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凹凸瘢痕 江彻……还

第57章 凹凸瘢痕 江彻……还

第二天一早,来到阿匹威斯支援的志愿者们就都陆陆续续坐车离开了,向东前往首都搭乘飞机。

令明蓝意外的是,本地居民虽然也接到了战事吃紧的消息,却没有几个人跟着离开。

她坐在餐桌旁,与利维德一家三口一同享用早餐,赞恩是个水电维修工,现今还在公司正常上班,赞恩的太太劳拉从前是家庭主妇,战争发生后响应政策考了个护工证,有时会到军区医院里照顾病人,以此换取一些酬劳。

半年前明蓝同其他志愿者来到纽斯曼时,这里还百废待兴,没有多余的物资与公共设施来招待他们,他们像交换生一样分散租住到当地人家中,按月给他们一些食宿费,这样既能缓解当地人的经济压力,又解决了他们自身的食宿问题。

“半年前没跑的人,现在也不会跑了。”赞恩嚼着酥饼说,“塔拉人打到边境,我们从边境逃到纽斯曼,打到纽斯曼,我们又逃去首都,等以后打到首都,我们还能逃去哪?逃是永远逃不完的,我们也不想把生我们养我们的土地拱手让给那些畜生。”

他说这话时,利维德正用叉子用力切割盘里的白煮蛋,把蛋黄搅得零零碎碎。朝夕相处了半年的老师们一下子离开了大半,他的心情实在明媚不起来,只好把郁闷通通发泄到鸡蛋身上,时不时掀起幽怨的小眼神瞧明蓝一眼,似乎是担心她哪天也跟着离开了。

劳拉从厨房的柜子里钻出来——这个柜子很久没人收拾,以至于她钻出来后,黑发上还挂着一些灰扑扑的蜘蛛网——手里抱着一个塑料瓶,兴奋地欢呼一声:“看!家里竟然还有一罐蜂蜜。”

她用一把长柄勺子从那罐凝固的蜂蜜里挖了一勺出来,献宝一样递到明蓝面前,要她先尝一口。

“我们这的蜂蜜都是本地人自己养的蜜蜂酿的,你在别的地方可吃不到这么纯天然的蜂蜜。”

即使是半年前在国外留学期间,明蓝也未曾经历过这种把蜂蜜当成宝的生活,世界上很多国家都开始讲求控糖控盐了,打出的招牌是抗氧化抗衰老。

但那勺橙黄色的蜂蜜看起来确实十分诱人,像一勺凝固的阳光,而且劳拉的热情也让她觉得可爱,她从善如流地张开口,将那勺蜂蜜抿进嘴里,在众人期待的注视下砸吧砸吧嘴,被甜得耸着肩膀打了个哆嗦。

“我也要!”利维德伸出他黑黑的爪子就要去抠。劳拉一把打开他的手,换了条勺子舀给他。

早餐结束后,明蓝带着利维德去教堂上课。

志愿者们走了许多,可孩子们的课程仍要继续,她接到了使馆发来的通知,说过几天会整合一下纽斯曼城内其他零散的、决定留下来的志愿者,将大家统一到她所在的坦桑克街道授课。不过在正式整合前,使馆还需要统计人数、重新规划物资等,所以她暂且需要一人身兼数职,暂代一下所有教职工作。

好在坦桑克街道的学生不多,一共十几人,而且明蓝也不是那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性子。

她教课同以前学生时代上课一样随心所欲,即使课程都压在自己一个人身上,为了可持续发展着想,也绝不打算累着自己。上午的课结束后她就告诉大家下午不用来了:“第二天上午见,拜拜。”

“可是蓝老师,下午不上课,我们能做什么呢?”

“什么都行呀,想玩的就去玩,要是不想玩,也可以留在教堂里一起看看书。”

教堂里有个流动阅读角,放着许多捐赠来的书,既有汉语,也有翻译成阿匹威斯语言的书。

明蓝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笑眯眯且头也不回地告别了他们。这里民风淳朴,没有拐卖小孩的事,孩子们基本都同牛羊群一样是放养的,穿着廉价凉拖跑来跑去,个个都结实得像猴。

她背着包,骑着她的小电动车去了麦麦训练场。

这个训练场严格来讲是志愿军的领地,隶属军区,同时也开放给志愿者。

来到这里,大家正在操练,彭于然刚睡醒,打着哈欠搬着洗脸盆从集装箱里走了出来,看到她,下巴一摆,示意了训练场角落的位置:“马步。”

“……”

明蓝嘴离嘀嘀咕咕地抱怨,然而到底还是走过去扎上了马步。

彭于然是退休老兵,作为军事后勤随志愿军过来的,她看中了他有空有闲这一点,刚到阿匹威斯那会儿就特意跑来找他拜师,求他教她近身格斗与枪击。彭于然听完,上下打量着她,说:“就你?”

志愿军里不乏优秀强壮的女兵,可明蓝显然不在这个范畴,她一看就是疏于锻炼那种人。

“少瞧不起人。”她说。

结果狠话刚说完,彭于然轻轻一个扫堂腿就将她放倒了,看明蓝摔得狗啃泥,他露出一脸惨不忍睹的表情,摇着头,说你要是真的想学,就去角落里把马步扎上吧,什么时候能按照标准姿势连续扎上十分钟了,什么时候我再教你真东西。

她在这件事上难得表现出了执拗,每天都咬牙过来训练场扎马步,后来果然感动上天,突破了十分钟大关。不过饶是如此,彭于然对她轻飘飘的底盘还是不甚满意,在教她格斗术与枪击的同时也没忘了让她继续扎马步练底盘。

正咬牙强撑,忍耐着双腿的酸涩,天空忽然响起了一道刺耳的警报声,犹如利刃划破天际。

明蓝心一紧,看周围军人撤离的动作快中有序,神色镇定,意识到这是空袭演习,心里这才稍微安定下来,按照先前排练过无数次的套路远离训练场,冲向临近的民居躲避。

这样的演习在过去半年间三不五时就要来一次,民众对此习以为常,但因为这一次有可能成真,所以大家的脸色都隐隐透出股前所未有的肃然。安静地蹲伏到防空警报接触,才各自散开去做各自的事,明蓝也回到了训练场,接过彭于然扔来的枪。

“开始训练吧。”他带头走向了靶场。

*

练习完回到利维德家,天已经黑透了。

冬天水源紧缺,只有晚上七点到九点间有供水,且不是每天都有,很多时候要随缘。利维德一家习惯了长时间不洗澡,知道明蓝与他们习惯不同,爱干净,索性先将洗澡的机会让给了她。明蓝也不客气,拿着衣服便进去了,打算快速冲个战斗澡。

脱掉衣服,闷了一整天的内衣里甚至能用手指抹出点细细的盐粒。

她揉着酸胀的肌肉,察觉到右肩胛骨处有若隐若现的痒意,用左手摸了摸,指腹下的触感凹凸不平,如同一个缩小在皮肤上的沙坑,范围大约有半个巴掌那么大。

这是之前火灾留下来的旧伤了,别墅起火时她站在门口,本来有机会第一时间逃掉,可因为唐姝茵他们被迅速蔓延起来的火势困在了屋子深处,在里面惊慌失措地求救,为了赶回去救他们,她想都没想就返身折了回去。

带着他们绕出来以后,离大门眼看只有那么一点点距离了,结果好死不死,天花板上正正好掉下一根横梁。

她尽力躲了一下,可惜没完全躲开,右边肩胛骨挨了沉重的一记,后面也不知道是被烟呛晕了还是磕碰到了脑袋,滚滚浓烟中,人瞬间就没了意识。

万幸没有死掉,睁开眼睛后,人已经在医院病床上了,身边一左一右躺着唐姝茵和费彦,脸颊都被烟熏得黑黑的,正遵循医嘱清理鼻腔,像两只黑脸乌鸡。方毓歆坐在她床沿,抬头,木怔怔地盯着天花板。

她张了张口,脱口而出的话干涩而沙哑:“妈妈……?”

左顾右盼,想要找寻其他熟悉的身影,“有没有人伤亡?江彻……还有我爸呢?”

回忆过去对明蓝来说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她知道再想下去就要牵扯到她不愿意回忆的事了,忙及时打住思绪。

浴室不大,很难伸展开,即使在这里洗过好几次,她也还是没习惯浴室的大小,边与淋浴喷头搏斗,边苦中作乐地想要是这时候来个导弹就搞笑了。

才刚想完,厚厚的墙体外就传来了熟悉的、由小到大的鸣笛声。

“……”

两次演习的间隔不可能这么短,明蓝面色剧变,低骂了句脏话,连身上的泡沫都没来得及擦,就用生平最快的速度套上了衣服,混乱中甚至无法分辨自己穿在身上的是干净的睡衣还是刚刚脱下来的脏衣服。

“蓝小姐!”

劳拉在外面用力拍击着浴室的门,外面响起一阵纷乱的脚步声,赞恩朝利维德大吼:“进去!快!”

随手一抓羽绒服,明蓝火速拉开浴室的门,看到赞恩已经拉开了客厅角落里通往地下室的石板盖,利维德与劳拉一前一后进去了,他守在石板旁,左手拎了罐桶装水,右手抵着石板,焦急地催她:“快!”

等明蓝迈开步伐,奔跑到石板旁,像兔子入洞一样灵活地朝里一跃,他立刻也矮身钻了进去,将石板门合拢,只留下一个通气口。

地下室里黑漆漆的,明蓝踢到了其他桶装水,她就地蹲了下来,感觉到旁边利维德正抱着膝盖情不自禁发颤,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细伶伶的胳膊。

她对战争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可利维德不一样,他曾经有个小弟弟,在他眼前活生生被炮弹炸死了,现在家里还留有弟弟生前的衣服。亲眼见证过才会越发感到恐惧,他抖得像一只垂死的麻雀,明蓝差点摁不住他。

防空警报响了一阵,很快有其他声音叠在上面,她听过这声音——军区演习时常常会发射导弹,而且之前她前往前线帮忙送物资时,也听过前线的炮火。

导弹通常不会直冲民居来,然而纽斯曼毕竟不是一座多大的城市,军区与居民区相隔得不远,居民区也有概率会被误伤。

第一轮炮火持续了十多分钟,期间明蓝甚至能感受到脚下的土地隐隐的震动。

导弹的声音总让她想起凄厉的鹰啸,尤其是多枚同时发射,就像两只争夺地盘的老鹰不死不休地纠缠在一起。

一切暂时偃旗息鼓后,明蓝凑到石板门旁,通过透气孔朝外看了看。

很不妙。

外面是黑的。

她记得进来地下室之前家里还开着灯,现在望出去,整个家连同对门邻居家的房子都乌泱泱一片,这意味着供电系统很可能被炸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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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西弗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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