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庆妃她有点不敢相信地将纸条上的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贵妃有孕了？

怎么会呢？

庆妃望向银扇,声音微微发颤：“何人给你的？你可看清楚那人的脸了？”

银扇直摇头。

她回来的时候，不慎被一个宫女撞到了，那宫女从始至终都低着头,将这张字条递给她后，很快就从她的眼前消失。

她没敢看字条上面的内容,此刻观自家娘娘的神情,料想恐怕不是一件小事。

“娘娘,可是出什么事了？”

庆妃没空搭理她,皱眉暗自思忖：谁会给她传消息,还是这种隐秘的消息？

能知晓贵妃有孕的，必然是贵妃身边的人。那为何要告诉她呢？

还是说,这是贵妃故意给她设的局呢？

可不论什么原因,她都要弄清楚贵妃是否真的有孕。

贵妃无子，地位再稳固，也如一团散沙，可若是诞下皇子,母凭子贵……

庆妃不敢深想。

沉默良久，她吩咐银扇：“你去将贵妃有孕之事传到柳贵嫔耳中。”

听到贵妃有孕,银扇蓦地一惊,很快反应过来，了然应下：“是,奴婢明白。”

衍庆宫东偏殿

拾翠取晚膳回来的时候，面色比往常稍微凝重了几分。

瞧她的神情古怪，柳贵嫔不由地问：“这是怎么了？”

拾翠抿了抿唇，快步走到她身边，将食盒放下，小声道：“奴婢回来的路上,有个宫女在奴婢耳边说了一句话。”

她张了张唇，无声地吐出四个字。

柳贵嫔倏然怔住，眸色一深：“看清楚那人的脸了吗？”

拾翠先是摇头，继而又点点头：“她跑得很快，没叫奴婢看见脸，但奴婢记得先前见过她几次，只是说不上她叫什么。”

闻言，柳贵嫔蹙着眉，再问：“近来承禧宫有什么动静没有？”

“没有，承禧宫连个太医都没请过，”拾翠思索半晌，突然道，“会不会是有人设局诓骗娘娘，让娘娘去试探贵妃娘娘？”

“可这种事，会是空穴来风么？”柳贵嫔长眉微挑，心里有些拿不定主意。

贵妃若是有孕，再运气好诞下一位皇子，地位将坚不可摧，这对后宫的任何一个嫔妃来说都是难以接受的。

她站起身来，在寝殿内来回踱步，喃喃道：“贵妃若真有了身孕，最先察觉的一定是她身边的人，莫非——”

片刻后，柳贵嫔停下脚步：“拾翠，你现在去太医院找一陶太医。”

初夏的风裹着淡淡的热气，漫过了朱红的宫墙。

暮色将至，拾翠返回殿内，俯身贴耳，声音细若蚊蝇：“陶太医看过脉案了，从行宫回来后，至今都没有贵妃脉象的记载。”

话音入耳，让柳贵嫔心头猛地一紧。

没有记载，意味着一切皆有可能。

陛下对贵妃专宠至今，贵妃忽然有了身孕也并不奇怪。

柳贵嫔抬眼，眸中暗芒一闪而过：“且先观察两日再说。”

确定了贵妃有孕而不自知，毫无防备的话，下手才能神不知鬼不觉。

否则，她这时候万不能轻举妄动。

拾翠低声应和：“娘娘英明。”

接下来的两日，柳贵嫔都是第一个到的承禧宫，通常这个时候，仙秾还在梳妆。

听说柳贵嫔一大早就候在了承禧宫外，仙秾疑惑地坐看了眼窗外天色，“柳贵嫔今日又来得这么早？”

善兰解释道：“奴婢已经着人探查过了，听说柳贵嫔近来睡得不安稳，日日都在请太医，又是配安神香，又是煮安神汤的。”

不紧不慢地描完了眉，仙秾淡淡地道：“让柳贵嫔进来吧。”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与其胡思乱想，不如叫柳贵嫔进来，看看她此番早来，究竟有何用意。

柳贵嫔敛着裙袂缓步走进来，恭敬地福身问安：“妾身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长乐未央。”

仙秾从镜子中看向她，不动声色：“柳贵嫔怎的来得这般早？若是身子不适，大可派人来告个假。”

柳贵嫔不着痕迹地瞥向仙秾，见她唇色略淡，眼中还带着几分未散的倦意，面上适时地扬起一抹浅笑：“妾身昨日睡得浅，因而一早就醒了，索性也无事可做，便想着早些过来给娘娘请安。”

这话出自她的口，叫仙秾好一阵腻歪。可惜，仙秾却没从她的神情中窥探出什么端倪。

真是怪哉。

过了片刻，她便听柳贵嫔故作关切地开口：“妾身瞧着娘娘似乎面色也比往日淡了些，怕是太过操劳了，娘娘可要好好保重身子才是。”

仙秾可有可无地“嗯”了声，敷衍地回了句：“柳贵嫔也是。”

柳贵嫔笑一笑，状似随意，双眼却紧紧盯着仙秾：“不瞒娘娘，妾身近来白日里身子乏得很，到了夜里却睡不安稳，日日都要请太医开安神的方子调理呢。昨儿妾身得了个法子，用着效果还不错，娘娘若是不嫌弃，改日妾身也给娘娘送来试一试。”

仙秾眸色微动，手中的动作顿了一瞬，又恢复如常，顺着她的话说：“好啊，那就有劳柳贵嫔了。”

请安结束，柳贵嫔一出承禧宫，脸上的笑意便褪得干干净净。

她加快脚步走到御花园，找了个凉亭坐下。

拾翠声音发紧：“娘娘，贵妃娘娘真的有孕了？”

柳贵嫔掐着手心，咬牙低声：“不知道。”

经过这两日的观察和试探，她根本没看出来贵妃与平时有什么区别。

很难说是有孕，还是不曾有孕。

若是前者——

要么，是贵妃藏得深，要么，是贵妃自己也不知情。

柳贵嫔沉思半晌，闭了闭眼道：“罢了，本宫还是莫要疑神疑鬼了。”

贵妃有孕，最该该着急的人，可不是她。

翠微宫这边，见柳贵嫔毫无征兆地消停安分下来，庆妃的内心忍不住焦躁了几分。

这按兵不动的态度到底是怎么回事？

偏偏她也不好直接去问柳贵嫔。

不然，以柳贵嫔的性子，定然会怀疑是她将那消息透露给她，认为她想借刀杀人。

银扇觑了觑她的神色，稍松了口气。

依她来看，贵妃有孕的事还犹未可知呢，自家娘娘压根不必急着下手。

倒不如等有了确切的消息后，再找个机会借旁人之手去做。

银扇将自己的想法说给银屏听，却没得到银屏的赞许。

银屏勉强笑笑：“娘娘确实不宜此刻对贵妃娘娘动手。”

说实话，她觉得自家娘娘将贵妃娘娘看得太高了，眼睛都快容不下别的东西了。贵妃娘娘就算有了身孕又如何，一定能平安生下来吗？生下来的一定是皇子吗？

皇长子的存在，足以让娘娘的地位稳如泰山，根本不需要顾虑太多。娘娘何必为了这尚未有定数的事，劳心伤神呢？

可她的这番话，并不能拨开娘娘心头的阴霾。

自从承禧宫的主子成了贵妃，夺了娘娘的权柄后，但凡有关贵妃的事，娘娘听了，就怎么也定不下心神了。

为此，银屏在心中不止一次的发愁。

***

夏日的气温一日比一日高，各宫一时间也都安静下来，除了每日必不可少的请安，众人几乎足不出户。

如是风平浪静地过了几日。

这日午膳，容承晔来到承禧宫同仙秾一道用午膳，见仙秾寥寥几口就放下了玉箸，容承晔忙不迭给仙秾递来一碗荷叶茯苓老鸭汤，轻哄着开口：“阿秾来尝一尝这汤，朕瞧着你这些时日消瘦了许多。”

约莫是苦夏，仙秾近来的胃口十分不好，荤腥之物更是沾都不愿意沾。

因而用膳时，容承晔每次都要好言好语地劝着，想尽方法哄她吃上几口。

被哄了两句，仙秾才勉强接过那汤。

容承晔看她闷闷不乐的样子，既无奈又心疼：“总这样不吃东西可不行，朕还是让太医和御膳房那边为你重新制几道膳食吧，除了冰镇的，近来可有什么想吃的东西？”

仙秾舀了一口，还未放入口中，胸中陡然生出一股恶心感，呛得她下意识地想要呕出来。

她忙搁下调羹，偏过头，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容承晔脸色微变，当即起身来到仙秾身边，又是一记凌厉的眼风扫向程观，“还不快去传太医？”

程观也被这情况唬了一跳，闻言，立即应声退下：“是，陛下。”

仙秾垂首掩唇，呕得天昏地暗。

她一阵头晕目眩，面色也逐渐泛白。

“阿秾！”

容承晔一把将她横抱而起，阔步走向寝殿，将她放到床榻上。

他握住女子的手，尽管心里又慌又乱，但还是镇定地安慰她：“阿秾，没事，朕在呢。”

女子的指尖隐隐有些发凉，摸得人心颤不已。

今日的膳食与往日无异，她用的还没他的多，到底怎么回事？

容承晔在脑海里不停地回想着方才发生的一切，甚至盘算起更坏的可能。

脸色也肉眼可见地凝重起来。

干呕的时候，仙秾结结实实地慌了一瞬，但这会儿她已经恢复了理智。

她低下眼帘，视线定在自己的腹部。

眼睫缓慢地眨了两下，她好似明白了什么。

不多时，太医院当值的太医尽数来到殿内，为仙秾把脉。

把脉的时辰没用太久，太医们齐齐叩首，声音难掩激动：“启禀陛下，贵妃娘娘乃是滑脉，已有月余的身孕！”

话语落地，满殿皆惊，善兰最先回过神来，屈膝高呼：“恭喜陛下，恭喜贵妃娘娘——”

“恭喜陛下，贺喜贵妃娘娘——”

霎时间，贺喜声如潮水一般将承禧宫淹没。

她当真有了身孕……

仙秾抚了抚小腹，仍有些恍惚。

等好一会儿，却还没听到容承晔的声音，仙秾不禁抬头：“陛下？”

却见往日一贯从容沉稳地帝王此刻竟显得有些笨拙和无措，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小腹，面上写满了难以言喻的狂喜。

“阿秾，我们有子嗣了？”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虚虚握住仙秾的手，低声呢喃，像是自言自语：“朕竟没能早日察觉，叫阿秾辛苦了。”

仙秾冲他笑了笑，回握住他发颤的双手：“妾身也没想到……”

也怪她，根本没往这方面想过。

一心以为是天气燥热，让人犯了困。

看着面色尚且发白的仙秾，容承晔心头更是怜惜和自责。

他竟从没想过，女子这几日的状态是有了身孕，还让她陪他劳心劳力，批阅奏折。

替女子掖了掖被角，容承晔转头拔高声音，毫不掩饰地展露自己的情绪：“贵妃有孕，乃国之大吉！”

他的声音高亢而洪亮，清楚地传入所有人的耳畔：“贵妃深得朕心，如今身怀龙裔，劳苦功高，即刻起晋为皇贵妃。着礼部和尚局，准备皇贵妃的册封大典。”

皇贵妃三个字一出，连仙秾都惊诧了。

贵妃与皇贵妃仅有一字之差，地位和待遇上却如隔天堑。

皇贵妃位列正一品，视同副后。地位超然，轻易不得封。

也可以这样说，历来被册封过皇贵妃的，除了死后追封，只有未来的皇后。

容承晔他，不可能不知道这皇贵妃的分量。

他却还是在不知她腹中子嗣是男是女的情况下给她这个位分……

这不是简单的恩宠晋位了，而是他明明白白的心意。

几乎是同一时间，翠微宫内，大皇子忽然抽搐了两下，紧接着，他哇的一声吐出一口白沫。

“大殿下！”守在大皇子身边的宫女吓得魂飞魄散，一把将他抱起，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快来人啊！快来人啊——”

庆妃跌跌撞撞地扑到大皇子的床榻边，看着躺在床上，面无血色、呼吸微弱的大皇子，她浑身的血液刹那间都被冻结住了。

声音沙哑，却冷如冰碴：“传太医！去请陛下！”

银扇和银屏应声，赶忙明确分工，一人去请太医，一人去请陛下。

贵妃有孕，晋位皇贵妃的消息就是在这个时候传进的庆妃耳中。

听着宫人的低声回禀，庆妃指尖猛地攥紧锦被，一颗心沉甸甸地坠入谷底。

贵妃封了皇贵妃，往后再生下皇子，那便等同于嫡子。

有这个身份，她的昱儿，又算得了什么？

庆妃冷笑连连：“陛下当真是要为了她彻底断了所有人的念想……”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下翻涌的思绪：“去将太医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陛下。”

昱儿是碰了御膳房送来的汤羹才中的毒，而这汤羹，是贵妃先前特意吩咐御膳房准备的。

她一直觉得贵妃不至于胆大包天到对皇嗣下手，可现在，她却很难说了。

人心易变，贵妃有了身孕，难免不会将她的昱儿、陛下的皇长子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庆妃转头看向承禧宫的方向，眼底神色晦涩不明。

即便不是贵妃动的手脚，她也难逃一个失职之责。

阖宫都知道这件事，她倒要看看，陛下这次打算如何袒护她。

后宫这条路，从来不是站得越高，就一定能笑到最后。

只要是人，就总有失足跌重的那一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