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二合一:晋
自从花园说了两句话后,叶锦明显感觉到沈离在躲自己。
账本让小厮来取,对账时也不出现,白日里就借口要帮刘东家的忙,留在刘记织坊。夜里也是很晚才回来,而且走的都是后门,绝对不会和她碰上。
叶锦也没在意,觉得这样挺好。
但平安县就这么大,往往不想碰见的时候就总是碰上。
比如现在,叶锦来找刘广信商讨布匹原材料的事,沈离就恰好在。
叶锦讶异:“你不是说一早去周记书斋抄书?”
沈离捏着账本手足无措解释:“我,那个,周掌柜又说今天先不用,明日再抄。”
叶锦哦了一声,也没说不相信。但沈离就莫名的心虚,继续磕巴道:“我,还有货没盘完,就先去忙了。”说完埋头就往外跑,一个没注意,磕在了客厅大门上,险些没把脑门磕破。
他撞得头晕眼花,踉跄后退。
刘广信和叶锦吓了一跳,忙起身要去扶他。两人一靠近,他也不晕了,捡起掉落在地的账本就跑。速度之快,好似身后有洪水猛兽在撵。
“这……”刘广信有些哭笑不得,转而看向叶锦问:“叶侄女可是和沈账房闹了不愉快,我瞧着他这几日一直闷闷不乐。”
叶锦摇头:“没有啊,我同他能有什么不愉快,估计是想着秋闱放榜的事,才心绪不宁的吧。”
观她神态自若,似丝毫不知沈离的心思。
刘广信原本要到嘴的话只得闭上,两人坐回座位,继续聊生意上的事。
叶锦问他能否匀出一部分蚕丝给她织坊:“平安县周遭的养蚕大户我都去问过,他们的生丝都被曹记包圆了,连同明年在内。”这是布料质量拼不过她,就想从源头上打垮她。
她也委实没想到曹家能有这么大的手笔。
刘广信实话实说道:“我开春是囤了一批蚕丝,你若急需,我可以匀出一部分给你。但你若想长远做生意,必还是要再找别的生丝货源。平安县周遭没有,就去更远的地方,他曹家势再大,也不能把其他州郡的生丝都买断。”
叶锦点头:“我晓得的,只是我手上这批货急着出。等手上这批货赶完,我再去找生丝。”
两人又聊了半个时辰,叶锦才起身告辞。走出客厅的门,又从袖中掏出一瓶治跌打损伤的药膏递给刘广信:“麻烦刘叔待会把这个药膏给沈账房,我瞧着他方才撞得挺狠。”木门的一角都被他磕掉了,额头就算没流血,估计也青紫红肿的厉害。
刘广信乐呵呵点头,亲自送她出门。然后又转身往库房去,在库房七拐八拐找到坐在最里面角落盘货的沈离。
说是在盘货,但对方明显在发呆。
跟他一起盘货的伙计暗自摇头,已经不想管他了。
刘广信走过去,小声问伙计:“他这样多久了?”
伙计小声回:“已经这样半个时辰了,沈账房是不是在担心秋闱放榜的事?”
“大概是吧。”刘广信朝伙计挥挥手,让他先走。伙计走后,他才走到沈离身边,喊了句。
沈离吓了一跳,手一抖,账本又掉了。他赶忙又要弯腰去捡,刘广信先他一步把账本捡起来,看见他青紫的额头问:“你不疼?”
沈离这才后知后觉嘶了声,刘广信摇摇头,从袖带里掏出瓷瓶:“喏,叶侄女让我给你的。”
沈离讶异接过,紧接着又问:“她还有说什么吗?”
刘广信没回他,而是突然问:“你中意叶侄女吧?”
沈离一瞬间又慌乱起来,可就是生不出勇气反驳。沉默就是承认,刘广信拍拍他的肩:“其实吧,叶侄女还是挺在意你的,不然也不会特意让我送药膏给你。”
沈离捏紧手里的瓷罐,终于压着嗓子开口:“可叶伯母想认我当义子她没反对。”
刘广信挑眉:原来还有这一出呢。
他用心开导:“不反对也不代表什么啊,她才和离,顾家一直针对她,她憋着一股劲想重振叶家,哪有空想其他?日久见人心,你若有心,不急于一时。至少得有些成就,高的不说,得比姓顾的官位高吧?”
沈离豁然开朗:是了,来日方长,他何必困于足下。
他现在只是一个秀才,处处还要阿锦他们维护接济。阿锦在努力爬出淤泥,他也得成长,最好能成为可以给叶家遮风挡雨的大树。
沈离脸上的愁云一秒散开,把账本又塞回到刘广信手里,欢欢喜喜的走了。
刘广信着急喊:“哎,你去哪?”
沈离声音从仓库门口远远传来:“回家。”说完,人已经没影了。
刘广信看着自己手上的账本无语:年轻人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
沈离从刘家回去就直奔叶府,府上下人说东家没回来过。他想了想,又跑去两个糕点铺子盘帐去了。
铺子里的人见到他都挺惊讶,胡七和他比较熟,直接开口问:“沈账房怎么回来了?”
沈离笑着回:“刘东家那忙完了,自然要来自家忙。”
胡七瞧他和前几日格外不同,笑着说了句:“沈账房,我觉得你近日好事将近,秋闱肯定高中的。”
沈离神色不动:“借你吉言,麻烦胡大哥把这一个多月的账本拿给我。”他现在要做的,除了等待就是帮阿锦做力所能及的事。
胡七应声,去柜台把账本搬到他面前。他盘完东城的账,又往西城去,直到日暮西垂才抱着一堆账本回府。
这次走的是正门,还正好和从县令府上回来的叶锦撞上了。
叶锦瞧瞧外头还亮着的天色,有些讶异,再看到他手里的账本,更是好奇:“你这是从哪里来?”
沈离很自然的回:“从糕点铺子回来,两边的账我都盘完,你待会有空对账吗?”神态一扫之前的扭捏和躲避。
叶锦只当他想通了,点头:“自然有,先用过饭再去吧。”
沈离顺从的跟在她身侧,顾鹿呦抬眼瞟他,小声问:“先生,你是不是担心考得不好,这几天才不高兴的?我同你说,前几日女学小测,我也没考好。没事的啦,反正你好几次都没进去考场,这次都进去了,已经是进步了。我娘说,只要进步就是好事,下次再考就是。”
沈离苦笑:连一个小姑娘也瞧出他的沉闷了?
但一点也没有被安慰到。
他唇角翘起,给她一个大大的笑:“我没有不高兴,也不是担忧秋闱成绩。”秋闱成绩最少要到九月中旬才会公布,从清河郡到平安县报喜,也要九月下旬了。
现在才八月初,还有十来日,瞎担忧什么。
他从不为未来的事愁苦。
顾鹿呦歪头瞧他,只觉得他身上气运更盛。
肯定能中举的吧。
叶母瞧见沈离来也很高兴,招呼着他快些过去用饭,但再也不提要收干儿子的话。
晚饭过后,两人就一起去书房对账。两家糕点铺子的账对完,沈离又问起织纺和布庄的账。
叶锦道:“那边的账就不用麻烦你了,你若是高中,最迟十月就得启辰上京,我打算再招个账房。”
“不麻烦的。”沈离认真道:“我在一日就做一日的工,两家的账是做,四家的账也不算多。你若是不让我忙,我该胡思乱想了。”
叶锦警觉瞧他:胡思乱想什么?
沈离瞧她惊弓之鸟的模样,忽而就笑了:其实阿锦也不是全然不知自己心意的吧。
他解释:“我方才骗了呦呦,寒窗苦读数十载,肯定会担忧考的不好。”
叶锦暗自松了口气:“也许,明日我让人把织纺和布庄的账本送到府上来。”
“不用这么麻烦,我明日自己去织纺和布庄就行。”说完,他就低头兀自整理账本。
叶锦盯着他发顶瞧了片刻,对面的人安静沉稳,周身有股祥和的恬静。
这是真想通了?
对方表现这么淡然,她还小心翼翼的对待,未免显得太小家子气。
叶锦释然:“行,我明日一早也要去织纺,你随我一起去吧。”
次日一早,叶锦先把顾鹿呦送去女学,又同沈离一起去了织纺。织纺依旧在西城,离当初被烧毁的织纺不远。
管事的也是当初织纺的老人,里头的工人有一部分也是老工人,一部分是新招的。
见她来,王管事立刻迎上来,欢喜问:“东家,可是买到生丝了?”
叶锦点头:“弄来了一些,只够这次订单的量,之后我会再想办法。”说着让府上的下人把生丝搬进去。
王管事连忙招呼身后的工人来帮忙,余光瞟到清隽的沈离时,迟疑问:“这位是?”问完,他又想起坊间传闻,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哎呀,这位是沈账房吧?”
叶锦点头:“是,织纺近日的账册拿给他,这几日他都过来对账盘点。”
沈离客气和他打了声招呼,王管事连连应是,引着两人往库房走。
一排排货架堆满了布料和生丝,尽管两边窗户大开,但天还是异常的闷热,两人没走多久就闷出一身细汗。
叶锦环顾四周,肃声交代道:“这批的生丝和货很重要,若是赶不出来,其一会坏了咱们叶记的口碑;其二,会损失惨重。必须得看好,别让老鼠咬了,最最重要的是千万别再走水。”
这是她重振叶家的第一单生意,必须要顺顺利利。
是给杨夫人的交代也是给还愿意和叶家合作的客商交代。
叶家织坊先前就走水过一次,那次损失惨重,所有人都记忆犹新。
王管事连连点头:“东家放心,库房夜里也有派人巡逻的。”同样的错误怎么能犯第二次。
说完他又指着众人身旁的货架说:“这批订单的三成已经完成,东家看看这些布料质量如何?”
叶锦认真检查这些布料,不一会儿,等在外头的红珠跑进来说大姑娘来了。
叶锦诧异问:“她这个点不是应该在女学,跑来这边做什么?”
红珠摇头:“奴婢也不知,姑娘还带了杨姑娘一起来。”
叶锦一听杨令宜也来了,立马放下手里的布匹,转头交代沈离道:“远山,你和王管事一起看看这些布料,顺便记个数,我去外头看看。”
沈离点头,让她快去。
叶锦跟着红珠往外走,转出一排排货架,果然瞧见顾鹿呦和杨令宜。
杨令宜第一次来织纺,好奇的左顾右盼。顾离呦则一动不动,眼神一直盯着门口货架边上整理生丝的一个工人。
叶锦快步走过去,杨令宜最先看到她,礼貌喊了句叶姨。
叶锦点头,温声询问:“你们怎么来了?”
杨令宜解释:“下节课是女德课,我和呦呦妹妹都不想上,就跑来织纺了。呦呦妹妹说带我来看染布。”
叶锦看向顾鹿呦,顾鹿呦还在看那个工人。
叶锦伸手去拍她脑袋:“看什么呢?”
顾鹿呦这才看向她,压低声音小声说:“娘,那个人好奇怪。”
叶锦挑眉,看向她盯着的那个工人。是个黑瘦的少年,老实巴交,甚至有点怯懦。
这人她认识,是叶家织坊曾经的工人,家里有个老娘还有一个妹妹,全家都指着他做工养家。叶记织坊被火烧,遣散他时,他还哭了。
叶记织坊重新开业后,他第一时间就赶来报名做工。
“呦呦为什么觉得他奇怪?”
顾鹿呦一时也不知怎么形容:别人瞧见她都是开心的,只有这个人看到她一会儿高兴一会儿愁云惨雾。
头顶的情绪也一会儿黑一会儿白,从门口路过也避开她的眼神。
对她没有敌意,但又有些排斥她。
“我也不知道,反正就觉得他奇怪!”
一旁的杨令宜盯着那少年上下看了两眼,丝毫没觉得有哪里奇怪。蹙眉道:“定是你来的时候,被日头晒晕了眼。哎呀,我们不要站在这儿了,你不是说要带我去看染布?”
顾鹿呦的注意力终于被转移:“娘,宜姐姐想看月华锦怎么染的,我们可以去看吗?”
叶锦点头:“可以,但娘现在忙,让红珠带你们去看可好?顺带还可以看织布,晾晒。”
月华锦的染料配比只有叶家人知道,旁人看了也没关系。
顾鹿呦乖巧点头:“好啊,娘去忙吧,红珠姐姐我们快走。”
两人拉着红珠就往外跑,叶锦失笑摇头,这才转回目光,视线又落到还在整理生丝的少年身上。
沈离和王管事盘点完,拿着账本走出来,和她报布匹的数量。
叶锦听罢突然问了一句毫无相干的话:“王管事,黄冉可是家中有事,若是有事放他一日假,让他回去处理。若是有难处,尽管说,能帮的就帮一把。”
“啊?”王管事讶异看向黄冉:“没听说他家有事啊。”
“没事吗?”叶锦若有所思,“你先去忙吧,我和沈账房有事要说。”
王管事点头,转身先去忙自己的了。
沈离也跟着她往那少年身上看,小声问:“他怎么了?”对面眼神里明显带有审视,不是纯粹对工人的关切。
叶锦凑近他一些:“呦呦方才说他有些奇怪,呦呦的五感叫常人要明锐许多,你观察力也强,能看出他哪不妥吗?”
沈离眯眼:这个距离太远,他没办法判断。
“我想,那些生丝也需要盘点入库。”
他话出口的瞬间,叶锦就明白他想干嘛了,点头应了声:“是该好好盘点,量太大,找两个人帮忙吧。”
那边摆好生丝的黄冉正要走,就被沈离喊住。
黄冉拘谨朝他鞠躬,沈离笑容亲切,神态和善和他攀谈起来……
叶锦看了几秒,转身出库房去寻顾鹿呦和杨令宜。之后陪着两个小的逛了许久,又带着她们去外头用完饭,才把两人送回女学。
从女学回来,沈离正好从织纺出来。他跳上马车,示意车夫回去。
车帘子挑开,叶锦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车厢里来说话吧。”
沈离平静的心脏又不受控制的乱跳,他稳了稳心神,还是起身进了车厢。红珠坐到他原先的位置,马车自西往南城去。
马车里,叶锦睁开困倦的眼,问:“如何?可觉出有什么不对劲?”
沈离点头:“确实有些不对劲,他明显心神不宁,尤其是在我提及你时,反应有些大。聊到他家中境况时,他眼神总往左上方瞟,明显在捏造说辞。还有,他身上有很重的药味,自己没受伤,那必然是家里有人生病。药味里面还掺杂了些奇怪的味道,我也说不上来……”
“奇怪的味道?”叶锦若有所思,突然掀开车帘子喊红珠。
红珠凑过来,她耳语几句。红珠点头,跳下马车,又返回织纺去了。
八月的天热得不行,夜里也同样燥热。
屋子里点了驱蚊香,床上铺了藤席,顾鹿呦还是睡得不安稳。
叶锦躺在她身边轻摇团扇,小姑娘挠挠脸颊,渐渐睡沉。不多时,门扉轻微扣响。她轻手轻脚下床,把团扇塞给青织,用口型交代她注意罗帐里的孩子。
青织点头,隔着罗帐继续摇着团扇。
门扉拉开又合上,红珠凑到她身边小声禀告:“夫人,王管事把人带来了,这会儿在书房,沈账房也在。”
屋外月色明亮,主仆两个一路穿过回廊,往书房去。书房的门敞开着,煌煌灯火把里面的人影拉得老长,其中一人跪着,不断瑟缩。
叶锦一步跨进去,跪着的人听见动静犹如惊弓之鸟抬头,看到她又瞬速俯地磕头,哭着求饶:“东家饶命!东家饶命!小的错了,小的该死!小的再也不敢了!”他要动,两个强壮的护院压着他不让他动弹分毫。
叶锦越过沈离,坐到主位上。
王管事立刻上前,把一包东西交到她手里,同时道:“东家,我们按照您的吩咐注意他的行踪。今日下工后,这人去而复返,把这粉末放在库房最后的货架里头。”
叶锦打开粉包,里面的粉末色如白蜡、质软如玉,烛火遮挡的阴影处泛着淡绿萤火,还带着股蒜腥气。
叶锦并没有见过这东西,她压低声音喝问跪在地上的黄冉:“这是何物?”
黄冉连连摇头:“小的也不知。”
坐在她对面的沈离略微抬头,谨慎开口:“这应该是寒火石。”
叶锦疑惑:“你认得?什么寒火石?用来做什么的?”明明是粉末,怎么称作石头?
沈离解释:“寒火石也称作阴火石,动物尸骨、腐骨埋土日久,才会形成。这东西遇热就燃,尤其是夏日尤盛。从前在村中夜行,总能瞧见坟头有幽火乱窜,就是这东西做怪。”
王掌柜赞道:“沈账房真是见多识广!”
沈离苦笑:哪里是见多识广,只是幼时家贫,碰到的鬼比人多罢了。
叶锦把那包粉末往桌上的火光靠近,沈离惊骇,伸手就去抓她的手。然而,到底是慢了一步,纸包里的粉末还未接触到明火就轰然燃起。火苗一下窜得老高,她手中纸张也瞬间引燃。
眼看着火苗要往她手心里窜,沈离吓得一把捉住她的手用力甩。纸张被甩到地下,王管事赶紧伸腿去踩。火苗有惊无险踩灭,一股难闻的气味在书房里蔓延。王管事大掌在鼻尖甩甩,抬头欲言,眼睛就定格在了沈离握住自家东家的手上。
即便眼神只停留两秒,叶锦也反应过来,手腕略微用力,挣脱沈离的手。
沈离面皮薄热,解释:“我刚刚……”
叶锦打断他的话,锐利的目光看向也被吓着的黄冉身上:这很明显了,把这东西放在仓库角落,等明日午时日头升高,气温上升,这‘阴火石’必定自然,又造成仓库莫名起火的假象!
她喝问:“说,谁让你干的?”
黄冉也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哆哆嗦嗦摇头:“小的,小的不知啊!”
“不知道?”叶锦不信他自己会干出这事:“你知不知道,若仓库着火,你就算抵命也不够!你若再不说,我就让人去请你娘和妹妹来!”
黄冉慌了:“东家,别!我娘病了,你让她来,她肯定会气死的!”他们家受东家恩惠良多,要是他娘知道他干这种事,一定会气死!
王管事气道:“那你还不快说!”
黄冉哆哆嗦嗦开口:“我娘从年初感染风寒后就一病不起,大夫看了许久都不见好。上个月又加重了,大夫说要几味名贵药材续命。小的无用,挣不了大钱,前几日有个人说,只要小的把这包东西放进叶家布庄的仓库,就给小的一大笔银子。小的真不知那东西是什么,也不知道会引燃啊!”他挣脱护院,爬过来要讨饶。
王管事一脚把人踢翻:“就算不知,也该知道这不是好东西!忘恩负义的东西,忘记几年前你妹妹差点饿死,是老爷救的你妹妹了?”
黄冉痛哭流涕,慌张下实在不知要如何请求宽恕才好,干脆狂扇自己嘴巴子:“小的不是东西!小的该死!东家只罚小的,千万别迁怒小的娘和妹妹!”
“够了!”叶锦喝住他,“我只问你,去年布庄仓库走水,也是你做的?”
黄冉连连摇头:“东家,去年绝对不是小的做的!小的敢拿我娘和妹妹发誓!”
叶锦冷眼瞧他:“指使你的人是谁?”
黄冉茫然摇头:“小的也不知,小的是在路上被人扯住,然后带到城东的品茗居见的人。那人隔着一扇屏风,小的只瞧见个人影,听声音是个中年男子。还给了小的十两银子做定金,说是事成之后再给小的一百两。”
“眼皮子浅的东西!”王管事气得不行,“才一百一十两你就这样害东家!亏得东家先前还问起你家的事,说是你家要有难处,能帮就帮一把!”
黄冉也是一脸悔恨。
叶锦:“想我不迁怒你娘和妹妹也行,你帮我做一件事。”
黄冉小心翼翼等待。
叶锦:“明日午时叶记布庄仓库会着火,着火后,你再去品茗居拿剩下的一百两。”
黄冉瞪大眼不可置信,连王管事也惊了:“夫人!仓库里的货是近两日要出的……”这可是叶记开业第一单,万不能坏了。
“慌什么!”叶锦抬眼瞧他:“我只让你烧仓库,又没让你烧那些货。”
王管事不解,叶锦朝他招手,等他凑近,耳语了几句。
王管事眸色微亮,少顷点头:“东家放心,您交代的事我一定办好!”说着一把拽起地上的黄冉,骂道:“想你娘和你妹妹平平安安就听我的话。”
黄冉连连点头,跟着他一路往外走。
次日,午时,叶记布庄的仓库再次起火。浓烟熏得织纺的工人全都往外跑,不断有人叫喊着火,周围的百姓以及路过的人听见动静都围过来看。
叶锦匆匆赶来,查看情况后,极力安抚闻言赶来的客商,言明只是烧了几匹布和一些空货架,过两日一定能按时出货。
为了取信,还将人带进参考看了。
客商松了口气,满意离去。
叶锦把王管事狠狠训了一顿,让他快速排查仓库起火原因。又令其余工人抓紧赶货,争取后日能完工。
一片混乱中,一个人影从后门偷偷溜了出去。那人影沿着西街小巷子走,一路跑到东城品茗居。弯腰低头避开人鬼鬼祟祟跑上二楼东边第三间雅间,四下张望后才敲门。
只一下,门就吱呀从里面拉开了。
人影闪了进去,畏缩看向屏风后的人影:“贵人,您让小的办的事小的办了,您答应小的银子呢?”
屏风后的人开口,声音愠怒:“叶家的织纺都没烧完,要什么银子?再去做一次,银子才给你!”
黄冉惊慌:“贵人!您答应好的!小人要是知道那东西能引起大火,无论如何也不敢的,如何还能放第二次!”
屏风后的声音冷漠:“这可由不得你了,你若是不做,我就让人告诉叶氏,大火是你放的,想想你妹妹和老娘在说话!”
黄冉惊恐:“先前叶记那次走水也是您找人做的?”
他话音刚落,屏风后就掷出一个茶杯,险险砸在他脚边。里面的人喝道:“不该问的别问!”
黄冉吓得赶紧低头,连连告罪。
里面静了一瞬,然后有人朝他招手。随后一只手伸出屏风,同样的黄纸包递出来。黄冉连忙起身,弯腰低头走近屏风,伸手去接。
在接住黄纸包的一刹那,他心向胆边生,一把拽住对方的手,用力一拉。
对方猝不及防被拉得往前倒,整个身躯直接压在了屏风上。屏风轰然倒塌,屏风内外的人或惊慌、或骇然、或恼火。
“大胆!”
屏风后的人刚喊出声,雅间的门就砰咚被人撞开。这声比屏风倒塌的声音更大,撞得门口的茶童都连退几步。
门外冲出大批的衙差,屏风后恼火的人立刻以袖掩面,转身就要往窗口跳。俯身下望,窗台下也站了一排衙役。
瘦高清俊的白面书生正立在午后的日头下,和他对视。
他吓得转头,又和正门口进来的叶锦以及赵捕头看了个眼对眼。此刻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他干脆挺直身板不跑了。怒瞪着门口的人先出声质问:“本公子好好的在这喝茶,赵捕头你这么多衙差来是做什么?”
他满含怒意的眼睛看了屋内所有的人,就是不敢看叶锦。
叶锦冷笑:“做什么?自然是来拿你的!顾二爷故意放火烧叶家织纺,我们可都听见了!”
顾文耀脸一点一点变白,刚要辩驳。赵捕头一挥手,一群衙役一拥而上,将人堵嘴缚手拉了就往外走。
“你们想干什么!”顾家的吓人惊慌得不行,伸手要去拦。剩余的衙役正好把人全都绑了一起往外拉。
几个人被压着往一楼去,衙门办案,茶楼的客人吓得闪到一边。
议论声不绝于耳。
“怎么回事?”
“叶记织纺晌午那场火是顾二爷雇人放的。”
“年前叶家那场火好像也是顾二爷放的!”
话越传越离谱,顾文耀气得不行,嘴巴被堵住,只能呜呜呜的挣扎。但无济于事,人群议论的话还是像刺一样扎进他耳朵。
“啊,叶夫人不是顾二爷的弟妹?虽然和离了,但一点情分都没有吗?”
“你们还不知道吧,我从平盐城来。叶夫人和离时分了顾家大半家产,连记在顾二爷名下的铺子也卖了去,顾家自然是记恨的。”
“叶夫人和顾县令成亲没多久,顾县令就养了外室。听说顾县令的继夫人是顾家的表亲,顾家老太太和顾家人都知道,都瞒着叶夫人呢。这顾家一大家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忘恩负义,和离了还惦记着叶夫人的家产。”
话越传越难听,不过半日功夫,事情很快传到顾家大房那。
顾大夫人气得胸口疼,大骂道:“那庶出腌臜的东西,雇人纵火的事情都做得出来。做便做了,偏要蠢得被人拿住把柄!他自己被抓也就算了,还连带我们大房名声受累。往后我和孩子哪里还有脸面出门!”
顾大郎虽也生气,但到底兄弟连枝,若老二真被定罪,说不定其他人会以为是大房教唆的。
“好了,为今之计,想办法把人救出来再说!”
顾大夫人气道:“这还怎么救?赵铺头和县衙的一群衙役人赃并获!再说,那杨夫人和叶氏走得极尽,杨县令定然也是站在叶家一边的。”
顾大郎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圈,最后咬牙道:“只能派人去请三郎来了,他和杨县令总归有些交情。”官场上的往来,必定比妇人之间的往来更牢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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