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寄生皿 背后的女孩
高考持续了两天,最后一天考完的时候,江彻回到家里,和江莲吃了顿饭,就回卧室估分了。
他不是那种考完以后就能毫无顾忌地抛开考试,只等最后结果出来的人,穷人家的孩子有太多不得已,早一点知道自己发挥得怎样,能早一点为自己谋出路。网络上的答案众说纷纭,稍微权威点的机构都需要第二天才出答案,他比对了一整晚,到第二天上午才得出了较为明确的分数。
“考得怎么样?”午餐时江莲问。
“保底能有597分。”江彻说,“我没把主观题的分算上,算上的话还能加20分。”
这个分数对他来说不算超常发挥,可也绝对不算失常,在本省读个排名靠前的211绰绰有余了。本来以为江莲会高兴,但她听到分数以后就愣住了,喃喃重复道:“597?597……竟然是这个分数……”
江彻有点无措,摸不准妈妈是否感到失望,筷子在半空中停顿片刻,最终夹了些肉放在她碗里。
午饭后他打算外出去找工作,戴了顶遮阳帽就出去了。离开前江莲依然有些神思恍惚,坐在沙发上,盯着客厅的某处虚空发愣,他一连说了三次“我出去了”,她才回过神,含糊地朝他交代道:“太热就找家店避避,吹吹空调,别中暑了。”
他弯腰系好鞋带,头也没抬地答:“嗯。”
那成了他们之间最后的对话。
四个小时后,江彻回到家里,江莲已经死了。
以一个僵硬的姿势躺在厨房地板上,脑后有一滩血。
医院检查后得出的结论是肾上腺素大量分泌,导致冠脉血管闭塞,从而诱发了心梗,外加晕倒时头部碰撞到硬物,不幸失血过多。
现场没有他杀痕迹,也没有其他能诱使人肾上腺素大量分泌的“恐怖”的东西,结合江莲的病史,医生说她有可能是精神疾病发作产生了幻觉,受到幻觉的刺激,活生生吓死了。
在这之前,江彻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这么轻易甚至随意地死去。他尚未真正经历过一个人的亡故,以为死亡会像新生一样慈悲,会通过验孕棒、孕吐或者梦到蛇等方式让亲历者提前做足心理准备。
他也一直以为江莲会像墙缝里的草一样,坚韧地活到大仇得报那天,然后他与妈妈都能就此展开崭新的人生,她不需要再被困在丈夫的沉疴里,而他也不需要再被困于父亲的阴翳。
到了那时,他会努力工作,挣好多好多钱,给妈妈换一套更大的房子,不必再忍受老旧自建房糟糕的采光和梅雨季常常渗水发霉的墙壁,不必再忍受楼上楼下传来的小孩跑跳的噪音,也不必在早晚高峰挤人满为患的公交车和地铁。
可是死亡一点都不慈悲。
它平等地俯视众生,无爱也无恨。
从在地面上看到江莲僵硬的尸体那一刻起,到办理死亡证明联系丧葬场——做这些事情时,江彻始终处于神游天外的状态,社区和学校都对他提供了帮助,还联系了心理咨询师,让他感到悲伤要大胆宣泄出来。
可江彻并未感觉到悲伤,也就无从宣泄。
心里有个角落告诉他,他应该悲伤,应该大哭,应该像个疯子一样瘫坐在地撒泼打滚,因为他没有妈妈了,他此生唯一的亲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离他而去,留他自己一个人面对这个古怪的世界。
可从理智到情感,他甚至根本都还没有接受“母亲去世”这件事的发生,即使她的尸体已经火化完毕,骨灰装在骨灰盆里,被他带回了家,摆在陈家奕的相框旁,他也依然没有任何母亲已经去世的实感。
他先是站在骨灰盆面前发呆,然后想起家里已经三四天没人打扫了,于是转身找出清洁道具,默默开始大扫除。
这套流程他已经烂熟于心,因为每年过年都要进行。辞旧岁,迎新春,旧的一年的晦气与厄运会像被鸡毛掸子掸开的灰尘一样,糅合成一团,自干净的墙壁上剥离。
从客厅到房间,从厨房到阳台,他细致地把居住地里里外外清洁了一遍,一直干到太阳西斜,才终于停下来。
肚子因为长时间未进食而发出了咕噜噜的叫声,他淘米煮饭,用冰箱里剩下的油菜花就着猪油炒了一盘小菜。
炒完以后,菜放在中间,盛上两碗香喷喷的白米饭,面对面摆着。
“吃吧。”
他对自己说,声音回荡在安安静静的家里。
一口米饭一口菜,米饭是淡的,菜也是淡的,因为他炒菜时忘了下盐。吃到最后,米饭变成了咸的,菜也变成了咸的。
好后悔。
如果他早点带妈妈去看病,也许她就不会出事了。
如果几天前他不去找工作,也许她就不会出事了。
如果,如果——
*
货车车轮碾压着砂石路,时不时陷入深坑,上下颠簸,晃动出将要散架的声响。江彻面无表情开着车,偶尔才会侧目瞥一眼昏睡在副驾驶座下的女孩子。
药效很足,她看起来完全没有醒过来的迹象,蜷缩成一小团,连呼吸起伏都没有,以至于江彻有点怀疑她死了,中途还伸手过去探了一下她的鼻息。
这辆卡车是他偷来的——他花了十五天的时间蛰伏在明蓝上下学的必经之路上观察,发现她就读的学校一公里外有个便利店,每天下午都有一辆货车开到便利店后门送货。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把车开到目的地后,雷打不动会下车撒上一泡尿,然后再走进便利店里吹着空调抽烟,整个过程货车都是启动状态,会持续五到八分钟。
后门有监控,但监控只录得到货车的后车厢,方便店主发现供货量不对时调取搬货的监控核对,车头驾驶座的位置则没有处在监控范围内,为江彻的偷车提供了天时地利人和的条件。
巧的是,江彻刚好只会开货车。
那是他十五岁时发生的事了,某个周六他在家里看书,突然听到楼下传来三长一短的车喇叭声,这是魏凯常用来彰显他到达的信号,如若没有车喇叭,他通常会选择三长一短地敲门。
果不其然,江莲推开他的卧室门,提醒他“你魏凯叔叔来了”,他自发从椅子上站起身,夹着一本书,对江莲说他要出去一趟。
她看着他的背影,嘀咕道:“你不跟他聊聊天吗?他每回见到我都在问你……”
“不用。”江彻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他不知道应该怎样给魏凯下定义——母亲的新任丈夫?不,他们根本没领证。男朋友?连恋爱都没有,更是胡扯。他不愿意用邻居嚼舌时肮脏的说法,譬如包养这种词汇来形容自己的母亲,于是思来想去,最合适的定位似乎只有情人。
青春期的小孩,面对母亲的情人总是尴尬的,他也因此很难给魏凯好脸色。
下楼的路上,他与魏凯在楼梯口擦肩而过。
男人戴着口罩、墨镜与鸭舌帽,高大的身形微微佝偻,活生生一副偷情的做派。他看得厌恶,加快脚步要出楼,手里却被对方塞了把车钥匙,魏凯低声告诉他:“去车里开着空调坐坐吧。”
江彻死死握着车钥匙,想抡一拳头过去把他鼻梁骨砸断,说我操你大爷。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做,因为看到母亲推开了窗户,翘首以盼地从四楼朝下俯视。这大概是她困于丈夫死亡的仇恨中难得能闲下来喘息的当口,而魏凯作为一个成年男人所能给予她的精神支持也是他身为儿子给不了的。
魏凯开来的车是货车,江彻爬上去启动了车子,调低空调,看了几分钟书,满腹窝囊火没消下去,干脆扔开书本,自己捣鼓起了货车。
魏凯完事下来时,江彻已经开着货车,在自建楼区域内兜了一圈。
十五岁的半大小孩,胆子比天还大,既不怕撞死人,也不怕被别人撞死。车辆停在男人面前,他得意又嘲弄地把长腿高高架在方向盘上,由上至下睥睨着他。
魏凯站在原地,朝他点点头,说:“你牛。”
说完,他大步上前,拉开车门,伸出粗硬的胳膊把江彻把驾驶座上拽下来,右腿屈膝抬起,用膝盖猛一顶他的肚子。江彻猝不及防,被他别到胃部,稀里哗啦的,把中午吃的饭菜吐得一干二净,吐完嘴角挂着秽物,连擦都没来得及擦,就抡开胳膊还手了。
好险那时不是饭点,否则铁定被人围观,而且他们不知道跟谁较着劲,都不肯出声,安安静静地挨打,安安静静地打人,只有拳头砸在骨肉上发出的闷响,声声到肉。
一顿架掐完,江彻负伤更重,侧腹疼得厉害,他怀疑自己的肋骨被他打断了,但他自豪的是魏凯同样也挂了彩,而且伤在脸上,右眼的位置肿起老大一个熊猫圈。腹部疼还能见人,对方这副熊样却只能避着人走,想到这江彻心里开怀了不少,充满阿Q似的自得。
呼哧呼哧平复了半天呼吸,魏凯忽然没头没脑对他说一句:“我教你开车吧。”
他从头教他如何挂挡,如何看后视镜,如何倒车入库。教完以后,忽然又呵呵乐起来,说:“不过这车也不是我的,回头就得还给我朋友了,下回来见你,你也开不着,学了也白学啊。”他偏过头看着江彻,眼睛深深注视着他,说你小子还是好好念书吧,“别沦落到跟我一样开货车的地步。”
然而命运的阴差阳错让江彻重拾了十五岁时习得的技能。
他按照踩点好的路线,专门挑监控少的羊肠小道走,开到中途,视情况弃了车,背着明蓝攀上修有废弃工厂的荒僻山路。
阳光拉长他的影子,江彻看到自己的影子戴着口罩、墨镜和鸭舌帽,忽然觉得十分可笑。
这曾经是他所不耻于魏凯的装束,觉得这意味着偷偷摸摸,可现在这副装束复制粘贴到了他身上,他同样干起了毫不光明磊落的事。
背后的女孩子也不过刚上初中的年纪,完全是个小孩,体格虽然不胖,然而纤细的胳膊上很难说含有多少肌肉,一看就是常年不劳作的类型,整个人柔软得不可思议,脂包骨头,让他想到云朵、棉花糖这类美好脆弱的、轻易就可以摧毁的东西。
要杀掉她好像是一件毫不费力的事。他听着背后属于她的扑簌簌的心跳,默默思索着。
废弃厂房近在眼前,江彻把明蓝绑在了塑料椅上,嘴巴也上了封条,确认她不会发出一些碍事的求救声,才用偷来的手机联系了明德成,给他发出一个山脚下的地址。
为了这个计划,他偷了好几支手机,其中有些中途就用来联络过明德成,并且为了防止被追查到而丢弃在了半路。
现在他只剩下这一把了,被警察定位到也是迟早的事。在做出绑架这种事之前,江彻就知道自己的结局大概不会好过,他既偷了不少东西,还绑架了人,最重要的是,等待会儿见到明德成,他说不定还会把对方杀了,余生等待他的要么是无尽的牢狱之灾,要么是死刑,然而无论结局是什么,他此刻都已经不在乎了。
在真正见到明蓝之前,他对是否要完成母亲的夙愿其实存有不少疑虑。因为陈家奕在他心目中说到底只是个最熟悉的陌生人,他无所谓一个陌生人的生死与冤屈。
可见到明蓝后,她身上每一处养尊处优的痕迹——小到熨得整齐、没有丝毫褶皱的衣领,大到顺滑如绸缎、抚在手里凉凉滑滑的长发,都仿佛在耳提面命地告诉他两个家庭之间的差距。
这份差距诞生于迂腐的土地,他弯下腰就能闻到溃烂的尸首与浓稠发黑的血液腥腐的气息。
那一刻他的灵魂分裂成两半,一半是孩童时期起就延续下来的用以自我保护的冷漠,嘲弄地目视一切,深深觉得上一辈人的爱恨纠葛无聊透顶,另一半则在母亲天长地久的洗脑教育下成为了她仇恨的容器,他对妈妈的所有共情、愧疚与悔恨都成了她怨灵的寄生皿,以至于母亲死后,这份仇恨如她所愿转嫁到了他身上,在他的灵魂里咯咯欢笑着扎根。
他盘坐在明蓝身侧的地面上,戴着手套的手有一搭没一搭抛甩着手里功能有限、只能用来拨打电话的小灵通,另一只手则轻抚着衣兜里锋利的小刀。
按照他的预测,明德成应该会在半小时后赶到。
他来了以后,他该做些什么来欢迎他才好呢?
衣兜里锋利的刀刃隔着一层纤薄布料熨帖他的肌肤,触感冰凉滑腻,让他联想到蛇皮。
思考着这些问题让他短暂地走了个神,以至于五分钟后,当他听到厂房外的脚步声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