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撤退 他要么是脑

第56章 撤退 他要么是脑

两年后的阿匹威斯,纽斯曼城。

从基地里出来,开车至半道,天下起了蒙蒙细雨。

冬季降雨在阿匹威斯是罕见的,这里大部分地区都属于热带草原气候和半干旱气候,明蓝根本没准备雨衣,在车筐里翻来翻去,只找到了一把迷你折叠伞。电动车就这点不好,撑着伞开车,风一吹伞就翻了,为了避免半道出车祸,她只能暂时用头盔充作遮蔽物,一路淋着毛毛雨回了纽斯曼城的市区。

山体基地到市区的坦桑克街道一共六公里路程,开到目的地时,她身上的羽绒服已经被雨水浸得潮湿发沉,摸起来像从前清城梅雨季怎么晾都晾不干的衣服。

把车拉至屋檐下锁好——纽斯曼城的城区规划一团糟,电动车自行车常常乱停一气,像一群避雨的麻雀一样横七竖八拥堵在屋檐下,现在她的车也成了其中添乱的一员。

打算回租住的地方换套衣服,走进楼道,却差点和急匆匆冲出来的赞恩面对面撞上。

这位胖胖的房东有着泰山般伟岸的身躯,在楼道里奔跑时制造出的动静与地震无异。明蓝娴熟朝旁边避让,瞥见他手里抓的拖鞋,心下了然,摇摇头,好笑道:“利维德又闯祸了?”

“蓝小姐。”赞恩脸涨得通红,显是余怒未消,同她打完招呼,用本地方言说,“这猴崽子又跟老师打起来了,我这回非抡死他不可!你刚回来?听说酒馆今晚请大家免费喝酒,等我收拾完这臭小子就去酒吧里找大家乐一乐,你要有空可以先去,别被那群老头捷足先登了!”

他近来在学习汉语,很喜欢在阿匹威斯本地话中突然加入一个文邹邹的汉字成语。

明蓝眉眼一弯:“有这种好事?”

“我也正奇怪呢,反正免费的,不喝白不喝——”

他说完,哈哈大笑着冒雨冲了出去。

跟换衣服比起来,喝点酒暖暖身体似乎是更不错的选择,明蓝心念一动,迈到楼梯上的脚收了回来,转而贴着这排房子的屋檐往西边的酒馆去了。

小酒馆开在街道的尽头,两条道路的十字分岔口。

这里无论是民居还是商用楼都是用石块和土坯建造的,楼层不高,一般就两三层,墙壁修筑得很厚,用来阻挡风沙,且楼与楼之间常有无数通道相连。常有摊贩在通道里摆摊卖菜或者卖日用品,构建起了一种独特的长廊式跳蚤市场,导致本就错杂的通道热热闹闹塞满了人与日用品,不熟悉路况的人走在里面很容易迷路。

腾欢的小酒馆就藏在这样的当地特色民居里,明蓝走进去,七拐八拐,避让着臭烘烘的鸡鸭鹅,在阴暗的走廊里同不少当地人擦肩而过,里面不乏熟人——

纽斯曼是一座不大的城市,不如说阿匹威斯这样的小国,即便是所谓的“大”城市都大不到哪里去,同她以前住过的清城相比,纽斯曼更像是县城,大家彼此熟识,在路上随机拉来两个人,他们都能细数对方三代以内的亲戚及各种八卦。

她一路点头微笑,用当地语言向大家问安,最后终于排除万难,掀开一块油腻腻的破布进入了腾欢的酒馆。

腾欢跟她来自同一个国家,女生,留短发,个子很高,有一米八三。

明蓝对个子高的人天然有好感,再加上两个人是老乡,年龄又差不离,一来二去便熟络起来了。

酒馆前台那摆着一个大木桶,里面还剩下三分之一的透明酒液,明蓝凑近闻了闻,脸上的兴味瞬间变成了没劲儿:“……你掺了多少水进去?”

连点酒味都闻不着。

腾欢正用干净的毛巾擦拭着手里的碗,闻言淡淡道:“免费的,没掺马尿进去就不错了。”

明蓝顺手取走她手里擦得锃亮的碗,给自己舀了一碗近似白开水的酒,坐到柜台前的高脚凳上,翘着二郎腿喝了起来,怡然自得的姿态就像主人来到自己的殖民地视察。

腾欢早已习惯明蓝偶尔发作的大小姐做派,见状十分自然地取了另一个酒碗擦拭。

阿匹威斯无论男女都嗜酒,连小孩之中都有不少酒鬼,大家喝酒不用高脚杯这样精细的东西,只用搪瓷碗,越大的碗越爽快。明蓝入乡随俗用了大碗,不过于喝酒习惯上仍然保留着自己的风格,并不奔着把自己喝醉的目的去。

一碗酒下肚,身上寒意驱除不少,一双眼睛涤得亮晶晶的,嘴唇也艳丽得像刚刚吸食完人血。

当地人受到气候、经济等多重因素影响,大多都有些灰头土脸,明蓝坐在酒馆里像单独开了滤镜,饱和度与清晰度都与别人不同,每次她一来,腾欢的生意都会好上不少,不过今晚她撂话说要请大家免费喝酒,所以并不希望自己生意太好,见明蓝碗中的酒喝得差不多了,无情地开口赶客:“喝完就回去吧。”

明蓝斜了她一眼,慢吞吞地俯身,又从木桶里舀了碗酒上来。

“……”

两碗酒下肚,她才将手肘支在柜台上,笑吟吟问:“你受什么刺激了,怎么突然免费请大家喝酒?”

这下倒是腾欢惊讶起来,停下擦拭的动作看着她:“你不知道?撤侨令下来了。”

她微微一愣,笑僵在脸上:“撤侨?纽斯曼也需要?”

“嗯。”提起严肃的话题,腾欢眼中没了松快的情绪,低头仔细揩着搪瓷碗豁了一角的碗沿,说,“下午刚来的消息,前线撑不住了,纽斯曼这边挨得近,安全不到哪里去,明天一早使馆和志愿军那边就会开始安排撤侨的事,估计又会走掉一大批人,我想趁人走光前请大家喝点酒。”

明蓝没作声,眉毛逐渐拧起来。

腾欢见她若有所思,问:“你下午去见窦家姐弟了?”

她点点头:“他们还缺张显卡,我正打算找国内要。”

要是打起来,通讯保不齐会中断,到时再要从国内采买物资会变得极困难。想到这里,明蓝也没了什么闲谈的心思,从凳子上站起身,对腾欢说她下次有空再来。

腾欢没有立刻回应,直到明蓝掀开破油布要出门,才出声喊住了她:“喂——”

她回过头,脚步顿在门槛上。

“你不打算跟着走吗?”腾欢问。

*

回居所的路上,毛毛雨停了,阿匹威斯气候干燥,路上细雨的痕迹已经被凛冽寒风刮得半干不干。明蓝逆风前行,没立刻回赞恩家,而是顺路拐去了附近的教堂。

战争已经持续了好几年,这其实并不是纽斯曼第一次面对战火的威胁,早在半年前这里就被导弹轰炸过,后来明蓝的国家派了一批志愿军与志愿者过来援助,前者负责军事,后者负责后勤,好不容易才将塔拉的势力赶回原本的前线。

现在街上仍然可见战争留下的残骸,纽斯曼城的居民也在半年前跑空了一大批,本市只剩下不到四分之一的人口,就连学校都被炸毁了,是志愿者过来后利用当地教堂成立了临时学校,才让当地的孩子有书可读有学可上。

教堂里的老师都是志愿者们轮换的,今天你教数学,明天我教语文,明蓝也在里面担了个老师的职务,每周会抽两天过去给孩子们上数学课。

她赶到教堂时早就过了放学的时间点,学生们都离开了,她在教堂旁的民居里找到了志愿者。

一共五个人,全都神色严肃,有人忙着收拾行李,有人在翻阅这半年来的教学资料,唐薇薇则拿着碘伏棉签帮范承毅涂抹胳膊上的抓痕。

明蓝只扫了一眼就大致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难怪赞恩要拿着拖鞋去打儿子,大概是利维德听说了老师要撤走的消息,崩溃大哭,扒在老师身上不肯下去,不得已之下,大家才只好打电话请求赞恩过来相助。

“小崽子手真黑。”范承毅疼得龇牙咧嘴。

“蓝蓝。”有人发现了她的到来,主动向她打招呼。

明蓝点点头,倚在门口,问他们手续都办好了吗,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都弄好了。”唐薇薇扔开用完的棉签,“军区就在旁边,大家下午就轮流过去申办了。”

有人端来一个纸箱,往明蓝眼皮子底下示意了一下:“里面是些医药品,我用不上,也带不回去,留在这里给你吧。”

“行,你放那边柜子上吧,我到时自己去整理。”

“我这里也有一些没吃完的方便面,还有半箱呢,也留给你了。”

“嗯,谢了。”

一问一答,大家像交代遗物一样,细细地向她介绍着留下的东西,最后还是唐薇薇走过来牵住她的手,问了跟腾欢同样的问题:“蓝蓝,你真不打算跟我们走吗?我们来到这半年,算是运气好的,还没碰上过打仗,要是真打起来了,导弹可是不长眼的,你……”她欲言又止,担忧地看着她。

明蓝笑着抽出了自己的手,摸仓鼠一样,用拇指与食指揉搓唐薇薇头顶上竖立的丸子头,边揉边说:“志愿者里不止我一个人留下,军人也没撤离,放心吧,我可惜命得很。”

*

今天之内第三次被人询问走不走,是在跨国电话上。

费彦在那头知了一样吱哇乱叫:“老大,我看到新闻了,说国家正在组织撤侨,怎么回事啊?看着好危险,你在那边会不会有事?要不你还是回来吧?”

明蓝疲倦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我让你寄些RTX4090显卡过来,你到底听到没?”

“我听到了,可那是重点吗,重点难道不是……”

“你再废话?”

她声音一沉,费彦就习惯性发怂,尽管明蓝压根没在他跟前,和他相隔十万八千里,实在是天高皇帝远。但这种天然的压制大概就跟老鼠听到猫叫,他忙说自己知道了,肯定会尽快安排把东西寄过去。

得到应允,明蓝稍感满意,说国际漫游贵得很,没事她就先挂了。

“诶……等一下老大!”费彦喊住她,结果明蓝停住了,他自己却先支吾起来,弄得她为数不多的耐心差点再次告罄,才支支吾吾道,“那个……方阿姨前两天又在找我问你的事,她问我你现在住在哪儿,你还是没有打算告诉她吗?”

提及方毓歆,明蓝神色莫测,沉默片刻,说:“没有。”

费彦的话被她冷淡的语气堵了回去:“好,我知道了,我会尽量帮你瞒着,就是方阿姨三不五时来找我一趟,对我心脏不太好。其实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心情,她就你这么一个孩子……”

她没有说话,然而他说到一半便察觉到了电话那头的低气压,忙打住话头,生硬地转移话题,“哦对了老大,你最近还有和方见瑜联系吗,前段时间他和我聊天,说他最近有个玉石的生意在阿匹威斯,过几天可能会抽空去你那边一趟。”

明蓝皱了皱眉:“这几天不是都要撤侨了吗,什么生意得这时候过来做?”

费彦无奈地笑了笑:“是吧?我说他要么是脑子不好,要么就是故意找借口,想去那边见你一面。我晚点问问他的安排,要是他真打算过去,我也不用费心找人了,你想要的那些东西我托他带过去给你就好,反正别的人也没有他靠谱。”

她还没来得及拒绝,费彦便飞快道:“就这样说定了,老大拜拜!你自己注意安全!”然后嘟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作者有话说:

无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西西弗斯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56章 撤退 他要么是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