊了一下,脱口而出一句脏话,再定睛一看,来人俊朗的面容透出些熟悉,像是傍晚时分跟在明蓝身后的那个寡言的男人。

是她亲戚?哥哥?男朋友?

林檎禹上下扫了眼他的装束就确定了——

都不是。

他身上的服装熨烫整齐,看得出主人在清洁方面的用心,但也仅此而已了,论牌子都不是多么名贵的牌子,普通小康家庭也负担得起。

是保镖?不然解释不了下雪的夜里,这人为什么会独自折返回这里。

推测出身份,林檎禹的态度也从心虚逐渐转为一股充满底气的蔑视。

拽什么拽啊?他想,也不过就是一个保镖而已。

*

明蓝身边萦绕着许多苍蝇。

——这句话最开始是明德成对江彻说的。

他刚成为明蓝的保镖不久,就曾目睹明蓝被一个同年级的男生拦下来告白。

十二三岁的小屁孩,捏着张粉粉嫩嫩的情书,老派的示爱方式,脸上却氤氲着新生的紧张。情书从他手中传递到另一位主角手中,明蓝的态度不热络,却也没显得多厌烦,点点头,沉静地说“嗯”,然后就离开了,徒留那男生在原地好一顿猜“嗯”代表什么意思。

江彻没阻止,因为觉得这不属于保镖的职责,更何况十二三岁的感情在他看来不过就是小朋友小打小闹,青涩朦胧的好感倒也没必要大动干戈。

然而回到家里,也许是看到了明蓝书包侧边外露的情书,明德成将他叫进了书房。

“我女儿身边有很多苍蝇。”他用雪茄剪切下雪茄的前端,抖抖手甩开黏在剪子上的雪茄皮,抬眸看他,眼皮上压着道道眼纹,看起来就好像衣摆的无数层褶皱嵌套在一起,也像一只无毛的沙皮狗,“我希望你在保护她安全的同时,也能帮她鉴别一下——哪些人能结交,哪些人不能结交,你懂我意思吧?”

他言辞简单,点到为止,江彻理解了他言语中未竟的意思。

说到底,并不是担心女儿早恋。

而是不想让门不当户不对的姻缘扰乱彼此的时间。

比起金钱,有钱人的时间更金贵。明蓝的时间可以用来肆意享受,但不能浪费在不值得的人身上,因为山珍海味享受完就从肠道里出来了,山河湖海享受完就从记忆里流失了,而人不一样——

人会纠缠。

就像走在路上冷不丁踩到被人嚼过以后吐在地面的口香糖,人一旦有了妄念,便不肯善罢甘休。

身为保镖,他除了替她解决眼前的安全问题,也要考虑到纠缠所涉及的以后,这是明德成派给他的任务。而眼前的这个男生明显也属于门不当户不对的纠缠行列,江彻垂眸看他故作轻蔑的眉眼,心内毫无波澜。

贪慕权势的人在这七年时间里他已经见过许多,林檎禹也没有什么区别,无非多了一层唐姝茵前男友的身份而已,江彻并不关心他是打算转而攀上明蓝,还是在面馆里被她当众下了面子,想要寻过来伺机报复。

反正两者归根结底都是骚扰,他只需要阻止他闹到明蓝前面、避免他污染明蓝的视听就可以了。

“林檎禹。”他边念出对方的名字边亮出手机,手机上是他下山之前查取到的资料,“22岁,家里独子,父亲在水利局工作,母亲是在编中学教师。正德大学大四学生,打算考兰英大学物理学院的研究生,意向导师是张廷教授?”

“你想干什么?”他面色一变。

江彻收起手机,说:“没什么,只是提醒你——要是做出不合适的事,我有办法让你在社交圈和学术圈内身败名裂而已。”

“你什么意思啊……?我做什么了吗,我不就是在这逛了一圈随便看了看而已?你这是威胁你知不知道,我完全可以报警……”

江彻八风不动,连一句“拭目以待”都懒得给他,在目睹他面红耳赤说出一堆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以后,才动了动腿,越过他,径直回到了山脚下的入口处。

林檎禹看到他与保安亭的保安说了些什么,对方先是露出了惊讶的神色,随后恭谨又抱歉地点点头,说“对不起,是我们的疏忽”。交流完毕,其中一位保安离开保安亭,走到了林檎禹面前,对他说:“先生,不好意思,保安亭前三百米属于私人领域,闲杂人等不得入内,请你离开”。

“闲杂人等”和“请你离开”,只是这么简简单单又不含脏话的八个字就可以轻易刺痛青年人敏感的心,将它像氢气球一样挑破。他的脸经历完起初的惊愕后立时涨得通红,扶着自行车把手的两只手难堪到颤抖起来,连带着老旧的车身也发出难听的嘎吱声响,一面恨不得就此遁地消失,一面却怀着满腔被羞辱的愤恨。

江彻迎着雪粒缓慢走上山坡,听到林檎禹在后面朝着他的背影大声喊:“你牛什么?你也不过就是一个保镖而已!……你和我有什么区别?!”

声音被风雪卷走,只留残缺的余音回荡在他耳廓里。

簌簌的雪,在节前寒风的催逼下越下越大,淋在他脸颊与肩膀上,底下一层尚未消融,新的一层又覆了上来。

苍白且冰凉。

风雪将他的思绪冻得有些僵,江彻慢慢地回忆起了另一件事。

是去年还是前年?

十八岁的成人礼,明蓝邀请了不少圈子内的好友来她家庆贺。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明德成说在自己家不必太警惕,叫他去后花园随便守守就行。

于是他选了一个能看到她阳台的位置。

很多时候他都觉得她像童话故事里生活在高楼上的公主,而他是偶然经过此处的旅人,能瞧见她映照在窗帘上婷袅的影子都是上苍眷顾。

那天明蓝的阳台进进出出了许多富家公子与富家小姐,他看着她跟他们谈笑,用一种他时至今日仍然不熟悉也不理解的上流社会的语言。珠帘辉映出觥筹交错的浮光,年轻的女孩男孩们推杯换盏,透明高脚杯里盛放着意味成年的猩红酒液。

音乐如溪河般穿行在别墅与花园里各个角落,巴赫的《勃兰登堡协奏曲》,迢迢流水照出莹白孤傲的月亮。

他抬起头,从后院到阳光也不过十几米的距离,可一旦用目光丈量,这段距离总显得太过遥远,玫瑰织就的红地毯像T台上光芒万丈的巨星与台下观众之间的差距。

宴席结束的时候,一个喝得双颊酡红的公子哥误入了他的领地,摇摇晃晃坐在花园秋千上,打完酒嗝,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说这是送给明蓝的礼物。

“你家小姐不知道跑哪去了,我在主楼里没看到她,你待会替我送给她吧。”

他羞赧地笑笑,说完便不由分说地把绒面礼物盒摁进了他手里。

所有送给明蓝的成人礼礼品在入口处便都需由管家登记在册,江彻微微愣神,很快反应过来——这份没有登记在册的礼物是除去成人礼之外的第二份礼品。

换言之,充满了浓郁的私人意味。

他没有说“好”,意味着并没有答应。然而对方已经离开了,似乎根本没料及区区一个保镖还有拒绝他要求的可能。

无论作为护卫还是男人,他都没有任何资格去窥探——或者说检查另一个男性献给她的礼物,更何况这个男性在明德成的评判标准里属于门当户对、可以和明蓝安全地结识的那一类。

但江彻还是打开了那个黑漆漆的匣子。

精致绒布上躺着一条心形吊坠项链,中央的心用了价格不菲的鸡冠红翡翠,艳丽如一只求偶的雄鸟声嘶力竭泣出的残血。

这份礼物后来没有交到明蓝手中,他在管家清点完库存、把所有礼物都封装到仓库后将手头这份礼物也一并放了进去,没有经由管家的登记,也没有交给明蓝过目。

于是那条项链理所当然被所有人漠视了,除他之外再没人知道它的存在。明蓝有太多太多礼物,多到十年前的生日贺礼都还有相当一部分没拆完。一条尚未登记入库的、被藏到仓库角落里的项链,也许直到她变成老太太那天也不会被谁知晓。

几日后的餐桌上,明德成吃着饭,突然问明蓝:“之前让你接触的魏家那小子,你感觉怎么样?”

明蓝正用叉子把餐盘中的牛排划拉成乱七八糟的形状,闻言随口道:“就那样吧,我成人礼那天他送了我一支钢笔。”

送女士钢笔有一种生怕对方误会自己郎有情的婉拒之意在里面,明德成听完,淡淡嗯了一声,说那小子不热情,你也没必要贴冷屁股,说白了——

“他家企业最近势头不好,也就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了。”

鸡冠红的翡翠。魏家公子。冰凉的充满嘲讽之意的月光。后花园里红拂玫瑰拥挤在一起摇曳的花影。

江彻默默站在角落里,垂眸侍立,假装并不知道那天将礼品盒交给他的男人姓甚名谁。

*

“江保镖?”

管家撑着伞从主楼里出来时正看到江彻走过来——他没有打伞,身上的衣服被雪淋得半湿不湿。

“下雪还是打把伞比较好,换季的天气最容易感冒了。”管家絮絮叨叨。

江彻无视了好心的管家针对他着装的唠叨与关心,只问:“您要出去?”

“是,负责采购的小王不小心把小姐想吃的点心买错了,虽然小姐没说什么,但我看她心情不太好,趁现在店还有开,我去给她买份对的过来。”

明蓝不是会在雪夜为难家里佣人去替她采买食物的人,江彻猜她心情不太好大概只是还在为唐姝茵遇人不淑这件事生气,同吃的没什么关系。但他还是习惯性接过了管家手里的伞,说我来吧。

“车钥匙还在我这,我去一趟就行。”

“哎,实在太谢谢了,我去厨房煮点姜汤,你回来记得过来喝啊江保镖。”

他点头表示知道了,回身走去停车场。

买到明蓝喜欢的糕点并不很难,下雪天大家都没什么出门的心情,西点店不需要等,即去即取。就是回来的路上不幸撞上了第二波晚高峰,又兼之天气不行视野不佳,在路上堵了将近一个小时。

到家已经快九点了,江彻熄灭汽车,背靠座椅,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呼吸有点烫,嘴唇也干。他自己摸自己的额头感觉不出端倪,不过以防万一,下车之前他还是从车侧收纳夹里抽出了一个医用口罩戴在脸上。

走向主楼,他在先把点心拿给明蓝还是先去喝姜汤驱寒之间犹豫了一下,最后决定先去找管家,让管家代为转交他手里的糕点,免得面对面接触时把病气过到她身上。

结果门刚打开,沙发上就传来了一阵滴滴嘟嘟的音效,明蓝穿着睡裙很没形象地躺在那里,小腿搭在沙发扶手上,随着游戏输赢一翘一翘。每次翘起下落,睡裙都会像盛开的花骨朵一样变成蓬蓬鼓鼓的形状。

听到开门的动静,她从屏幕上抬起视线看向他。

江彻顿在那里,刚想告诉她别离他太近,她就扔开手机,跳下沙发,赤着脚朝他走了过来。

虽然有地暖,但这番毛躁的行径还是看得他直皱眉头。

“穿……”

提醒的话还没说完,她已经带着洗过澡的玫瑰花香飞到了他身边,伸手捂住他的额头,一脸急诊医生般的严肃:“你发烧了。”

作者有话说:

母亲节陪妈妈看电影去了,这篇是定时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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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西弗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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