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替罪羊 他挽救的是
脚步声沉稳且迅疾,听着像成年男子的步伐,江彻从地面上蹦起来,手刚摸到兜里的刀,工厂门就被踹开了,率先出现在他视野里的不是人,而是一把枪。
黑洞洞的枪口瞄准他的额头,他的手定在衣兜里,双腿也像生根的木桩,僵硬地扎在地面上。
来者与他有着极其相似的装束,墨镜、口罩、鸭舌帽,从上黑到下,没有一寸皮肤裸露在外,手举着枪,围绕他转了一圈,最后倏忽冷笑起来,说:“就这点狗屁胆子,还学人绑架?”
他开口说话之前,江彻就已经认出他是魏凯了。可这并没有让他放松警惕,他的手依然藏在衣兜里,即使魏凯把枪放下,走到明蓝面前查看她的死活,他也始终保持两米开外的距离警惕地盯着对方。
魏凯用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又笑了一声:“你以为我是警察派来的?还是明家派来的?”
“我告诉你,就你这点技俩,都不用他们过来,随便一个有点经验的人都能逮着你。”他说,“我已经观察你三天了,也跟踪了你三天,你开车上山的时候我就跟在你身后五十米范围内。你发现我了?你回头看了?屁!要不是我刚才故意弄出点声儿,我进来抹了你脖子,你个傻缺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整个过程江彻都以为自己做得很细致很缜密,以至于听魏凯大剌剌揭穿他的漏洞,除了震惊外,还有些尴尬。
但魏凯的话还透露出了别的讯息,他说他跟踪了他三天,那他必然也已经留意到江莲去世了——江彻握在小刀上的手忽然就泄了劲儿,手指微微一抽搐,看向地面,说:“我妈……”
千言万语冲到嘴边,却无从说起。
他曾经如此讨厌眼前这位母亲的情人,可江莲去世后,他又惊觉唯一能与他谈论江莲的人只剩下了他。
魏凯果然沉默了,表情被重重伪装遮挡,看不出是伤心还是缅怀。
沉默像粘稠的胶水流淌在他们中间,在长达十几秒的空缺后,魏凯才举起枪,用枪管敲了把江彻的手臂,说:“回去吧。”
“……”
江彻像听到什么笑话一样露出一个苍白的笑。这又不是父母携着小孩子春游,发现景点不满意,随时可以更换旅游目的地,事到如今他哪里还有回头的余地?
无论是事态的发展还是心中的执念,都在逼迫他做出现在这样的选择,不管最后结局是死是活,他都一定要见到明德成,问问他这些年来晚上睡觉时难道不会做噩梦吗。
可魏凯又重复了一遍:“回去。”
他扫了眼依然昏睡不醒的明蓝,用枪管轻浮地拍了拍她的脸,像在拍一块任人宰割的案头肉,抬起头,朝着江彻冷笑:“不就是要杀了他们吗,你想杀谁,我替你杀了就行,前提是赎金全归我,反正老子本来就打算干一票跑路,你要愿意,就当成交易了。”
他说的话信息量太密集,江彻听得茫然,好长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毕竟这不是上课缺席拜托朋友替他答到这样的小事,这是绑架行凶,一个闹不好就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哪个正常人会替别人干这种事?
而且……
跑路?
为什么要跑路?
不知不觉问出了心里的困惑,魏凯听完闷声笑起来:“你妈没跟你说过啊?老子手上有人命的,不然怎么每次去你家都得躲躲藏藏,你以为我乐意?”
江彻愣住了。
他知道魏凯行事粗犷,但一直以为他就是个普通的低学历男人,没什么文化,没想到他竟然还杀过人。
突然得知身边认识的人手上有命案是一件奇怪的事,他也许应该吓一大跳,然后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毕竟魏凯手上有枪,看起来还用得很熟练,可这件事的荒谬程度不亚于那天下午回到家他目睹江莲惨死,由于太过超出常理,以至于他的反应和那天下午一模一样,呈现为一种呆滞的漠然。
“最近上头在严打,把我背后的东家捉出来了,东家倒了,弟兄们散了,我也得为自己谋点别的生路了。”
魏凯一边说一边从自己外套的内兜里抖出一根皱巴巴的中华烟,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燃,猛吸两口,张嘴时喷了他一脸二手烟,一双黑沉的眼睛通过烟雾直直看着他,龇着两颗被烟熏黄的门牙嘿嘿乐道,“小子,这次分别,咱俩恐怕一辈子都不会见面了,走之前,你为我做点好事儿,让你魏叔捞点赎金当路费,我也为你做点好事儿,替你把这家子吸血鬼给崩了,也算了了你妈的一桩心愿,从此以后,天高海阔,再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牵绊你了,你尽管去飞吧。”
*
沿着后山小径走下山时,江彻脑子里一直回荡着魏凯最后那句话。
山路如同断崖边的瀑布,贴着石壁向下生长,陡峭且嶙峋,他走在上面,步伐迈得极大,在重力势能的加持下,有一瞬间感觉自己果真要踏空飞起来了。
山风吹鼓他的衣摆,将它揉皱又撑开,像海鸥抖擞着羽毛,乘着晚风展翅。
连晚霞也温柔。
在他视线范围内柔柔波动,摇晃成橘金色的倒置的海。
他走着走着,忍不住加快步伐,在沙石路上奔跑起来。
起初是小跑,后来是狂奔,似乎只要跑得足够快,就不会被追在身后的命运碾上,时代沉重的车轮也不会压上他的脊梁骨,像碾碎脆硬的饼干一样,轻易将他的肉身与灵魂捶打成支零的残片。
有一瞬间,自由似乎真的变得触手可及,他甚至嗅闻到了它的气味,青葱的,嫩绿的,近在鼻端,像春天的草从湿润的黑土里翻长出来。
天高海阔,任君翱翔。
可他越跑越快,到最后控制不住双腿的惯势,几乎是狼狈地跌下山,踉踉跄跄,将摔未摔,直到撞到了一棵横长在山路上的树,才勉强缓住下落的趋势。
肚子卡住树身,他像面条一样软软垂在树干上,感受着胃部受到撞击时传来的闷痛,那感觉类似于从前他擅自开货车时魏凯拿膝盖击打他的痛感。
头脑因为倒立而变得昏胀起来,迷迷糊糊间,他想起了被绑在椅子上的明蓝,接着又想起了高考前练习的最后一篇文章,要求他们写一篇议论文畅聊青少年的理想。
他那时写了什么呢?他写,青少年有各种各样的理想,而他的理想是当个好人。后来语文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谈话,说他这个理想写得太假大空了。
“高考你可不能这么写啊。”她语重心长地交代他——要给出实例,要结合时事,要契合国家发展主旋律。
而多么凑巧,高考作文恰好是类似的主题,被语文老师押中了。为了拿到高分,他乖乖地按照老师给出的例子,将他的理想修改成了生物制药领域的工作人员,既小众具体又贴合实际,还能扯上科技和三民等热门议题。
可是现在想想——江彻趴在树干上,干哑地苦笑起来,一声声从喉咙里断续地挤出——他发现,他其实仍旧只是想要当个好人。
十分朴素的愿望。
不上进也不争气。
可好人是什么呢?这问题对现在的他来说,就已经够复杂了。
他想,起码,好人应该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而不牵连无辜的人。
那明蓝呢,她算无辜吗?
她长大的过程中也和他一样,被父母寄予了沉重到喘不过气的期望吗?她也需要每日料理三餐,闲暇时间被迫困于书桌与灶台吗?她也像他一样,长到这么大,没有交到哪怕一个知心朋友吗?
恐怕不是吧。
想到最后,头疼欲裂,也想不出她无辜在哪。她之所得即他之所失,这个生长于他们一家人残骸的女孩汲取了他们血肉的养分,长成了一种纯洁到怪诞妖冶的美丽。
可是,他还是站起来,一步步返回了山上的废弃工厂。
来路霞光遍布,去路月黑风高。
他返回工厂,想让魏凯饶她一命,而那时的他不会想到,他即将挽救的是他下半辈子所有痛苦的根源。
*
后来发生的一切正如明蓝的回忆。
从工厂后的排气孔纵身跃入工厂时,江彻万万没想到她是醒着的。
在沉默对视的那几秒,他确信对方明明白白看到了自己的脸——他用来遮挡面孔的那些东西都留下来给魏凯了,以至于面部是完全暴露在外的。如明蓝猜测的那样,他确实是在判断眼前的境况,然而判断的却不是她需不需要帮助,而是要不要杀了她。
最后他选择了撒谎。
步行至她面前,装出无辜的模样,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一步错,步步错,他撒下的第一个谎言后来成了他们相处的基调。真实在其中无限缩小与隐藏,只剩下一个又一个谎言,滚雪球一般,在他们狼藉的关系里越滚越大。
在山下背起她,他再一次感觉到了她扑簌簌的心跳。
不同的是,上山时她睡着,下山时她醒着,因为醒着,所以心跳也变得更急更快,像一只温热的雏鸟,每一次震动都像蓬开羽毛在跳求奶舞。
她本人的性格也一如外表与心跳展现出来的那样娇气、任性、颐指气使,并且单纯得令人生恨。说话时带着些刻意的捉弄,故意将嘴巴里的气呵进他耳朵里,聒噪的女孩子,毫无边界感地盘问他的身家来历,甚至不分场合地对他说她想吃烤冷面。
她叽叽喳喳折腾出无尽的动静时,江彻始终保留几分警惕留意着山上的声音。
他听到了若隐若现的警笛声。
心脏悬起来,堵在喉咙口,一半是担心魏凯,一半是担忧自己。
好像到了这种时候才终于觉出害怕。要是明德成没有死,他该怎么办呢?要是魏凯被捉了,会不会供出他?要是他也被捉进监狱,那无论是复仇还是开启新人生,会不会都不可能了?
明蓝没心没肺吃着烤冷面,他的心却已经飘远了。
趁着她打电话,他向店家付了钱,转身,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夜色。
当天晚上,江彻就在新闻频道上看到了魏凯被捕的消息。
证据链完整,当事人供认不讳,最重要的是,明德成在司法部门有人,对方极快地推动了案件进展,缩短了各个环节中有可能耽误的时间,于是从被捕到死刑令核准下来,也才过去两个月而已。
可这两个月的时间对江彻来说却无比漫长。
得知死刑结果那天,江彻刚从邻居那里得到了一条鱼。
江莲死后,楼里所有邻居忽然都对他格外亲切起来,大概是觉得他可怜,每家每户有点多余的蔬菜、肉食和小吃,都会分一些给他。江彻把鱼去了鳞,放到炒锅里,用油慢慢煎着,很快屋子里就溢满了鱼皮焦脆的香气。
滋滋油烟声里,他想起他和江莲、魏凯唯一一次三人齐聚的晚餐。
实在太久远了,久远到回忆起来,要用上“很多很多年前”这样老气横秋的字眼。
那时他还很小,也许四岁,也许五岁,魏凯来到他们家时他正坐在客厅玩玩具——那种廉价的塑料玩具车,按下按钮,会唱出吵闹的童谣,同时发射五颜六色的光。魏凯左手抱起他,右手把一条金枪鱼放到灶台上,袋子里还装着条金项链。
江莲瞪了他一眼,说把项链跟鱼放在一起干什么,搞得项链都臭了。
“不臭。”魏凯笑着说,“我里面还用个袋子隔开了。”
晚饭他们坐在一起享受了那条金枪鱼,时至今日江彻都还记得它肉质的鲜美与细腻。
这不算多么温馨的画面却构成了他童年里难得的温馨回忆,像稀疏的腊梅点缀在荒芜雪地上。那盏照亮一方餐桌的昏黄吊灯,时隔多年依然如当年那般晃痛了他的眼。
吃着邻居送来的小鱼,背景音就是本地新闻的播报声,宣判着魏凯的结局。
——死刑立即执行。
他到死也没有出卖他。
而江彻也终于意识到,那天魏凯带着枪赶过来,其实就是专程来替他顶罪的,并不是所谓的东家倒台不得不跑路。他杀人潜逃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他混黑,在一个“老大”手底下做事,帮派争执,失手砍杀了两个人,从此就一直亡命天涯——电视里如是播报。
可即使如此,即使已经做到了这种地步,明德成却依然命大的没有死。
仅仅只是少了点无关痛痒的生殖能力。
江彻死死握着手里剔鱼刺的筷子,压下心内翻涌的种种情绪,知道当前最要紧的事是先替母亲买到墓地。入土为安之后,他才能免去一切后顾之忧,继续去完成他没能完成的任务。
然而在那之前,新的命运到来了。
八月结束前,明家的offer发到了他的邮箱里。
这件事在他意料之中也在他意料之外,告诉明蓝姓名的时候,他确实寄希望于她会对他保有救命恩人的印象,从而主动接近他,为他提供第二次暗杀明德成的机会。但他没想到明德成会给他发来offer——换句话说,明德成似乎不认识他,也不认识江莲。
这有点奇怪,他猜测母亲可能更换过身份与姓名,可明德成难道对他和江莲的脸也都没什么印象吗?还是说,他已经忘了?认为陈家奕的妻女是无关痛痒的存在,完全构不成威胁,所以压根没放进记忆里?
事件疑点重重,江彻考虑了一整夜,决定接受这份工作,亲自进入明家一探究竟。
入职那天,他先见到的是明蓝。
她穿着短裤和背心蹲在后花园里种花。花园里的泥土被她用耙子翻得乱七八糟,那些上好的玫瑰花苗蔫头耷脑堆放在一旁,而她本人则戴着园艺手套,龇牙咧嘴地避开玫瑰茎秆上的刺,试图将其中一根苗子插进泥土里,无论小腿、胳膊还是脸颊都沾满了黑糊糊的土渍。
管家把他带到明蓝面前几米开外的小径上,提高声音,说:“小姐——人到了。”
明蓝抬起头,阳光照得她难以完全睁开眼,她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他,形如狐狸也像打哈欠的猫,朝他绽开一个明亮的笑颜。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