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振翅飞翔 后来,他就
苏沂带走了叶景澜的骨灰。
整个过程,叶景川自始至终没说话,只站在风里,一根一根地抽烟,垂眸看风将烟雾一遍遍撕碎。
直到苏沂离开,叶景川才抬头。
苏沂渐行渐远的挺拔背影,在他眼中,诡异地与多年前那个趴在桌前拼乐高的少年重叠。
那一刻,身侧轻若无物的烟雾粒子变成了压垮叶景川神经的雪崩。
叶景川在后来大病了一场。
很久,都缓不过来神。
锦浣完全步入正轨、重新成为大众眼中的国货之光后,芊茉将锦浣卖给了一个声誉极佳的国企,而后完全离开商界,去过自己喜欢的人生,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生体验师后,芊茉过得自由洒脱且无畏,什么都想尝试,什么也都敢尝试。
深潜、撞冰、长板降速、宿醉、徒手攀岩,结识形形色色有趣的人,拥有了新的交际圈,探索多重多样的人格。
有一日,她深潜回来,苏沂给她带来了一件礼物。
打开礼盒,是一条项链。
纤细的银色链子下缀着一颗蓝色钻石,颜色澄澈如深海,阳光下,银色链子如月光凝结,钻石璀璨的光芒将她的世界染成蓝调。
芊茉怔怔地看着这枚钻石。
半晌,轻轻道:“有种特别的感觉。”
苏沂为她佩戴上这颗项链:“对,他是一颗有温度的钻石。”
苏沂:“一直戴着他吧,让他一直陪着你,哪怕百年之后,我希望,你也能将他带入墓地。”
芊茉:“为什么?”
苏沂:“因为他一定会给你带来幸运。”
因为你的爱人将自己淹没在有光穿透的海边,这颗钻石,是绝笔,也是最后的陪伴。
但你永远不知道。
有人死在了最爱你的夏天,也重生在那年夏天。
苏沂:“让他永恒地陪在你身边吧,陪你游遍万泽千江。”
第二年秋。
芊茉偶遇了一片向日葵花海。
这个城市的向日葵花期很长,能从初夏延续到深秋,拥有很多片向日葵花海。
但不知为什么,她从未与其相遇过,觉得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向日葵花海。
温柔的风吹起芊茉的衣摆和长发,她站在田埂上看着这片金色的、向阳的花海,感觉脖颈间的那颗钻石也灼热了起来。
这颗钻石真的是很特别,像是拥有独特的温度,平日里如星光般温润,她情绪有波动时,他就会像盛夏的太阳般灼热,给她安抚,给她陪伴,给无数个漫长的日夜渡上漂亮的清辉。
又一阵风拂来,金色花盘轻轻摇曳,叶片摩擦出沙沙声响,像是某种回声,也像是在与她低声秘语。
芊茉体会到一种人生难得的,平静的幸福,虽然她并不能理解,这突然降临的幸福感从哪儿来。
但她得到了人间最珍贵的一颗蓝色钻石。
又一年的春天。
叶景汐来到墓园看弟弟。
她经常会在叶景澜的墓碑前坐一会,即便墓碑下面什么都没有。
今天她跟叶景澜絮絮地道:“澜澜,你知道你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
“28年前,你刚出生时,我抱着你,妈妈给你起名字,说,姐姐叫景汐,而潮汐会让大海产生波澜。
因汐而澜,我们大家一致认为景澜是适合你的好名字。
妈妈希望,姐姐能一直保护你,很好的引导你,让你的人生波澜壮阔。”
她反复地擦拭着叶景澜的墓碑,眼眸被泪水浸透:“但姐姐将自以为是的爱强加给你,造成了这样的悲剧,很多次我都在想,我真的不配叫这个名字,不配当你的姐姐。”
“再让姐姐梦见你一次好吗,姐姐很久都没有梦见你了,上次梦到了你18岁时大学开学,我送你去学校,你走进校门后转身挥手冲我告别,我跑过去喊你,你就消失了……”
叶景汐坐在墓碑前,说了很久很久。
后来,她就静静地看着墓碑上弟弟的照片,不再说话。
墓园安静的阳光都不再晃动。
但不知为什么,明明还是那张照片,今天却像比往日更鲜活了一些。
叶景汐下意识抬头,一道璀璨的蓝色光芒划过她眼睛。
芊茉大抵是来墓园看望父母,路过了叶景澜的墓碑。
她平静地走了过去,并没有回头,脖颈间的那道蓝色光芒,却像是描绘了叶景澜一生的轨迹。
叶景汐看着芊茉背影,目光愈发哀戚。
她不自觉伸手,像是想抓住一缕缥缈的魂魄。
她落着泪想,也或许,她不应该这么悲伤的。
弟弟也算终生和他所爱之人在一起了,是另一种形式的得偿所愿。
芊茉在墓园看完父母后,驱车回了家,床头柜上的向日葵是昨天刚换的,经过一夜的水养,花瓣都舒展开来,金色更浓。
她趴在旁边看了许久。
不知为什么,她仿佛有种执念,无论白天黑夜,都不能让花瓶里的向日葵枯萎。
她换花换得非常勤。
每天都会让新鲜的向日葵绽放在自己身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热衷于向日葵,只知道不这样做,她就不能安心入眠。
为什么会这样,她亦不得而知。
只知道,落在她眼中的向日葵,永远都要明媚地绽放。
换掉的花束她会让家中的园艺师埋在花房里,当做养料供养星辰花,恒温玻璃花房里,蓝星花也日日盛放。
日子就这么自由而肆意地过着。
她好像变得很容易快乐,却又不确定那些是不是真正的快乐。
三年后的一天,她在一座孤峰攀岩时,岩点突然崩裂。
她极速下坠,濒临死亡的那一瞬间,她没有丝毫的恐惧感,却兴奋起来,甚至生出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就好像终于能和什么人相见。
生死坠落间,颈间项链扬起,璀璨蓝光在眼前极速闪耀。
那一瞬间,她冷静下来。
就好像,有什么人无比强烈地希望她能好好活下去,有什么人为了她能好好活着付出了很多很多。
最她倾尽全力,化险为夷。
年岁再大一些的时候,芊茉身体状况开始走下坡路。
她住到了海边,开始静养。
夜里却经常会失眠、心悸,情绪总不能稳定下来。
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在深夜与金色的花盘对望,他像在告诉她:“不要怕黑,我会在每个黑夜里陪着你。”
就像在这满目疮痍的世界,总有颈间的一抹璀璨陪她踏入光明。
芊茉身体状态每况愈下。
又过了几年,几乎到了药石无医的程度。
生命走至终点,芊茉并未觉得人生什么遗憾。
尤其她明明是独自走完一生,却觉得,有人陪伴了她一生。
弥留之际,苏沂一直陪在她身边,他握着她的手,告诉她,不用害怕。
最后的最后,芊茉手指在他掌心轻轻动了一下,似安抚,似回应,似诉说。
她这一生,是很好的一生。
斜阳透过玻璃落在她身上,照映着她闭上的眼睛和颈间的蓝色钻石。
苏沂静静地看芊茉平和的面容,有一滴泪滑落。
她至离世,都未想起叶景澜。
不知道,有个男人死于他们结婚的那一年,他的26岁,他们相爱的第七年。
这一世,芊茉是真的彻底将叶景澜忘了。
既然忘了,那。
下次拥抱,应是来生。
芊茉离开后。
苏沂也回顾了自己的大半生。
这么多年,他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投入科研,有惊涛骇浪,有至高的荣耀,但他永远都是清醒的,平静的,荣辱不惊的。
感受到心跳紊乱,只有三次。
海中遇到离岸流面对死亡、芊茉告诉他她有了喜欢的男生、和叶景澜一起将遍体鳞伤的芊茉从VR大空间里抱出。
如果拿到结婚证时的心跳加速和拿到离婚时的失落也算,那就是五次。
这样分析,芊茉对他真的是很重要。
超过任何人的重要。
那是爱吗。
他不太清楚。
如果是爱的话。
相比于叶景澜,他自愧不如。
他不由想起,叶景澜和芊茉领证后一起去苏家那天。
那时候是芊茉状态最好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有轻松,有洒脱,还有明亮的欢喜。
那个时候的叶景澜,看着芊茉的眼睛,专注又炽热,似有实体的温度,能将人融化。
彼时,他就坚定的认为,叶景澜会是芊茉此生的同行者,也是不二臣。
那日午饭后,叶景澜找到他,询问他现在的技术,能不能建立一个和现在地球类似的数字世界,他想在那个世界建一座芊茉梦想中的岛屿,等他和芊茉过完这一生,将意识上传到那个世界,在那里继续相爱。
当时他告诉叶景澜:“当下量子计算与储存技术以及脑机接口的研发都有很大的突破,但真的实现你的构想需要无数次的试错和巨大的资本投入。”
叶景澜毫无犹豫:“我愿倾注我所有财产。”
他眼睛里满是憧憬:“如果顺利的话,我们会在白发苍苍时先后去到那个世界,继续生活,如果不顺利,我希望我能先到那个世界,打理好一切,等待着她的到来。”
苏沂问他:“你怎么知道芊茉愿意过去?”
叶景澜:“她愿意。”
“我前几天告诉了她这个构想,如果可能,我会把这个世界在未来某年当做生日礼物送给她,她说这真是美好的畅想,光想着都愉快不已。”
“所以,她是愿意来到这个世界的。”
项目成立后,叶景澜跟的很紧,每天都和他的团队沟通设想。
加入他设想的世界,比当下世界更有趣,尤其是那座岛屿。
新世界构建好后,叶景澜坐在他的实验室里,看着那座岛,看了好久,没说话,只是笑,止不住地笑。
最后,叶景澜问他:“苏沂哥,百年之后,你会来这个世界吗?”
苏沂:“或许吧。”
叶景澜:“欢迎你来我们的岛做客。”
苏沂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不会去你们的岛。”
为什么会回去,他也说不清楚。
但在他亲手为他们建那座岛时,像是不眠不休地为别人种下了一座浩大的玫瑰园。
因为深知这座玫瑰园的美丽,所以就不去亲眼目睹它们的绽放了。
深陷其中,会沉沦。
叶景澜再次来到这个实验室,是苏沂给他打电话让他不要再出现在芊茉面前之后,他来到实验室要做意识采集,
苏沂不解:“现在就要做意识采集?”
往后还有那么久的人生,为时过早了。
叶景澜轻轻道:“往后的记忆,也不会有什么值得留下的。”
没过多久,他又来了一次,又在实验室里看了那座岛很久。
离开实验室时,路过他的办公桌,叶景澜回眸。
苏沂的桌子上摆着一张他们一家四口的合照。
叶景澜驻足看了很久。
久到苏沂出声提醒:“景澜,该走了。”
叶景澜没有动:“我还想再看一会,还想再看她一会。”
苏沂想告诉他长冬会有尽的,但他没看懂叶景澜当下看照片的那个眼神,太轻了,轻的像掠过月光的浮云。
接到他死讯的时候,苏沂才明白,那是看她最后一眼的神情。
以后,或许就没有机会再看到她的眼神。
那日离开实验室,两人分别。
最后的最后。
叶景澜冲他笑了一下,眼睛里满是谢意。
叶景澜离世的那个那天清晨,他一共收到了两条他发来的短信。
第二条只有一句话:“如果以后她恢复记忆,不愿意来我们的岛,就算了。”
后来,他就变成了大海的颜色。
苏沂将他的记忆,他的情感,他的智慧,将完完整整的叶景澜送到了新的世界。
至此,他的身体和意识都将永恒。
而他最后的那个笑容,他此生未忘。
仿佛在说,死亡不是终点,而是和爱人见面的通行证。
他会一直等下去,即便有可能永远也等不到。
将叶景澜彻底忘记后。
苏沂能感觉到,芊茉过得并没有那么快乐,一开始说是做什么人生体验师,最后却变成了寻求各种刺激,在危险边缘行走,透支身体,落了一身毛病。
就像断了翅膀的蓝蝴蝶,倾尽全力短暂飞起,也依然逃不过坠落的宿命。
身边也有很多人追她,却没人能打动她半分。
她只爱她的向日葵和钻石。
她彻底忘记了叶景澜,却一直不自知地爱着他。
谁说她的后半生不是另一种形式的麻木和追忆。
而另一个世界的叶景澜,应该过得也不是很好。
每一天,都在忍着或许永远也等不到的痛苦,独自穿越烈焰,做一场失意的梦,然后等待明天。
有一日,苏沂发觉芊茉在风华正茂的年纪里生出了一些白发。
那大概是他人生第一次体会到心脏发疼的感觉。
他看着她的白发沉默许久。
对她道:“芊茉,如果有一天,我替你做了什么决定,要原谅我。”
芊茉看着他笑,笑容却像蝴蝶翅膀上掉落的磷粉,染着破碎的光点。
她道:“苏沂哥,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我相信你无论做什么,都会是为我好。”
他在芊茉身体每况愈下时给她做了意识采集。
叶景澜离世的第十年,芊茉也离开了这个世界。
苏沂送芊茉去叶景澜身边前,对她意识进行了一些处理,让她的记忆停留在被司晚俘走的前一天,又输入了一些新的世界观。
苏沂将芊茉送去新世界的那天阳光很好,窗外是无尽的蓝色波浪,海面的那些粼粼光点,像极了蓝色蝴蝶重新振翅起飞的光芒。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