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到此为止 别再害怕了
叶景澜和苏沂几乎同一时间抵达定位的位置。
他们很快在这座废弃的工厂楼里找到入口,门锁高度加密,苏沂和叶景澜在短时间内套用了无数公式和解法,将密码破解。
破开门,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看见芊茉的那一瞬间,叶景澜觉得自己几乎死去。
芊茉毫无意识地蜷缩在地上,裸露的皮肤上布满蜘蛛网状的红痕,眼睫上满是烟尘,周身是凌乱的断发和鲜红的血渍,有处伤痕深可见骨,半球形屏幕被撞出条条裂纹。
处处都是绝望的痕迹。
不用想都可以看见,刚才站在在暴风之眼中的她,经历了怎样非人的折磨。
叶景澜心碎如裂,在无限崩溃中扑向那具蜷缩在血迹中的身体。
芊茉被他抱起,全身软绵绵的像快要消散的云朵,没有丝毫生命力。
医院。
抢救室的灯持续亮着。
叶景澜觉得生命里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痛,手中紧紧握着的发簪将他掌心刺破。
他看着抢救室上亮起的红灯,颤抖着想向手术室靠近一些,双腿却因无力而跌跪在手术室门前,头也低了下来,眼泪持续不断地砸落在地上。
外面下着很大的雨,噼里啪啦的。
叶景澜不太能分得清天空此刻下的是雨还是冰雹,也不太能分得清眼睛里流下的是泪还血。
对不起啊。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给自己定罪。
茉茉,我没有护好你。
脱离危险后,芊茉陷入深深的昏睡。
叶景澜守在病床边,看着她。
芊茉被咬破的唇鲜红异常,与她极致苍白的面容形成对比,透着衰竭与颓败。
叶景澜轻轻抚开她脸上的乱发,擦掉她眼上的烟尘,看着她身上的错乱交叠的伤痕,眼泪落在枕头边。
现在能怎么办呢,叶景澜攥紧他手指,除了守着她,他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芊茉昏睡了一整天才醒来。
她缓缓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落在叶景澜身上,而后眼神立刻清晰,瞳孔一瞬间扩大。
疼痛。
身心俱裂的疼痛。
害怕。
惊涛骇浪般的害怕。
芊茉尖叫着,抱住头,整个人颤抖着缩成一团。
挣扎中,针头被扯掉,伤口撕裂,血迹刹时将白色床单染红。
叶景澜眼神剧烈晃动,起身想安抚她,芊茉却更加惊恐地后缩,尖叫愈烈,伸手惊颤着用被子捂住自己。
苏沂快步走过来,倾身拢着她:“没事了,芊茉,别害怕,没事了。”
听见苏沂的声音,芊茉的尖叫才缓缓停止,可身体还是止不住的颤抖,苏沂缓缓将芊茉蒙在身上的被子掀开,将她抱在怀里轻拍着安抚。
芊茉双手紧紧抓着苏沂胸前的衣服,缩在他怀里。
叶景澜心口盘亘着携风带雨的漩涡,茫然地看着眼前画面。
他轻声:“芊茉……”
听见叶景澜的声音,芊茉身体又是剧烈一颤,循声偏头,余光里,她看见叶景澜那道熟悉至极又让她害怕至极的身影。
芊茉又开始死命地尖叫,不顾伤口再次被撕裂地往苏沂怀里缩。
苏沂眉头蹙起,和叶景澜对视一眼。
叶景澜脸上的无助和悲伤,让他有些不忍。
但为了芊茉,苏沂还是说了:“景澜,你先出去。”
叶景澜只得站到病房外。
他靠着墙,整个人无助的像被抛进了一片漆黑的海域,海风凌冽,巨浪翻涌,将他掀起又拍下。
他就这么站着,看着医生和护士来来往往。
直到深夜,世界安静了下来,助理来医院找到了他,带来调查结果和事发现场的视频。
惊雷随着视频的播放在叶景澜的世界中爆开。
叶景澜将视频从头到尾地看完了,脸上的表情因惊痛而变得扭曲,他久久地站在原地无法动弹。
却无比明白,这场惊雷爆开的余声,会在接下来的生命里经久不散。
他怎么都不可能过好这一生了。
他成了她世界中的罪人。
叶景澜被医生禁止和芊茉见面。
没了外部刺激,芊茉状态依旧没有好转,每天不停地接受心理辅导,服用大量稳定精神的药物。
苏沂一直在病房里守着她。
有一天清晨芊茉醒来,眼神清明,环视一圈后看向苏沂,疑惑问道:
“苏沂哥,我为什么在医院里?”
苏沂立刻喊来了医生。
经过各种检查和测试,医生得出结论:
“这段时间的治疗,效果甚微,病人为了保护自己,身体启动了强烈的防御反应,将创伤事件、关键人物以及与关键人物相关的所有事情全部遗忘。”
心如死灰的叶景澜在心疼之余重燃一丝希望。
他问医生:“那我和芊茉,可以重新认识吗?”
遗忘没有关系。
她不再爱他,也没有关系了。
只要能守住她,看着她,那他的人生也不算丧失所有意义。
医生不太赞同:“这种遗忘不一定是永久性的,可能会因场景重现或关键人物的经常出现而被激活。”
但考虑到关键人物是她的丈夫,而且两人拥有不少美好的回忆,几番会诊后,主治医生还是决定让叶景澜出现一下,看一下芊茉的反应。
叶景澜进入病房时,芊茉正坐在阳光里吃草莓,浑身携着松懒,盛夏的风从窗户吹进来,空气中弥漫着花草清香,像一副美不胜收的画。
叶景澜眼眶顷刻红了,他太久没看见芊茉了,也太久没看到她脸上露出这种未被世事磨灭的欢愉了。
听见动静,芊茉扭头,和叶景澜目光相接。
那一瞬间,巨大的冲击力自心底的黑洞喷发而出,恐惧让她脑袋快要炸裂。
芊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感觉。
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人恐惧至此。
草莓自指间滚落,她呼吸急促起来,不由低下了头。
医生立刻将叶景澜推出病房。
叶景澜无力地靠着病房外的墙壁,闭上眼睛,眼泪簌簌落下。
他听见芊茉问身边的人:“刚才那人……他是谁?”
医生:“隔壁病房的,走错房间了。”
叶景澜耳中发出强烈的轰鸣声。
最极致的悲是什么呢,他想,大概不是形同陌路,而是,他对她日夜思念,却再也不能出现在她的面前。
他们再也不能双向奔赴。
芊茉恢复的很快,她从医生那得知,自己出了一场车祸,忘记了部分记忆,但不影响生活也不影响未来规划。
没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医生和苏沂都很奇怪。
她忘记了有关叶景澜的一切,却只认那栋浸透了叶景澜爱意的别墅为家。
医生建议叶景澜,将别墅里他的用品都拿走。
叶景澜低着头,轻声说好。
医生说的简单,甚至轻描淡写,叶景澜回应的也很简洁,但这个过程对于他来说,却像凌迟。
叶景澜不由想,分手五年,她的房间里都还留着他的东西。
现在两人已婚,却要抽丝剥茧地把所有有关于他的痕迹从她生活中抹灭。
叶景澜在芊茉出院前回到家中,站在充满两人生活痕迹的空间里,看着助理将他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放进收纳箱里。
落地玻璃窗外,绣球花依然绽放着。
但他的眼中,天地万物都没了色彩。
助理收了很久很久。
最后的最后,叶景澜抱着那件月白色婚纱,走出别墅。
婚纱上清冽的花草香将他包围,叶景澜回头看这套两人领证后居住的房子。
现在,留在房间里的有关于他的痕迹,只剩刚才砸落的,还未消的泪滴了。
芊茉出院后,生活很快步入正轨。
她一边忙锦浣的事,一边组建了自己作为人生体验师的运营团队,开通社交媒体账号,拥有了新的社交圈,结识了形形色色拥有创造力的人。
有天傍晚,芊茉从工作室回家,走到别墅区门禁处。
她看见一个年轻男人戴着黑色口罩站在橘色的夕阳里,风鼓起他的衬衣,身后蓝色绣球花衬着他修长的身形和好看的面容。
这应当是很美好的画面。
但和他对视的一瞬间,她四肢百骸又涌入了陌生的恐惧感,让她不安、瑟缩、不敢看他。
芊茉低下了头,内心天人交战了好一会,才鼓足了勇气抬起头,眼神一边躲闪,一边提防,问他:“你跟我同路吗?也住这个小区?”
叶景澜看着她的反应,眼睛里是浓浓的悲伤。
半晌,才轻声道:
“……不同路。”
叶景澜转身就走,步履不稳,灵魂失重,像落入深渊。
天边绚烂的晚霞消散,沉黑夜幕里,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只知道。
他终将,是她世界的弃子。
几天后,芊茉找到苏沂。
问他:“苏沂哥,你还记得走错病房的那个人吗,前几天我又看到他了。”
“我是忘记了什么事情吗?那天之后,我经常梦见他,每天都会,中午或者晚上。”
“今天我看到一个很有意思的说法:在量子力学中,如果一个人足够的想念你,那么他就可以抵达你的梦境。”
“很奇怪,如果他这么想念我,为什么会给我留下暴烈恐怖的印象,以至于我一见到他就条件反射的害怕,我有点想知道,我到底忘记了什么,我和他有什么关系吗。”
苏沂看着她的眼睛,声线温和:“我并不认识他,据我所知,你也不认识。”
“大抵是因为,他是你出车祸失忆后见到的第一个陌生人,潜意识将他和车祸链接在了一起,所以才会生出一些情绪。”
“不用太在意。”
芊茉点点头,恰好工作室给她打开电话,她的注意力便被转移开。
芊茉留在苏家吃了晚餐。
晚上,送芊茉回家后,苏沂在车里坐了很久,才拨通叶景澜的电话。
“景澜。”
他喊出他名字后,却顿了下。
他一向情绪稳定,但此刻,话声却变得无比艰涩:“暂时,先别再出现在芊茉面前了。”
对面的呼吸声很轻,轻的像是丧失了所有生命力。
良久,叶景澜才道:“对不起……我没忍住。”
“……想看看她。”
苏沂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直到对面传来更轻的一声:“以后……不会了。”
苏沂看着无边夜色,半晌,道:“再等等,未来或许有破解之道。”
叶景澜:“……好。”
5÷
但被遗忘被惧怕的人,还有什么未来呢。
两次,叶景澜想,她看见他的那一瞬间,都眼神剧颤,生出恐惧。
他心脏也被那些眼神震碎。
真的不能再靠近了啊。
所以还能有什么未来呢。
挂了电话后,叶景澜拿出手机,第无数遍地看他和芊茉的微信聊天记录。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天提前问她晚餐要吃什么已经成为他的习惯,每天和她一起吃晚餐的快乐已经刻入灵魂。
现在,他已经不在她朋友圈里了。
知道他已经不在她的朋友圈了,他才敢给她发消息。
“我好想你。”
那个红色感叹号提醒他,他再也收不到她的回复了。
两人到此为止了。
他曾以为他们最差的结局,也不过是她在他爱至巅峰之时离开他。
却不曾想,她会惧怕他。想去武汉。
别再害怕了,亲爱的,我不会再出现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