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黑巴克 她桃粉色的
跟踪江彻是个体力活——十分钟后明蓝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健步如飞,因为长得高兼腿长,一步就顶她两步,仅仅只是从山腰别墅区走到山脚下这么一小段路,疏于锻炼的她便跟得气喘吁吁了。
好在他还没有丧心病狂到全程步行的地步,到了山脚下远离别墅区的地带,终于低头用手机叫了辆车。
明蓝蹲伏在他身后几十米处的阴影里,也跟着叫了一辆。
好死不死的是她叫的这辆车居然比江彻叫的车还先来,网约车司机到地点以后给她拨了电话,她赶紧把手机调成静音,不敢接听。司机见接连打了三四个电话都没人接,纳闷地走出驾驶位,朝着四周左顾右盼。
找人的动静引起了江彻注意,他向司机的方向瞥来一眼,视线如鹰隼,吓得明蓝连呼吸都不敢,努力把身体埋进路边灌木丛里,生怕他发现端倪。
不幸中的万幸是他叫的那辆车终于在她穿帮之前到达了目的地,把江彻拉走了。
确认他们开到了路的尽头,明蓝才从灌木丛里站起来,疾行几步,一把拉开车门,嘱托司机:“快!追上前面那辆车。”
司机:“?”
他目瞪口呆看着她,眼神充满狐疑。
为了避免司机因她行踪诡异而选择拒载或者报案,明蓝只好胡乱扯了个由头:“我刚才是故意蹲在那里的,前面那人是我……男朋友,我要跟上去捉奸。”
“啊?啊……”八卦是人类的天性,司机表情瞬间从审视变成了隐晦的同情,打满方向盘,一脚油门跟了上去,连话匣子也慢慢打开了,说不好意思啊女士,刚误会你了,没想到那个小伙子看着挺稳重的,人却那么不靠谱。
明蓝心虚地点了点头。
*
江彻约的那辆网约车疾驰在路上,于几十分钟后到达了石柳区。
看到路边琳琅满目写着“石柳大排档”“石柳清蒸鱼”的店铺,明蓝的心微微一动。
难道他不是出来见徐清扬的,而是为了来这里缅怀童年吗?可今天似乎并不是他妈妈的忌日,也不是什么特殊的节假日。
距离他们上次结伴来这里已经过去了半年多,那时是盛夏伊始,现在春色正酣,路边行道树上密密的小花结成轻软的云蒲,被春风扇动,抖下零落的花瓣。
江彻的车最终停在了一家花店门口,他在里面待了十几分钟,最后捧着两束鲜花走了出来,一束是包装在香槟色绸缎纸里的大丽花,一束是红中带暗黑色调的黑巴克玫瑰。
明蓝好奇得抓心挠肝,不知道他带着这些花是要送给谁。司机在前头啧啧摇头,说“这个渣男果然是要出轨,还买玫瑰,一看就是要送给小三的”,搞得后座的明蓝明知捉奸是自己胡扯的借口也还是心情很糟。
带着那两束花,江彻没再选择坐车,而是沿着路边人行道缓慢地朝前步行。
明蓝谢过司机,自己也下了车,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后头。
路面刚被洒水车清理过,还残留着水痕,柏油路面被水浸润成了乌沉的黑色,像她不甚明媚的心情。
跟着江彻走过了两条街,最终他来到了一栋自建楼前,输入铁门的密码,径直走了进去。
明蓝站在楼下,透过棒球帽的帽檐沉默地仰望这栋自建楼。
——她知道这里。
刚刚结识江彻不久,她就曾经在调查他个人资料时于卫星地图上窥探过他的家——很破很烂的一栋自建楼,年龄看起来比她和他都要大。外层斑驳的墙壁上花花绿绿叠着各式小广告,有卖水卖煤气炉的,有废品回收的,还有一些宣传割.包.皮的男科广告,牛皮藓一样黏在滑腻的墙壁上。
自建楼旁边的小巷道里横七竖八塞着许多自行车和违规充电的电瓶车,地上还散落着楼上人家晾晒衣服时不慎掉下来的几件内衣,有些尚且算干净,有些则已经干硬成了木乃伊外面的那层绷带。
有个烫着羊毛卷的大姨从自建楼里走出来,明蓝抬腿,在对方关门之前挤了进去。
住这种楼房的人对自己楼上楼下住着什么邻居都很熟悉,大概是没见过明蓝这张生面孔,她朝明蓝脸上多看了几眼。
找到江彻家所在的楼层对明蓝来说并不很难,由于长时间没住人,他家的对联自然也无人更换,与其他人家鲜亮的红对联比起来,他家门口的对联褪色泛白,蒙着一层灰扑扑的色调,用手指抹上去还能刮出一层干燥的薄灰。
门没锁,明蓝犹豫片刻,轻手轻脚推开了那扇门。
老旧的房门在推开那一瞬就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她吓得心跳都停了,定在门口,生怕江彻条件反射,一个过肩摔将她甩出去。
然而几秒过去,无事发生,她壮起胆子,侧过身体,慢慢将自己薄薄扁扁的腰身从缝隙里塞了过去。
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对她而言风格过于陌生的客厅。
一台厚重的电视机摆放在沙发前,看厚度,这种型号的电视机已经被淘汰很多年了。电视机下与沙发上都垫着主人自己缝制的桌布,小碎花拼接的格子,与窗帘的用料如出一辙。
客厅很空,除了大件家具外别无他物。
客厅的尽头是一个阳台,江彻站在那里,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在看风景,明蓝蹑手蹑脚朝前走,就近闪进了客厅旁边的一间卧室。
卧室不大,有一张书桌,上面用防尘布蒙着一些教科书与笔记本,看起来是江彻以前住过的卧室。
虽然这趟行程与她想象的有异,但明蓝同样对江彻的童年与少年时期充满好奇——尤其是那两束花。看到大丽花她还可以自欺欺人说这可能是买来缅怀他妈妈的,那玫瑰呢?
她又开始胡思乱想一些有的没的,猜测江彻是不是有过一个刻骨铭心的初恋,买来这束花是为了纪念他无疾而终的爱情。
为了印证猜测,明蓝理直气壮地拉开书桌的柜子,打算偷窥他的隐私。
为了符合她今天的设定,她穿了双洞洞鞋出门,光裸的脚踝处似有若无拂着什么东西,她以为是灰尘,一直没有搭理,直到低头拉开柜子时才顺带看清了在她脚踝处拂来拂去的东西——
一只猫崽子那么大的老鼠,过长的胡须撩着她的脚踝。
活了将近二十年,明蓝唯一见过的最接近活体老鼠的东西是朋友养的花枝鼠,看起来笨笨呆呆的,被人捉起来握在手里也不晓得反抗,绿豆眼睛透出一股憨厚无辜的纯良。
她那时还有闲心笑着感慨:“这样一看,老鼠长得还蛮可爱。”
朋友绷起脸纠正:“是花枝鼠,花枝鼠!”
“差不多啦。”
现在亲眼见证实物,她头皮发麻,唯一的想法是这可差太多了。
野生灰老鼠眼露凶光,浑身上下都写满邪恶与精明。她不知道自己是用什么毅力才咽下差点脱口而出的那声尖叫的,一蹦三尺高,想要爬到书桌上避难,结果因为动作太匆忙,膝盖在书桌上重重磕了一下,用剩余的毅力强忍着才没有痛呼出声。
老鼠被她一番操作吓了一跳,吱吱叫着蹿出了卧室,直奔阳台的方向而去。
明蓝已经没功夫去关心江彻的境况了,她蹲在书桌上,埋头揉着自己的膝盖,疼得欲哭无泪,五官都纠结在一起。
“撞到哪了?”
一只手凭空伸来,挡开她的手,熟稔地覆上了她的膝盖。
手掌宽大,手指修长,与他掌心一样干燥温暖的是他饱含无奈的声音。
明蓝抬起头,男人的影子铺在她因疼痛而渗出汗液的滚烫脸颊上,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干净的皂香。手上替她轻轻揉着红肿的膝盖,面上却一脸她在自找苦吃的、毫不同情的神情:“连只老鼠都怕,还跟过来干嘛?”
“……谁知道你家里会有老鼠。”
她迁怒地瞪他一眼,随后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深意,咬牙切齿,“你早就知道我在跟踪你了?你逗我玩呢?”
江彻叹了口气,客观评价道:“我有眼睛,小姐,而且你跟踪人的技术和偷东西的技术一样烂。”
她火大地在他胸膛上拍了两下。
第三掌将要落下的时候,手里多了个东西,明蓝抓到了一丛像云一样软乎乎的花瓣,手上的动作随即停了下来。
是那束有着葡萄酒色泽的黑巴克玫瑰。
花束塞在她敞开的怀里,新鲜草木的气味混合极淡的玫瑰花香直往她鼻腔里钻。
她怔了怔,呆呆收拢手臂。
明蓝不是一个容易被华丽东西收买的人,她见过所有东西最好的样貌——最好的礼服,最好的钻石,最好的皮革,最好的汽车,当然也包括最好的玫瑰。
黑巴克不是最为名贵的品种,送给她之前他甚至担心这些东西在她眼里显得掉价。可是看到她现在的表情,他又很庆幸自己有将它们买来赠予她,她桃粉色的脸颊与闪烁跳跃的眼神比世界上所有玫瑰加在一起都显得奢侈名贵。
水晶泡泡一样的暧昧在室内幽暗的空气中浮动,被窗外阳光照出一种梦核的虚幻光泽,直到她出口问出一个问题,那些无形的泡泡才一个接一个破裂。
“剩下那一束是送给你妈妈的吗?”她轻声问,言语中有小心翼翼的体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