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他们的二十岁 太傻了……
江彻没把车开到太远的地方,只在别墅区五公里内的地区徘徊。
车轮碾过宽敞的柏油马路,发出沙沙的声音,最终他将车泊在了路边,摇低明蓝那一侧的车窗。
她望出去,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土耳其冰淇淋小摊。
来自土耳其的摊贩蓄着油亮且浓密的胡须,皮肤呈健康的蜜蜡色,有两三个小孩正围站在摊贩前,观赏魔法一样全神贯注盯着摊贩手里花样翻出的动作。江彻凑近了,手支在明蓝身侧,对摊贩说:“来一支。”
然后目光转向她,“挑个喜欢的口味吧。”
这个姿势使得他离得极近,明蓝有种被他环在怀里的错觉,她看了眼被摊贩逗着玩、乐得咯咯直笑的小孩,又转回来盯着他近在眼前的五官:“太傻了……我不要。”
他没勉强,也没开口催促,只用幽黑的瞳仁静静看着她。
明蓝上一次接触土耳其冰淇淋还是在初中时期的研学旅行上,明德成怕人多眼杂发生冲突,不放心地让江彻去了,那时她处于心思正敏感的青春期,发现周围同学都没带保镖,不想让大家觉得她是个显眼包,于是言辞勒令江彻只能远远跟着她,绝对不能被班上同学发现。
他点头答应,果然藏得好好的,没有让任何人——包括明蓝本人发现他的行踪。
步行到一个土耳其冰淇淋的商铺前,有男同学起哄要买,于是一个接一个的,班上所有同学都接连被推到了商铺前,轮流玩起抓冰淇淋的游戏。
明蓝在一旁笑得很开心,轮到她时她却抬着下巴拒绝了,说手舞足蹈抓来抓去的样子很像一只猴子,她不要。
她在某些事情上奇怪地好面子,讲求一种形象上的“从容漂亮”,任何会让她在众人面前手忙脚乱冒傻气的事儿她都不肯做。而且商铺冰淇淋的储量也刚好被他们全班几十个同学掏空了,大家哄闹着开玩笑,说明蓝你运气真好,最后笑笑闹闹,互相推搡着去了别的景点。
可一闪而过的,江彻瞥见了她脸上的失望。
别扭的小孩。
有时候坦率得惊人,仿佛不知道委婉两字怎么写,有时候却需要别人捧着哄着,给足台阶让她施施然走下台,完全是被惯坏的样子。
他那时对她的看法夹杂一种隐形仇富的轻蔑,可是却不知不觉把这个细节记了很久,久到多年之后路过类似的摊贩,还能自然而然勾连起曾经的记忆。
明蓝被他盯得浑身发毛,皱着鼻尖,凶巴巴地说不要就是不要。江彻没理她,在那些小孩跑远以后,对好奇看过来的摊贩说了个明蓝喜欢的口味。
摊贩笑眯眯举起一个脆筒,探腰到她面前。
她横眉倒竖,抬手在江彻胳膊上拧了一把,转身握住摊贩递来的脆筒。
接下来的过程,明蓝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逗猫棒勾着的猫儿,那块黏糊糊且过分敏捷的冰淇淋球如同逗猫棒上的羽毛,怎么也抓不到,手里的脆筒来了又去,时而被冰淇淋球粘走,时而又只剩个脆筒回到她手中。
不管她动作是慢是快,狡猾的冰淇淋永远先她一步,一番博弈下来,明蓝自己都要被自己的蠢相逗笑了,好在摊贩最后终于把冰淇淋完完整整送到了她手中。
都这么大了还在为这种幼稚的游戏而开心,拿到手以后,明蓝越想越生气,觉得自己的形象被江彻败坏了,回头剜了他一眼。
他眼底流淌着几分温柔的笑意,见她瞪过来,也不着恼,伸手揩掉她鼻尖被摊贩故意沾上的奶油,抽出纸巾擦了擦手,重新发动了汽车。
萧索的夜里,车辆奔驰于宽敞的柏油马路上,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音,明蓝坐在副驾驶,小口小口舔着并不多么美味的冰淇淋,忽然觉得——时间要是在这一刻停止就好了。
*
在外面瞎逛了一通,最后回到家里,时间将近十点。
这个时间点既没有早到让明德成怀疑她不用功,也没有晚到让他觉得她没规矩。他破天荒让她尽早洗漱完去休息,明蓝嗯了声,趿着拖鞋走向二楼沐浴间洗漱。
身体沉进浴缸里,脊背贴着浴缸壁。
玫粉色的泡沫飘在水面上,将她团团包裹起来。
闭着眼睛,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想到了许多杂乱的东西,更多的是关于未来——
十几岁时总觉得未来还遥远,三十多岁时经过小十年的打拼,已经基本实现了人生的独立,只有二十岁,夹在中间,被年老者赞颂年轻,被年幼者视为年长,不上不下的年龄,事业感情两头抓瞎,只有迷茫和焦虑始终相伴,唯一能值得拿出来说道的青春也已经不剩多少肆意挥霍的资本。
联姻在他们这种家境里并不罕见,但说穿了并不是一个必选的选项。
如果她能变得更强大一点,为家里的事业添一份力,或者发展出自己的事业,会不会爸爸就不会考虑联姻的事了?
明蓝吁出一口气,睁眼看着头顶明晃晃的浴灯,慢悠悠地想着父母辈的二十岁。
*
“宝宝,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问题?”电话里方毓歆的声音遥远得有些失真,闻言轻笑起来,“我二十岁的事?我想想啊,好像跟你一样,还在读书吧。”
“你那时候不是大三了吗,想到将来就业的事不会感到焦虑吗?而且你还是家里的独生女,姥姥和姥爷也会给你压力吧?你那时的人生理想是什么呢妈妈?”
“哈哈……”方毓歆说,“你忘了吗傻宝宝,你妈咪我从来没有工作过。”
“……”
“你姥姥和姥爷也没给我什么压力,他们知道我是什么德性,说我只需要像球咪一样给他们提供情绪价值就好了,赚钱的事轮不到我操心。我的人生理想就是尽情享受生命呀。”
球咪是姥姥和姥爷养的猫,一开始名字是咪咪,后来胖成了一只球,名字也顺带跟着进化了。
明蓝知道她姥姥和姥爷很会赚钱,两人年轻的时候从事的是重工行业,后来上了年纪,企业逐渐收编进国企,两位老人也聪明地选择了退居幕后,带着年轻赚来的钱低调养老。
这一点无论在哪个圈子里都是罕见的,人的本质是贪婪,懂得及时收手与适可而止的人少之又少。
现在方家的财势当然已经大不如前了,幸而声望不错,两位老人携着方毓歆过着低调的日子,只要不乱花钱,有生之年也能过得舒舒坦坦。
可也仅此而已了,他们的钱财无法再支撑到明蓝这一代,明蓝很清楚她无法拥有她妈妈那样的幸运。
命好——这是认识方毓歆的人对她的普遍评价,父母开明,她既不需要烦恼事业,同两任老公结婚时娘家也都还壮大,能给她撑腰,不需要受婚姻中的闲气,人生顺风顺水,唯一的变故就是生明蓝时难产,把她吓得不轻。
他们这里管难产的小孩叫“讨债的”,意思是这种小孩上辈子必然是母亲的仇人,这辈子才会甫一出生就给母亲带来磨难,但明蓝出生后也并不需要方毓歆操心,她扮演的是东亚传统家庭关系里父亲的角色,大事不管小事不顾,只需要偶尔在明蓝面前唱唱白脸,当一个永远不打压不责骂的和颜悦色的母亲。
挂断电话以后,明蓝毫无收获,不得不转而打起了明德成的主意。
明德成从来没有主动跟她提及他大学时代的事,就算提及,也都是在她的软磨硬泡之下没好气地说“我读大学时可比你努力多了”。
“我只是想知道你大学期间是怎么找到人生目标的,亲爱的爸爸。”她眼巴巴看着他说。
明德成并不吃这一套,冷笑着翻过了手头的财经日报:“你还需要找人生目标?我都给你安排好了,你但凡听我的话,现在都已经成为了人中龙凤。”
还“人中龙凤”……明蓝听得只想笑。
她也怀疑过她爸为什么一直不肯跟她详述他的学生时代,是他当时的成绩远不如他所吹的那么优异,还是大学时期藏着他见不得人的某些秘密——譬如乱搞性缘关系?
想到这她一阵恶寒,正好这天他不在家,明蓝溜进他的书房,在他书架间光明正大地翻找起来。
大多数资料都是他工作以后的文件,明蓝只在书架间找到了明德成本科期间的毕业论文,研发的是芯片相关,写得惊才绝艳,让人难以置信是本科生的手笔。她粗略扫了一圈,看不太懂,只知道明德成成立公司后推行的第一款芯片就是基于他本科毕业论文的脑洞延开的,这款芯片也是她家公司后来其他芯片的基础。
起码他在大学期间十分努力这件事上没有骗人。
明蓝咬着指甲,默默感慨难怪她爸本科一毕业就去创业了,有这种天赋,确实不需要再利用学历镀金。
书架做了暗格设计,里面藏有几个厚实的保险箱。明蓝从小就知道这些保险箱存在——明德成说里面都是商业机密,反复警示她不要乱来。她虽然贪玩,可也分得清轻重,一直对这些箱子敬而远之。
看完了手头的毕业论文,她把文件塞回原位,难免有些失望。
明德成看起来是那种早早就找到人生目标的人,他的经历与方毓歆的经历一样,都无法给她作为参考。
难道她真的应该听他的话,乖乖按照他给她铺好的道路接手他的事业吗?如果想找到自己真正想从事的事业,并在那个领域发光发热,又应该怎么做才好?
苦恼纠结的时候,被她随意关上的书房门发出了咔哒一声。
有人进来了。
声音很轻,既不像明德成本人,也不像进来打扫的佣人。
明蓝站在书架间的阴影里,朝门口方向看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