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此话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仙秾先是一怔，继而掩唇轻笑起来。
她的脸上并无慌乱，只有一丝诧异,仿佛听到了一则笑话般。
仙秾没有追问香茗旁的问题，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她,漫不经心地问：“你瞧见是本宫推的袁婉仪？”
柳贵仪看着她的模样,心忽然跳得有些厉害。
不是她吗？
不是她又是谁？
“是,”香茗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奴婢瞧见婕妤娘娘将袁婉仪推入的望月湖……”
殿内安静，她的话清晰地传进长华宫在场的每个人耳中。
见仙秾的反应寻常,杨贵仪忍不住搭腔：“那你倒是说说,当时是什么时辰，瞧见了袁婉仪落水又为何不去叫人？”
香茗咬了咬泛白的唇瓣：“那会儿应是午时三刻，奴婢一时被唬住了，不敢叫人……”
仙秾垂了垂眼帘,腰肢缓缓下沉，就要冲容承晔福身：“陛下——”
容承晔眼疾手快地扣住她的手臂,几乎强势地将人拉到自己的身边。温热的掌心透过薄薄的布料市场,传到仙秾的肌肤上，惹得仙秾一颤。
仙秾站稳的同一瞬间,容承晔沉沉地落下三个字：“朕信你。”
他牵起仙秾的手，脸上看不出情绪，但语气不容置疑。
仙秾目光从交握的双手上往上移，停在了容承晔稍显愠色的双眼中。
不出意外的，他没有怀疑她。
这时候，仙秾不再犹豫,眸中也适当地浮现一抹水色，她反握住容承晔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是要从他身上汲取力气支撑下去。
对男子适当的示弱，有时候会产生难以言说的效果。
尤其是，她一直都是以坚韧的性情立于他的心中。
殿内的人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心绪一时纷杂翻涌。
同样都是嫔妃，陛下何曾这般信任过她们？
若非大庭广众之下，陛下恐怕都要将人搂在怀里了。陛下何时跟变了个人似的，对一个女子这样上心？
容承晔猛然抬头，目光陡然间变得锐利，直直看向香茗，“谁给你的胆子在朕面前满口胡言，污蔑主子，来人，拖下去，杖二十。”
香茗被这毫不留情的话冷得浑身一僵，眼看帝王一声令下，就有宫人将她往外拖，她连忙大声喊：“陛下饶命，这都是芙枝教唆奴婢的，是她让奴婢指控婕妤娘娘害了袁婉仪，奴婢不敢妄言，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反应过来后的芙枝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又砰砰砰地磕起了响头：“不是奴婢，奴婢没有做过这样的事，还请陛下明察。她血口喷人！”
混乱的场面看得人眼皮子直跳。
容承晔挥挥手，示意宫人将香茗松开。
“够了！吵吵嚷嚷的像什么话！”
一声严厉的呵斥后，两人倏地收了声，沉默地跪回地上。
殿内其他嫔妃也不约而同地垂下眼睫，生怕惹了帝王不快。
容承晔冷眼扫过她们，淡声点人：“娴贵嫔。”
钟时清应声出列：“陛下，妾身以为不可听信这宫女在这胡搅蛮缠，胡乱编排，损坏俪婕妤的名声。妾身能为婕妤娘娘作证，娘娘在午时三刻乘步辇到的沉香阁。”
她娓娓道：“俪婕妤本是受人蒙骗，才会在晌午那会儿往南山亭而去。暂且不说俪婕妤因着救命之恩一直对袁婉仪心怀感激，根本不可能推袁婉仪落水，便是这宫女的话，前言不搭后语，不免让妾身怀疑，她与袁婉仪落水一事有所关联。”
她不给香茗辩解的机会，接着口齿清晰道：“除此之外，妾身还有一事上报陛下。出发行宫前，妾身查到袁婉仪曾传谣言，说俪婕妤有孕在身，并收买太医，意图欺君。妾身原还想着此事是否有误会，可今日之事，却叫妾身确定了，当初袁婉仪是故意接近的俪婕妤，也许还是自导自演设计了一出苦肉计，叫陛下和俪婕妤怜惜。”
她停一停，身后的青骊立即将她早就准备好的证据呈到帝王面前。
容承晔蹙眉接过那些证词。
“这是临行前，定妃娘娘交给妾身的宫人证词，”钟时清有意无意地往柳贵仪身上扫了一眼，意有所指，“听闻柳贵仪同袁婉仪先前来往密切，这件事，不知柳贵仪知道多少呢？”
容承晔轻眯眼，转看向柳贵仪。
柳贵仪眼眶泛红，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陛下容禀，”她屈膝弯下身，颤着声道，“妾身确实与袁婉仪有过几次接触，可全是因为妾身见她为人良善，性情直爽，再加上她舍身救人，若知她是蓄意而为，妾身必然不会与她来往，袁婉仪所行之事，妾身当真毫不知情，还望陛下明鉴。”
她忍不住用指尖掐着手心，竭力维持着面上不发虚的神情。
杨贵仪若有所思：“陛下，妾身倒也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行宫前几日，妾身在去御花园时，瞧见袁婉仪神色慌张地从太液池离开，而在这之前，妾身才遇到从太液池采摘了几支莲花的婕妤娘娘，不知婕妤娘娘可还记得？”
仙秾点头：“记得。”
“娘娘那日可看见了袁婉仪？”
“不曾。”
就在众人疑惑之时，知微不经意间道：“当时娘娘吃了莲子，苦得直犯恶心，因而让奴婢们摘了几支莲花，便回宫了。”
杨贵仪理清了思路，对容承晔躬身，“关于婕妤娘娘有孕的谣言，就是在第二日传出来的，现在看来，怕是娘娘犯恶心的事被袁婉仪误会了。”
“想来那日芙枝也跟在袁婉仪身边吧，”钟时清微微一笑，低眉看向芙枝，“俪婕妤有孕的谣言可是你家主子传的？”
她的声音温和，却听得芙枝直打冷颤。
从俪婕妤说“不曾”二字开始，她终于回过味来。
这就是一局针对自家主子的计谋。
而设局之人，很大可能是俪婕妤。
分明是她在主子面前忽然干呕，又说了那些似是而非的话，才叫主子误会的。
可主子没了，她的话又有谁会相信呢？
陛下明摆着偏袒俪婕妤，娴贵嫔和杨贵仪又都如此为俪婕妤说好话，连柳贵仪也为了自保往主子身上泼脏水了，这会儿便是自家主子还活着，恐怕也难以辩白吧？
芙枝不无绝望地瘫坐在递上，眼中沁出些许泪光。
见她这副模样，众人觉得也没有再审问的必要了。
容承晔也如此想，他冷下声：“袁婉仪品行不端，构陷嫔妃，念其殒命，此前种种，朕既往不咎，降为庶人，特着命其归家发丧。”
话毕，无人不惊。
陛下说着既往不咎，却是降她为庶人，还将其尸首遣送归家？这是要将她从玉牒中除名啊。
容承晔的这个处置，让仙秾都呼吸一轻。
先前不是没有嫔妃被帝王遣送回家的例子，但本朝自开国以来，这还是第一例。
袁氏人都没了，容承晔这般行径，可谓是杀人诛心。
约莫要不了多久，袁家人就要上奏请帝王降罪了。毕竟说严重点，就是袁氏一族教女不严。
消息传出去，定还会连累袁氏其他人。
闻言，柳贵仪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出来，有那么几瞬，她甚至忘了呼吸。
陛下怎会这般绝情？
他这是连袁婉仪嫔妃的身份都不承认了啊！
她虽不得宠，但好歹在宫里待了十年。
十年啊，竟落得个这样的下场，怎么叫人不寒心呢？
容承晔目光睃巡过她们的神色，声音愈发清冷：“袁氏身边之人侍奉不当，皆杖二十，往后就留在行宫做杂役。”
芙枝神色惨白地被人拖下去，过程中，她的一双眼，却死死在仙秾身上打转。
但一直到从殿内消失，她也一句话都没说。
容承晔嫌恶地看向香茗，“至于你，攀咬主子，言行无状，杖二十，以后也当个杂役，终身不得出宫。”
香茗一口气没喘上来，登时晕了过去。
容承晔有些不耐，立即示意宫人将她拉出去。
接连几道圣谕，让殿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冷凝。
明明正值炎炎夏日，众人背后却无端地冒出一股冷汗。
被众人若有似无关注着的柳贵仪堪堪稳住心绪，便听到帝王唤她。她下意识地抬起眼帘，嘴角扯出一抹苦涩：“陛下。”
容承晔恢复了往日的温润之色，淡声道：“既然身子不适，无事就不必出来了，来人，送柳贵仪回去，再叫一名太医去倚风堂为柳贵仪诊脉。”
柳贵仪霎时间放松了身形，福身谢恩：“妾身多谢陛下。”
仙秾目光沉静地目送柳贵仪从殿内离开，视线还未拉回，她便察觉到手背被人摩挲起来。
容承晔用着轻柔的力度，似是在安抚她。
仙秾偏头看向他，无声询问。
容承晔的眼神恰似一汪深潭，深不见底，却泛着暖波，将她的身影裹在里面。
她轻眨了下眼，再去看时，容承晔已经面朝众人：“俪婕妤的生辰将近，朕与太后的意思是，为俪婕妤在蓬莱殿办一场庆生辰的宴会，由婧妃负责宴会事宜。”
让仙秾惊讶的不止这一件事，说完，容承晔又往并不平静的湖面上丢下一块巨石，当即激起了一阵壮阔的波澜：“为庆贺太后凤体无恙，朕决意大封后宫。”
大封后宫！
这便意味着，宫里的嫔妃，不论得宠与否，每个人至少能往上升半个品阶。
这个消息一下子盖过了袁氏殒命望月湖的风波，如柳絮一般在行宫里飘散开来，挠得人心痒痒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