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金阁寺 你到底乖在
白天俞舜一还是有事,甚至一分钟都没能走开。之希自己带着妈妈去逛街,买了两条丝巾,给妹妹带了鬼灭之刃的手办,又兴致勃勃看香水。
她喜欢各式各样的香水。昨天去过shiro,今天又来lelabo,托腮看店员调香。
凡素馨欲言又止。
她敏锐地观察到女儿身上一个变化:买东西变得不看价格。
不看,只是埋头挑选,然后付款。极少数不能微信支付的,就拿visa刷pos机,一气呵成。
她说了很多她认为正确的话,但俞舜一已经把女儿养走了。这就是事实。
她能说什么呢?她作为母亲提供不了这些,去要求自己的孩子在结婚证面前保持气节吗?
她发现她竟然真的没有任何办法审视之希,应该说换任何人来,都没办法审视之希。有合法的婚姻关系,有家人朋友的正式会面,年龄差距虽然有,对方也才二十五岁,这么年轻。
一切都是安全的。给了近乎恐怖的安全感,女孩不产生变化才奇怪。
她就不说了,看着之希穿着一条明黄色背带裤,时不时举起相机,欢天喜地走在原宿街头。
刘阿姨忽然低低感叹:“真好命。”
相处两个月了,当然看得出她家初始条件多么普通,但靠女儿过上了什么生活。
凡素馨却如鲠在喉。
想起之希小时候的遭遇,有一瞬间的茫然。男人——女孩如果样貌不错的话,是能非常直观地感觉到,男人是双刃剑。一开始花钱真大方,翻脸的时候,也是真无情。
之希走走停停,花和食物都要拍照。凡素馨当然知道是发给谁,微笑看她:“黏糊成这样。”
“感情好喏。”之希戴着新买的ca4la报童帽,坐在位置上摇晃,又突然抬头看向母亲,不好意思问,“是不是有点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凡素馨回过神,“自己的老公。”
她甚至能感觉到女儿身上被宠爱过的气息,那种女人的气息。
“也是。”之希就笑了,继续打字,“妈咪,我戴这个帽子是不是很可爱?”
“可爱。”刘阿姨先回答,“特别可爱。”
她就笑得眼睛一眯。
之希张望,确认俞舜一不在会客室,还在补觉,他短暂地睡了一个小时。她把箱子打开,拿出东西,又飞快跑进浴室。
低头看着,心脏怦然。
她给自己买了人生中第一双高跟鞋。
尖头细高跟,绒面紫色,带一枚小小蝴蝶结。不像女孩的物件,更像……女人的。
她小心穿上,坐在洗手台,交替抬起小腿,欣赏自己的线条。纤细修长,且泛着莹润的线条——
紫色高跟鞋。她不好意思,尽管她也不知道在害羞什么,就是不好意思。也许和小时候偷穿妈妈的没有什么分别,尽管她童年没有这样的感触。
她蜷缩起一边小腿,望着那枚蝴蝶结,无声地笑。
门被直接推开了。
俞舜一忍着酒精和剧烈的性过后的那种放空,开了一整天会。才睡醒,胡乱揉了揉头发,起身打算洗漱,一开门就看见女孩对着高跟鞋傻笑。
她被逮了个现行,立刻放下腿:“我……”
他瞬间清醒了,抱胸望着她,淡淡笑:“你19岁了,不需要偷穿。”
她害羞低一下头,他又没什么语气地说:“就是有点土。什么年代了,我家之希还迷恋stiletto?女性社会学似乎认为它是刑具。”
之希愤怒看他,挥了一下爪子。他笑出声,低头洗漱。
她侧身看着他,小声说:“买帽子的时候才发现脖子上……但是妈妈和阿姨都装没看见。”
他刷了牙,一边洗脸,一边回她:“不然怎么说?亲爱的女儿,我知道你昨晚有激烈的性./.生活?”
“你这张嘴真的是……”她望着灯光,无言以对。
她跟他究竟有什么好说的呢?又是T恤,黑色运动长裤,不过手臂起伏间,有赏心悦目的薄肌线条,年轻而修长的身体。她原谅了他,拿尖头去挑T恤下摆,气音道:“腹肌好看……”
被一把攥住:“凡小希,拿踩过地面的鞋子踩我的衣服,会被惩罚。”
“人家拿的新货给我。”她反驳,“我只是用鞋面碰了一下。”
他停在她身前,轻握住脚踝,垂眸看着:“会走吗?”
“不会。”她老实说,“我只是想买来看,不想走路。”
“试一试。”
她下了地,扶住他的手臂站稳,开始走出第一步。但确实高了,第三步就稍显做作地歪进他怀里,她听见一声很低的笑:“前脚着地,膝盖伸直。”
她试了两米就失去兴趣,哎呀一声要脱掉:“社会学说得对,一点都不好玩。”
他摇一摇头,把她抱回盥洗台,蹲下身,握住一只小腿,抬手去脱这一边的鞋,语气嫌弃,又纵容:“还蝴蝶结。”
她忽然抬起另一条小腿,直接踩住他的肩膀,嘻嘻笑问:“怎么罚呢?”
他停一停,掌心在摩挲小腿,言简意赅:“七点还有会。”
她眼睛亮亮:“不是说去费尔蒙?”
“开完过去。十几分钟。”他轻轻地,用手心游弋过细腻的肌肤,突然问,“说实话,为什么买这个?”
她就扯起他的肩头,贴到耳畔:“在能看见东京塔的落地窗前穿上,然后……”
腰肢被猛地一搂,男人嗓音含笑:“你到底乖在哪里?”
她就可怜巴巴:“你不喜欢就算啦。”
他看她一眼,偏头靠近,低声答复:“喜欢。我就喜欢只在学校乖的。”
费尔蒙在东京是新酒店了,开在港区芝浦,夜幕降临时分,城市天际幽深无垠,也将塔体衬得格外明亮。房间内是一种温馨的暖光,之希看一眼时间,23:27。
俞舜一把行李箱推在一边,随意坐下来,抱着胳膊,居高临下打量她,轻声打趣:“要怎么开始?”
她又不玩了,过来软绵绵抱住他,身体依偎:“今天阿姨一直夸我命好。”
“那也真是没见过好命的。”
之希默然一刻,还是抱着,没头没脑:“好爱你……”
“停。”他笑,“应有尽有对你太陌生了,是吗?”
是,当然。她不说话,他抬手在她脑后轻揉:“这么可爱啊。”
莫名其妙,她仰起脸。
他就是说到做到的一个人,要跪着就跪着,要侧着就侧着,要她的紫色蝴蝶结半掉不掉,它就真的颤颤巍巍。窗外东京塔也模糊出一层新影。
结束过后俞舜一闭目养神,之希伏在他小腹间,拿他的手贴住脸,半晌没有说话。
“好爱你……”她又说。轻、迷蒙、不自知、虚无缥缈的语气。
不像话语,像心声。
他睁开眼睛,她又委屈地说了一遍:“好爱你。”
十九岁,她只有十九岁,得到这样的庇护。她整颗心都微微地蜷缩。
俞舜一拍了拍大腿。
之希会意,手脚并用爬上去,小屁./.毂侧身坐在大腿上,双手吊住脖颈,脸颊贴在温热颈间。
他抬着手掌,轻拍脊背。
一种惯常的聆听与安抚。她又被哄得不知今夕何夕,抵在他脖颈处撒娇:“你也说,你也说。”
“不说。”他还是轻笑,“你不会感受吗?”
她无辜看着他,耳朵被摁向心脏位置。
有力的、加快的、蓬勃的。
之希满足握住他的手。
他实在没时间陪她们回家了,凌晨就单独去羽田机场。之希请了一天假,带妈妈回去。
晚上之望放学回来,哇地一声要哭,看见拉夫劳伦和祢豆子手办,不哭了,扑上去:“女儿!”
之希哼一声:“你怎么那么多女儿老婆老公?”
“我家现在真是步./.枪换大./.炮了。”之望咋舌,“你男朋友到底几岁?真是二十五吗?”
“是二十五。”凡素馨答,“博士。”
之望惊叹看一眼姐姐,而后抬手鼓掌:“萌妹改变地球。”
之希踹她一脚:“我跟你说,高二下了……”
“怕什么?我都有你了,考砸直奔澳大利亚。”
凡素馨咆哮:“闭嘴!”
之望和之希是两个完完全全不同的女孩,除了基因,再也没有像姐妹的地方。
何展飞走的时候之望才四五岁,根本没有什么记忆。后来只和妈妈姐姐在一起,虽然穷一点,但好好长大了,性格并不内向。
小时候凡素馨把之希的旧衣服给她继续穿,担心她自卑,结果这孩子跑到邻居面前,伸出手腕:“你闻。”
人家莫名其妙,她一脸陶醉:“我姐姐好香啊!”
凡素馨面红耳赤,之希也落荒而逃。
但就看出这孩子……总之不是寻常人。之希以前羡慕过,人越长大越发现,不记事的性格真的很珍贵,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几乎不留下任何情绪创伤。
之望这个人就不太正常。
晚上睡前一直追着要照片,看过后变得美滋滋:“又高又帅又年轻,凡之希一点没亏。”
之希沉默,她又古怪:“我一直以为你有daddyissue呢,原来没有吗?才二十五。打雷姐有daddyissue,哎,我也要去养鳄鱼……”
之希一愣,翻身掐她脖子:“你每天在干嘛?”
之望连忙躲进被子里:“我开玩笑的!”
之希却是被戳中的恼羞成怒,心口生出隐秘的慌张。她有——
她绝对有的。她喜欢被庇护,和不平等。俞舜一甚至和她探讨过这个问题,询问她需要的尺度,和难以接受的上限。
事实证明两个人的合拍。她不是真要叫出来,但她迷恋被主导的感受;他好像不怎么乐意真的被叫,但又不允许女方有抢夺主动权的意图。一丁点也不准。
上天入地没有更合拍的了。
之望又说:“希望他一直对你好。”
之希一怔。
“好到彻底不管以前那些破烂事……”妹妹骂一句,“死葡萄牙人。”母女三个都习惯了,遇事不决就把这个死人拉出来骂一遍。
之希笑出声,拍了拍她的脑袋:“睡吧。”
深夜一点多,俞舜一静静陷在沙发里,一动不动。
晚上,外婆知道之希不在,让他回去了一趟。
家里有两位客人,穿着常服,但许多年前是之希家那一片的民./.警。那个死老头子真的去把之希翻了个底朝天,他刚想翻脸,外婆制止,让他听完。
一直以来,之希对家庭的转述只有被遗弃和条件不好。但这件事对他的触动只基于爱情,并不基于事件本身。
没办法,那个年代,长得不错,机缘巧合傍上香港澳门人跑掉的男人女人都很常见。
外省人或许会认为这样失去父母,是多么惊天动地的一种耻辱。但当时本地小孩不会这么想,听见谁的爸爸妈妈改嫁去了香港,也不会觉得奇怪。
心软的母亲去到九龙、温哥华、悉尼,甚至还打钱回来供养孩子上学,孩子也正常收下。就这样。
客观上说,确实不是单一的“父亲”或“母亲”家庭问题,是社会经济差距太大,地理距离却太近造成的必然后果。现在就几乎不会了。
他看待事物发展就是这样。
所以他理解童年对之希性格的影响,但没有认为是多么深刻的一种痛苦,直到今天听到了完整版本。
前面他都还算平静,听见小之希甚至被爸爸用胶带贴住嘴按进水里,猛地起身:what'sthedifferencewithmurder?(和谋./.杀有什么区别?)
外婆惊讶看向他。
不是突然发疯语言系统错乱了,是长期使用双语学习工作的人,在一瞬间极度愤怒的心理状态下,因为不想面对,不希望听到的是真的,出现了某种下意识的母语逃避——只有“极度”的悲伤与愤恨,才会导致这种情况。
他爱上她了,就是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一个女孩子。老人家现在非常确定这一点。
两位民./.警不明所以,她也没有翻译这一句,只是按住俞舜一让他坐下。
何展飞带着人回家打牌,打发六岁的之希烧开水。她够不到,踩在椅子上去拿,打翻了之后被烫得手臂麻木,还是牌友反应过来,赶紧送去医院。皮肤修复期回家,他看着账单来气,又故意拿剪刀戳在伤口上。
他就是愤怒于没有儿子,只有这一件事,没有外因,也没有双方家庭的矛盾,就只是这么一件事。恨不得老婆死罪,女儿最好也去死,暴./.力成为了唯一的发泄出口。
之希绝口不提,只谈论看似寻常的那一部分。
阿姨出去送客,外婆看着他,斟酌开口:“我知道你总是觉得,把家庭挂在嘴边的人很懦弱、没本事,给自己一事无成的人生找个借口。动不动嫌他们土,我是懒得跟你讲大道理。”
停一停,低头倒茶,轻叹口气:“女孩子们也不想的。舜一,你身边有很多幸运儿,所以你确实不知道这个国家很多女孩,经历过什么人生。”
老人想了一想,忽然柔声说:“好好走到你面前,已经很了不起了。”
俞舜一望着落地窗外的城市夜幕,突然想起刚在一起的时候,他不理解她为什么总是哭泣,为什么看起来那么不安与卑微,也总是安全感匮乏。
他抚摸她的眉眼,问过:为什么总是哭呢?语气很轻。却从没有探听过女孩内心深处全部的恐惧,不知道她付出这样的爱意,是强行克服了多少审慎。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