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圆圆

第92章 圆圆

到了六个月以后,喻楚的肚子已经像扣了一口小锅,弯腰都困难了。

酆昭便接了她工地的活计,每日傍晚回来跟她讲讲工程的进程。

他回来时衣摆上常常沾着泥点子,喻楚便知道他又下沟了。

“你如今倒比我还上心了。”喻楚靠在榻上,手里剥着一颗橘子,酸得她眯起了眼睛。

“你整日惦记着,我若不替你盯着,只怕某人是要偷偷溜去下沟。”酆昭接过她递来的橘瓣,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眉头都没皱一下。

喻楚怀孕后口味变得古怪,嗜酸嗜得厉害,寻常橘子她吃着正好,常人尝着却酸得倒牙。

可每回她递给酆昭,他都照吃不误,连表情都不带变的。喻楚一度以为他是在逞强,后来发现他是真不怕酸,便放心地把所有酸橘子都塞给了他。

偶尔喻楚也问问他起名进展如何。

酆昭对孩子的名字极其上心,翻遍了《诗经》《楚辞》《尔雅》,甚至连《本草纲目》都翻了出来,案上堆了厚厚一摞书,每一本里都夹着纸条,密密麻麻地做了批注。

喻楚有时半夜醒来,发现身边空着,便知道他又去书房了。她扶着腰慢慢挪过去,推开门,果然看见他坐在灯下,埋在成摞的书里,手里捏着笔,嘴里念念有词。

这叫喻楚有一种他能把名字起出了花的错觉。

“还没定下来?”喻楚倚在门框上,打着哈欠问。

酆昭抬起头,难得露出几分苦恼的神色:“定了十几个,又否了十几个。不是寓意不好,便是念着不顺口,再不然便是与你我的名字搭配不当。”

喻楚忍不住笑了出来,走过去翻了翻他案上那摞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注着出处和释义,又被横线划掉的占了多半。

喻楚心头蓦地软了,这人行事恒然总是笃诚。

“不急,还有好几个月呢。”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打了个哈欠。

酆昭应了一声,喻楚回到床上,隐约感觉到身边的被褥陷了下去,一具热腾腾的身体轻轻靠了过来,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手掌贴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就那么安静地停了很久。

喻楚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快到十个月的时候,喻楚的行动已经很不便了,走几步路便气喘吁吁,酆昭将国医所的事务交代给了玄机子,下了工地,得了空闲就留在府里陪她。

这日午后,喻楚午睡醒来,看见竹板提溜着不知什么东西,她便好奇问了句,

“您说这个啊,这是玄机子老人家送来的,说是之前王上托他找的药。先前寻而不得,这不,一得了这些好东西就巴巴给王上送过来了。”

什么好药这么难找。喻楚被勾起了好奇心,从竹板手里接过那药继而进了书房。

她捧着那包药,对照医书细细研看了大半日,凭书中所载药性,她足以断定,此乃男子断嗣绝孕之剂。

酆昭为何要找这些?

她喊来竹板,“酆昭前些日子可曾吃过什么药?”

竹板向来不通医术,只知道他家王上前段时间给自己熬了一大碗难闻的汤药,事后吩咐他将那药渣子扔远些,竹板于是将那物埋进了后院土中。

今日听喻楚这么一说,他倒是想起来了,赶紧领着人将那药渣子挖了出来。

喻楚料想不错,那药渣子同有绝嗣之效。

闻着那阴湿土气,当即又怒又恼,她说他怎么突然之间变了个人一般,突然就喜欢孩子了,原是想通了,后半生就此绝嗣。

甚至未同她说过一句,何其可恶!

喻楚的胸口几乎要被这个蠢人的愚蠢至极的蠢事给砸死,闷得她几近窒息。

挺着将近生产的肚子,她雷厉风行地赶到工地。

酆昭正站于新修路面上,弯腰检查路基衔接,突听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扭头便看见喻楚挺着大肚子站在路口,脸色铁青,眼眶往外迸着火。

手里攥着一团帕子,里头包着不知什么东西。

周围的工匠们见状,纷纷识趣地退远了。

没由头地,酆昭的心往下坠了一瞬。

虽不知她是受了何气,来此做甚,可此时此刻,他突然慌了。

“怎么自己来了?”他快步走过去扶住她的胳膊,“这里路不平,你先回去。”

喻楚甩开他的手,将那条帕子展开,露出里面和土掺在一起的药渣子。

径直扔到他面前:“这是什么?”

酆昭瞳孔霎时间失了焦距般。

他无话可说。

“怎么,有胆子吃没胆子认了?”

喻楚声音发抖,不知是气亦或是恼,“绝嗣药!”

“酆昭,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酆昭立在原地,望着喻楚颤栗唇瓣,心口似被一物狠狠攥紧,疼得发闷。

他几番启唇欲要分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竟半句辩解之词也无从道出。

“你身子弱,这一胎已经是意外。”他最后道,气若叹息。

就在这时,天边忽然滚过一阵沉闷的雷声。乌云从远处压过来,天色迅速暗了下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

喻楚心头那股火却像是被雷激起了般,反倒愈发炽盛。

她指着他的鼻子,几乎是失控般尖锐喊道:“还当你有多大本事。”

“何苦日日服那断嗣汤药?倒不如寻一柄利刃,自行净身,反倒一了百了,省得你整日为这些俗事殚精竭虑!”

这话一出,远处假装忙碌看热闹的竹板登时吓得僵住了。

到底失了几分男儿脸面,酆昭脸上难堪,脸色骤白却仍默然不语,任由她满腔愤懑倾泻,反倒微微退开半步。

喻楚见他移步,只当他欲抽身离去,正要上前斥责,却见他俯身搬来一旁软榻,稳稳置于她身后,声线低缓:“立久伤身,坐下再骂不迟。”

喻楚坐在那软椅上,非但无半分舒爽可言,却只觉浓浓闷意郁结心胸,进退难舒。

她圆睁双目死死盯着酆昭,恨不能将他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容盯出洞来。

可眼前人一言不辩,她满膛怒火竟似一拳捶在软棉之上,无处宣泄,心头委屈反倒更甚。

她喘着粗气,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径直钉在了酆昭的心头最软处,抬手欲拭她颊边泪痕,却被她扬手一掌拍开。

“你别碰我。”

他敛回手臂,不再上前,垂首蹲伏,形同自知有错的幼兽。

黑云压天,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溅起尘土。

下一瞬老天像是开了龙王庙的阀门般,哗啦啦满空的雨铺天盖地,倾泻而下,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笼罩在白茫茫的水汽中。

雷声滚滚,一道闪电劈开天际。

雨点砸到喻楚脸庞,眸边泪珠与其交汇,她整个人如同飘渺的仙子般,仿佛下一秒将要随那雨滴破碎在地面上,凭空染了尘。

破碎的又何止她喻楚一人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穿透雨幕传来。

竹板浑身湿透地跑过来,也顾不上行礼,张口便喊道:“不好了!上游山洪下来了,新修的那段路基被冲垮了一段,有几辆运石料的马车被困在路中间,车夫和工人还在上面!”

喻楚方知满目苍夷,心碎一地是何滋味。

“哪一段?!”

“就是东边山口那一段!洪水来得太急,路基还没完全夯实,被水一泡就垮了!”

喻楚抬脚就要往外走,酆昭一把拦住她:“雨这么大,路又垮了,我去处理!”

喻楚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不用你假惺惺!”

忽然,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小腹深处传来,恍若有人生生拉住她的下身往下坠去。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一只手不自觉地捂住了肚子。

紧跟着胞水倾淌不止,温热浆水汩汩淌落,浸透裙衫。

酆昭脸色骤变,知晓她怕是要发作了,当即抱住她身子去往将军府。

可将她抱上马车,她却又说什么都不肯走,眼睛钉住了般直直往那被冲垮的路向看,眼看着生产在即,岂容得她胡闹。

虽心中焦急难捺,酆昭也知她是放心不下那些遇事的匠人们,当即同她许诺一定将人平平安安的全给她带回来。

说罢心一狠,大喝车夫,即刻驱马赶回将军府。

喻楚已是难受至极,满脸大汗淋漓,听到酆昭许诺心中徒然松了几分,却还是没看他一眼。

酆昭却不甚介怀,不知从哪找了个膀宽腰圆的老嬷嬷也塞进车里,喻楚就那么趴在老嬷嬷的怀里,可算挺到了将军府。

因着喻楚产期在即,将军府的接生嬷嬷大小事务都是准备好的。

这时间葵姑正清点可用之物,冷不防却看到一个老嬷嬷抱住喻楚,进门就是大喊道,“殿下发动了,快来些人搭把手!”

一时间府里人都傻了,早晨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出去转了一趟就发动了呢。

躺在产床上,喻楚已经累极,旁边围着一堆稳婆,她哪有力气生孩子,使了最大的力气也不过是喊了几声。

荟儿给她端来补药喝罢她才觉得好些,可纵使她使了吃牛的力气,那稳婆还是直摇头,嫌她力气不够。

喻楚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还没来得及哭呢却又听到那稳婆说,“殿下还是省些力气吧。”

话罢却看到葵姑恶狠狠瞪了那老婆子一眼,喻楚这才解了气,握住葵姑的手使力。

直至傍晚时分,喻楚不知道喝了多少碗补药了,可那稳婆总说就差一点了,她实在是受够那补药了。

许是实在不愿再苦撑,也不知从何处迸出一股气力,喻楚竭尽全身力气放声一喝,转瞬之间,便响起婴孩清亮的啼哭。

喻楚栽倒在床,初为人母不免百感交集,可却是连落泪的力气都没了。

这个小家伙耗尽了她的全部气力。

“是个小公主呢。”

喻楚只看了一眼,丑丑的,皱巴巴的。

接生嬷嬷见她似有不喜,便识趣地将孩子抱了旁屋。

喻楚上次看见一圈人围着她哭,还是酆昭初来东宁那年,她落水生病时。

今日比那日更夸张,她外祖父进门一见到她那虚若浮气的样子,哭的都快昏过去了。

小安又给她端了一碗药,小勺小勺喂她喝了下去,喻楚实在心力俱疲,喝罢很快便睡了。

除了那稳婆,竟是一个人都没问过那孩子,全数守着喻楚睡觉呢。

睡梦中,却被一阵啼哭惊醒,喻楚揉揉眼睛,听到葵姑禀她,“婴孩半夜醒来啼闹是常有的事,许是饿了,奶嬷嬷抱她喂了奶就好了。”

纵然是从自己肚子里钻出来的,喻楚却也从没想过要喂养孩子。她觉得羞耻,怎么能任由一个孩子在她胸前肆意啃咬呢。

这时候听葵姑一说,她便觉有些对不起这孩子,忙让葵姑抱了她来。

孩子被布毯抱着就这么出现在喻楚面前。

喻楚先前不过瞟过一眼,如今认认真真瞧去,心底反倒越发来气。

这孩子半分都不似自己,一眼瞧过去,处处像极了她那气人爹。

“酆昭呢?”

“王上还在路那边,听说是有些棘手。”

酆昭本事那么大,管他呢。

喻楚将怀里的小娃儿搂了又搂,又细细望了许久,心中暗道,到底还是有几分随自己,这一双眼睛几乎同她一模一样,又大又圆,待得年岁渐长,定然是个美人胚子。

“叫你圆圆好不好呀。”

“我是娘亲呀,娘亲。”

孩子的名字就这么草率的定了下来。

酆昭将路那边全数处理妥当已是两日后,准备了那么久,他这个做夫君的竟没能陪着喻楚生产,心中不免遗憾。

听外祖父说,是个女孩。

喻楚给她取了名,叫圆圆。

酆昭不觉莞尔,这么个粗疏敷衍的名字,也就喻楚能想得出来,枉他翻尽诗书,构思不知多少名字。

刚踏进府门,就听得震耳的婴儿啼哭,酆昭循声进屋走到帘边

葵姑抱着孩子正哄着唱歌给她听。

这招对孩子却不奏效,依然哭的稀里哗啦。

酆昭听着心都化了。

喻楚听着却是要烦死了。

“你怎么成日都在哭啊圆圆。”

“别哭了好不好。”

圆圆被喻楚的话哄住,直直看着她,眼睛角的泪还没抹干呢就咯叽咯叽笑了起来。

“真乖,来,娘亲抱抱。”

圆圆眼睛又转到一边,喻楚有些生气,这孩子怎么“朝三暮四”的,都在她怀里了怎么还往旁处瞎看。

喻楚的眼睛随圆圆转到门帘上,旁边站着的酆昭。

酆昭一身尘污狼狈,面上满是土灰,眼中血丝纵横。

见她朝他看来,酆昭神色间终是有些窘迫,又怕惹她不快,急忙道自己身上污秽,说罢就提着步子准备走。

他这一身,该是累着了,估计这两天都没怎么合眼吧。

“你…”

罢了。

“人可都救回来了?”

“嗯,拢共十三人。”

喻楚又低头不说话了。

酆昭便自觉准备抬起步子。

约莫是父女间心灵暗契,圆圆见他要离去,立时哇哇大哭,甚是凶厉。

喻楚笑她没出息,心里却不是滋味。

“往后有空,多抱抱圆圆吧,毕竟…”毕竟这辈子他们也就这一个孩子。

“好。”酆昭立即意会。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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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人?不如养个腹黑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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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圆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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