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水祸 死掉的小镇
炮弹的声音断断续续持续了一整夜,明蓝跟随利维德一家睡在地下室里,身上又冷又疼,虽然有薄毯可以盖,可地窖寒冷,身下又是坚硬的地面,一整晚翻来覆去像在烙煎饼,怎么睡都不踏实。
清晨时分,一切繁杂的声音都伴随着日出渐次远去,城里也拉响了警报暂时接触的鸣笛声,大家陆陆续续从地下室里出来,明蓝实在睡不着,索性跟在赞恩身后走出了屋子。
赞恩是水电维修工,边走边对她说,这种大规模停电多半是发电厂那边遭遇了袭击。
“真够闹腾的。”
“你们昨晚还好吗?”
“还好,你家小孩都在屋里?”
“在呢。”
街道上的市民七嘴八舌同邻居们寒暄,脸上有劫后余生的松快。
居民区一切如常,昨晚的袭击万幸没有波及到这里,要说不好,就是市电出了些差错。大家嘴里恨恨咒骂着塔拉的行径,上班族照常挎着包去上班,有些市民拨打电话给市电,老太太老爷爷则推着婴儿车上市买菜去了。
像这样的导弹袭击今后只会多不会少,可生活还要继续,总是离不开柴米油盐酱醋茶。
明蓝也拨了个电话给窦天璇,询问他们基地的情况。
“还好,就是停电了。”窦天璇说,“柴油发电机我们还没用,想等等市电恢复,以后形势严峻起来,停电的时间肯定越来越多,柴油也不是那么容易搞到的。”
“知道了,我今天会抽空去供电局那边问问。”
上午照常上课,到了教堂里,孩子们对此习以为常,仍像往常一样叽叽喳喳吵闹。把该教的东西教完,明蓝收拾东西去了趟供电局。她是步行去的,没开电动车,电力没恢复,电动车充不了电,多少得省着点用。
供电局由她的国家与阿匹威斯合办,建成之后,日常事务全权交还给阿匹威斯当地人负责,只留了两三位她的同胞在那里担任技术指导。她去到那里,首先找同胞,负责人是一个姓杨的人,正焦头烂额地接打电话,抽空告诉她,之所以停电是因为有个发电厂被炸到了。
“发电厂本身还行,没出大问题,但旁边的升压站被炸了,修好估计得三四天,要是能从其他城市调到人手估计会快点,我正在联系他们。”
“需要资金支持吗?”她问。
杨工一愣,随即笑着摇头:“小蓝,你有这份心是好的,但有钱也不是这么使的,咱还没困难到连政府工程都要让志愿者个人又出钱又出力的地步。”
他来到阿匹威斯有些年份了,半年前接待过那批新来的志愿者,明蓝是其中令他印象最深刻的一个。
当时举行团建,问及各自来到这里的目的,志愿者们的回答五花八门,但到底都算真实——
有人是因为亲人得了重病,什么科学办法都用尽了也回天乏术,最终只能投靠玄学,过来这边行善积德;有人说自己是应届毕业生,找不到工作,听说来阿匹威斯当志愿者,回本国后考公考研都有优势;还有人说自己看了战争相关的纪录片,心生恻隐,刚好失业在家没事做,决定过来历练一段时间。
只有明蓝,被问及为什么过来,她说她想阻止战争。
这句充满中二热血气的话被她用一种平淡的、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的语调讲出来,诡异程度反而加倍了,大家纷纷侧目看她,眼神与敬佩无关,更多是一种“这孩子脑子没问题吧”的关切。
竞争加剧、经济下行的世道,连十二岁的小孩都不会再做拯救世界的梦想了,更何况是二十二岁,正处于毕业年纪,最容易被社会现实反复鞭打的青年人?
杨工那时候就推测明蓝大约家境很好,没怎么吃过苦。
后来重建学校等事似乎也在应验他的猜测,明蓝在其中出了不少钱,小到教堂复建,大到教辅与学生的文具,几乎都是她出资的。富贵人家的千金似乎没必要到这种战火纷飞的地方受罪,杨工本来以为明蓝很快就会离开,可她还真就在这块地界蹲了下来,一直到现在。
得到了升压站恢复的消息,明蓝便告辞了,向窦天璇知会了一声,让他们有缺的东西及时告诉她,接着便照例拐去训练场找彭于然训练。
训练场的氛围明显紧张了起来,前些日子常在这里操练的志愿军很多都不见踪影,彭于然也难得没再睡懒觉,教她射击时一直沉着脸。
“手肘别夹着。”他托了把她的手臂,远望着军区总部的方向。
明蓝练习了几发标记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我们会出兵么?”
“暂时还没收到通知。”彭于然说,“但躲不过去的,早晚的事。”
志愿军批量来到阿匹威斯也不过是这半年的事,主要负责维持街道治安、兴修基建以及帮助难民,而不是上前线打战。国家在阿匹威斯与塔拉的战争中展现出了审慎的态度,毕竟帮助几个阿匹威斯的平民与打死塔拉的士兵是不同维度的两件事,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刻,国家并不想贸然干涉到他国内政中。
而所谓“万不得已”的时刻,就是指塔拉欺人太甚,打得阿匹威斯无力招架,乃至严重威胁到明蓝他们本国国土安全之时。
他们现在就处于关键的节点。
见证历史节点降临到自己面前是十分震撼却又不真实的一件事,明蓝收回目光,将标记弹打空,彭于然瞧了眼胸环靶,挑剔地咂声:“还是老问题。”
靶子上的落点并不均匀,既有两枪十环,也有一些落到了七环去。
“太浮躁。”他评价道。
明蓝的射击成绩十分不稳定,好的时候五枪里能有三四枪都是十环,犹如神枪手附体,差的时候又能连续打出两个六环,导致总体射击水平一直在良好和优秀之间波动。
她不以为意,一手掐腰,一手转着手里那把□□,笑吟吟道:“师傅,你教我狙击吧。”
“手枪都没练明白,还狙击?”彭于然满脸不屑,“你还是没搞清楚射击的本质,人定,心定,枪法才能定,我要是真教你狙击,就是在教你害人。而且部队的人对你用手枪的事已经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你不懂见好就收,还敢给我蹬鼻子上脸?你以为狙击枪是那么容易搞来的?”
明蓝不是编制里的人,身份只是普通的群众,甚至——因为明德成的案底,她如今的处境非常微妙,进入国家系统是想都别想了,要不是现在天高皇帝远,以及她人缘好,跟志愿军里的士兵们都处得不错,连如今用空包弹与标记弹练习的机会都没有。
彭于然教她,为了师出有名,对外给出的借口是“她是老师,跟孩子们待在一起,为了保护孩子们,必须要会点防身手段”,但这借口只能涵盖近身格斗,用枪显然违规了。为了不违规得太彻底,彭于然不肯让她配枪,也不肯让她接触实弹。
饶是如此,他们也得避开领导进行练习,遇上普通士兵愿意对他们睁只眼闭只眼还好,遇上大领导视察,对方若是有心追责,他俩都得收获铁窗泪。
明蓝属于有天赋有灵性的那一挂学生,一点就通,然而心思活络过头了,性格也散漫,导致她就像天上的气球,飘来飘去,时高时低,同踏实两字着实相去甚远。
彭于然怕自己晚节不保,他那孽徒却对他的晚节毫不担心,还在同他讨价还价:“手枪练习到什么程度你才肯教我狙击,给个准话呗,师傅?”
“滚滚滚!”他没好气地赶人。
*
自第一次导弹袭击过后,短短一周多的时间内,纽斯曼城又接连遭受了两次轰炸。
城里的供电自修好后便幸运地没再受影响,可另一股恐慌的情绪悄然弥散开——政府已经好几天没有按时供水了,大家说水源都优先配备给了军区,普通老百姓再不自己储水,搞不好今后连水都没得喝。
纽斯曼的水源来自于地下河,除了政府供水,部分家庭也会自己凿水井,可冬季干旱,好多人家的水井都是干涸的,费尽力气也能打上来一些黄沙。如果政府减少供水甚至停止供水,那么饮用水无疑会成为一个大问题。
明蓝下班后回到赞恩家吃午饭,发现家里只有利维德一个人。
“你妈妈他们呢?”她问。
利维德咬着酥饼:“他们抢水去了。”
“他们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没有,他们跟约翰叔叔借了汽车,不知道开去了哪里。”
碰上哄抢潮,谁都无法作壁上观,毕竟现在不去抢,等到自己有需要了就已经晚了,明蓝没有天真到认为赞恩劳拉他们会在物资紧缺的情况下让出自己家里的必需品给她,人之常情——他们肯定是要优先保全自己的孩子与父母的。她必须为自己谋划,而且基地那边的窦家姐弟也还需要靠她养着。
心不在焉地吃着午餐,她听到屋外响起了汽车的喇叭声。
朝外看,是一辆志愿军的军用皮卡。
“冯队!”
车上有熟面孔,明蓝连忙叫着对方的名字跑出去。
冯冀东朝她看过来:“小蓝?”
“你们要去哪?”
“去哈斯小镇那边打水。”
“不是说水源供给军区了吗,你们也缺水?”
冯冀东哂笑:“志愿军不会跟老百姓抢水喝,水源主要是他们本地军抽走了。”
明蓝略一思忖,果断地爬上了敞篷后车厢:“我也去。”
这些日子,由于种种原因耽搁,先前承诺会整合过来的志愿者迟迟未到来,坦桑克街道只有明蓝一个志愿者驻守,因此士兵们对她多有照顾。车厢里的其他士兵见状,伸手搀了她一把。
她与他们一起坐在车厢里。
都是些年轻的面孔,有些明蓝怎么看都觉得还没自己大,离她近的那个士兵似乎是因为靠她太近害羞了,局促地朝旁边让了让,低着脸不敢看她,两只耳朵红得像当地的一种特色辣酱。
汽车重新发动起来,风徐徐扑上众人的面颊。
其他人见到那个士兵的窘状,纷纷笑起来,明蓝也笑,趴在自己的膝盖上,带着些许捉弄的意思,故意朝他那边侧过脸,盯着他的眼睛瞧,他像见到鬼一样慌忙把脸颊朝远离她的方向扭开了,只留个后脑勺给她,连脖颈处都泛着红。
“蓝小姐,你别介意,他就是个小.雏.鸡。”同伴比划道,“刚成年就来参军了,到现在都没怎么接触过异性。”
“这样啊。”明蓝悠悠笑着。
这边大家聊着天,那边冯冀东从副座探过脑袋,问她:“你带小刀了吗?”
她一愣,神色肃穆起来,忙说:“带了。”
“到了那里跟着我们走,别单独行动。”冯冀东提醒。
哈斯小镇离纽斯曼百来公里,在纽斯曼的西边,比纽斯曼城更靠近前线,危险程度也更高。明蓝知道志愿军放弃东边的水源,转而往西边找水的意图,还是冯冀东的那句话——志愿军不跟老百姓抢水喝,故而将更安全的东边水源留给了百姓。
明蓝的格斗术,用彭于然的话来说,“遇到拿枪的人就优先捅死自己吧,可以少受点苦”,但反过来,遇到没有持械的人,她也绝对不会落于下乘。
她对自己的水平有数,点了点头,手不自觉摸上了藏在靴子侧面的军刀。
变故是在哈斯小镇的边陲发生的,在靠近那边之前,大家都还有说有笑,仿佛是要去那边兜风,可冯冀东的对讲机忽然传来了糟糕的消息——
哈斯小镇西南角有塔拉士兵入侵,一共十来人,本地军正在奋力抵抗,请求附近的志愿军过去帮忙转移被塔拉士兵挟持的人质。
不仅周围的士兵一秒钟变了神色,个个高度警戒起来,连明蓝也嗅到了其中危险的意味。
这种事情一旦处理不好,可能就会变成她的国家与塔拉开战的导火索,彭于然说的“早晚要来”也许就是此刻了。冯冀东扭头看着跟车的几位部下,神色莫测,目光在接触到明蓝时定了定,斩钉截铁道:“任务危险,你不能跟着去了。”
他示意负责开车的士兵停车,刚好有个本地居民在他们前方不远处赶着牛车,托着厚厚的干草垛,冯冀东摁响喇叭,下去同对方交涉了一番,塞给对方一点本地货币,对明蓝说:“他住在哈斯的东北角,离水源很近,我让他顺路载你过去。打完水就直接回纽斯曼,记得别去西南边。”
身为非战斗人员,明蓝很清晰自己的定位,秉持不给大家添麻烦的原则,她点点头,接受了这安排。
赶车的是个老得看不出性别的老人,起初有些犹疑,发现明蓝不是军兵后,神色稍松,答应了顺路送她到水源地。
明蓝没带水桶,打算直接在当地找人购买,再雇人开车送回纽斯曼。
把自己挤上干草垛的边缘,老人重新赶起牛车,老牛慢悠悠地走动起来,破旧的牛车也跟着一晃一晃,与之相反的是迅速远去的军用皮卡,白白的日光下,车轮卷起黄沙,朝着哈斯的西南边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了她的视野里。
*
受到战火波及,哈斯几乎是一座死城,镇内居民稀少,人数不足两千,留在这里的除了老得走不动、宁可死在家乡的老人,就只有穷得没钱离开也没门路离开的家庭。
进入镇上以后,到处可见断壁残垣。墙上、玻璃上镶满弹孔,街道一片死寂,偶尔能从破败的楼宇里看到当地居民一闪而过的脸,眼睛因惶恐与焦虑而瞪得极大,像恐怖片里始终处于惊恐状态的主角。
在这一片死寂中,街外陡然响起的刺耳尖叫声便显得格外清晰。
那声音类似猫叫,凄厉、细弱而尖锐,直直扎进明蓝耳膜里,让她瞬间起了一胳膊的鸡皮疙瘩。
声音响了短短一秒就停了,仿佛是她紧张过度而产生的幻听。她去看赶车老人,却见他仿佛什么都没听到,无动于衷地继续沿着既定的方向往前。
明蓝很快就知道这不是幻觉了。
不过须臾,尖叫声响起的地方便传出了一连串明显的枪声。
突如其来并且近在咫尺的枪响害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一顿狂跳,条件反射性将身体朝下压,几乎就要匍匐在地。
待枪声过去,她警惕地望向声音发源地,被楼宇阻隔,又隔着两条街,什么都看不见,而赶车的老人竟还是方才那样无动于衷的态度,不知道是耳朵不好没听见声音,还是已经对这种情况深深麻木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