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Twilight Quiet 上帝欠之希

第59章 Twilight Quiet 上帝欠之希

俞舜一倏地起身。

头一回打字如此用力,连着错了几个单词,又倒回去改正,猛地一按回车键。这种发泄远远不够,胸腔之中的愤怒还在疯狂游走,一把拉开冰箱随便起了瓶冰啤,仰头灌下一半,试图平息那些依旧灼烧着他的激烈情绪。

那么小——那么小——

是想制造某种意外死亡,方便继续生第三个?

这才是她母亲最终忍无可忍的真正原因吧,两个女孩都太小了,她盯不住一点就会导致意外,看起来甚至天衣无缝。比如去海边?放在栏杆旁?

很多人不敢相信,沿海城市除了拥有旅游资源,也能够为父母无罪地谋./.杀女儿提供契机。

他低头撑着岛台。

六岁的之希——十九岁的之希——她不仅是现在的之希,也是过往的之希,她以为不提就完美丢弃,但那个小小的、脆弱的女孩,哭泣着的女孩,依旧还藏在她的身体里,在她看似没有伤口的心脏里,在她灵魂的某一部分里,直到从泪水里淌出来。

比如,我很听话的,你别不要我。

他猛地把易拉罐砸出去。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太过需要安全感,又深知男人的危险。

抬手继续发邮件,直到对方传来报价,面无表情确认:I'llpaytripletheprice,actwithintwelvehours.(我出三倍,尽快安排。)

他推开电脑,起身把餐厅打扫干净。

之希总是很爱干净。她把家里打理得十分整齐,窗户明亮,桌台明亮,连冰箱都很明亮,有时从后面拥抱她,他就会清晰看见自己的下颌抵在女孩发顶里。她则躲笑一声,小声推他说痒。他的呼吸带去痒意。

他拿起手机,再看一遍地址。LojaAmiga,Lda.Ruada…Lisboa,Portugal。

胸口轻微起伏,他上一次这么愤怒是外婆被某个死人诅咒“活不久”。在那之后,他那个社会栋梁伯父在他这里就已经死了。

他想抽就抽,想踹就踹,五十多岁,德高望重,新闻联播,也不妨碍他一巴掌甩过去,把那只猪头甩得脸颊肉抖动,回不过神。堂哥冲上来质问,也被他过肩摔砸成骨折。

之后就警告对方和对方的儿子,如果不想情妇们的情./.趣内./衣购买记录被发到网上,以后把嘴闭上,做个老实的死人。他这个人很原始,不喜欢用法律解决问题,只信任暴./.力。

他就是这样的人啊,道德是什么?之希对他无法无天的程度根本一无所知。

他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的。

之希只在家待了一晚,第二天抱着书包,打车回家——家,和他的家。

路上就趴在车窗下方笑,像一只即将见到好朋友的小猫。

不过,这男人就没有一天不加班,十点多还说在实验室。

她想一想,买了天麻和鳕鱼胶,打算炖汤。

她现在的真实想法如果发到小红书去,大概要被判死刑。她就打算考公务员或者事业编,每天摸鱼上上班,然后回家照顾他。

不管了!随便吧,她就是这样无药可救。还不一定考得上。

她一边哼歌一边盯着食谱,都没察觉到有人来到身后,直到被抱住腰,脸庞埋入她颈间。

之希愣了一下。这种拥抱姿势很不俞舜一,因为是一个男人柔软的那一面。他不应该有这一面。

“很累吧。”她捏着汤勺,轻声问,“你在家搞搞纳指日经什么的不好吗?赚的钱也够养我啦。大模型强度太高了。”

他没有动。她学他的语气说patpat,盖上盖子,转身看他:“今天这么累吗?”

他还是抱着她,并不露出脸庞。之希无奈,只好退开一点:“遇到麻烦啦?”

但他盯着她,一动不动。忽然抬手,也只拨掉一寸刘海。

不太好的童年。他不该这么措辞的,过于轻飘飘。

她觉得他的表情很奇怪,像一种温柔的审视,审视她为什么成为她,之所以成为她,又带着莫名的、零距离的悲悯。

之希挠挠耳朵,不明所以:“到底怎么啦?”

“没事。”俞舜一看着她,“想辞职在家陪老婆。”

她一愣,乐不可支:“真的吗?Chase指望我养?”

她说一万次都还是觉得这个英文名简直天才。一方面还算常见,一点也不突兀,搞些花里胡哨的单词当英文名其实是非常违背英语文化的,越大众越得体;一方面字义准确,追逐。

最后——

和Cecilia都是C开头,她害羞地想。她定制了一个C.C的文创手链。

他还是拥抱她,沉默许久,忽问:“有什么心愿吗?”

之希疑惑嗯了一声,他把她抱起来,抱回沙发:“比如想要的?”

他自己先坐下,她随之落在腿上。

之希又开始发晕。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是外人根本无法想象的亲密。她生理期不能做,晚上会坐在他腿上玩消消乐。

她根本不受控制地去搂他:“有。”

他抬起她的下颌:“什么?”

“你。”她一把拉下他的手,清楚和他对视,“你。”

“在已持有那一栏。”

“那天长地久也是吗?”她扬着脸,轻柔嗓音就在他耳畔,“期限是永久吗?好想知道……”

“是。”

他垂下眼睛看她:“是。”

她一眨不眨回望:“你今天到底怎么啦?怪怪的。”

她很快就知道了。

之希做梦都没想过,被俞舜一取悦。尽管他做这种事表情也趋于冷静平淡,时不时观察她的神情,就像观察数据曲线。

他熟练吗?毫无经验。他技./.桥高超吗?并不。但她的灵魂却在他的醇舍里凹陷分裂出第二颗心脏,鲜红着、跳动着、新生着,触角挠遍旧心脏每一处角落,致力于扫平青苔。

他拨开她的刘海,吻在眉心,低声道:“我爱你。”

之希一怔。

正式的、郑重的、轻柔的;像羽毛飘在心头,像落叶飞进胃里,像气球系驻脚踝。

他今天到底怎么了?

她困惑看一看他,感到茫然。

她拥抱他,以他拥抱她的力度;她迎接他,以他迎接她的细致。她感受到近乎铺天盖地的爱意,她被小心而周全地包围,她可以放心溺毙。溺毙竟然也能变成一种特权吗?

她小声说:我也爱你。

这是第一次,你先说我爱你。她想。他笑起来,抚摸她的头发、耳朵和发丝,他说我知道。

她伏在他臂弯里昏昏欲睡,根本不知道他垂着眼睛,一寸、一寸、再一寸地凝视她的皮肤,她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骨骼。他无法确认每一个细胞组织都完好,真是遗憾。

她太累了,靠在他怀里睡过去。他让她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另一只手则十指相握。

他什么也没有说,他的心在叫嚣再也不会有人伤害你,再也不,但依旧沉默如海。他有时憎恶自己双唇之间这个器官,有时感念它识时务。

他抱紧她,把发顶抱在下颌处,听着她平缓而宁静的呼吸,就好像窗外的月光。

过了一周,凡素馨突然给之希打电话,要她立刻回家一趟。

之希问不出原因,不敢怠慢,下课立刻又打车回去。小姨凡淑芬、姨夫、舅舅凡钧、舅妈、之望,都坐在客厅里。

她更懵了,结果凡淑芬率先跳起来,不敢置信:“苍天有眼啊!之希——”

“啊?”

“那个死葡萄牙人——”凡淑芬在客厅打转,语气激动,“他在里斯本那个华人物产店,被本地黑./.帮一把火烧了!”

之希张大嘴巴。

“太离谱了。”之望摸下巴,感到震撼,“我看小红书说里斯本有几个区治安确实不太行,但是那个见人住的地方还可以啊。这也太倒霉了。”

“还不是最离谱的!”凡淑芬一挥手,“他腿上中了好几./.枪,听他二哥说,心理阴影还是残废了。就算那店面保险愿意重建——我怀疑都没那么快啦,肯定还要走流程,葡萄牙工资那么低,要是打砸过的店都要管,保险公司也管不过来啊。这辈子算是完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凡素馨坐在沙发的另一头,还有些回不过神。因果报应来的太突然,喜悦或者震惊,好像都不准确。

之希喃喃:“你们怎么知道的?”

“他跟了个富婆之后不是天天耀武扬威吗,说自己怎么怎么当大老板,这么多年下来,跟他那几个兄弟姐妹关系也不好。”凡淑芬叉腰,“他二哥打麻将说漏嘴的,幸灾乐祸着呢。我早就说,没见识的才天天欧美欧美,这能放一起说吗?什么年代了,欧洲现在连给美国提鞋都不配!他倒好,还在那天天发狂,吹得自己跟李嘉./.诚似的,这下好了吧。这辈子白来,心理医生看到死。连续射./.击啊,中./.国人哪受得了这个,要是我,吓都吓死了。他命还挺大。”

之希盯着地面,一动不动。

周中的某一天,俞舜一送她上学,在最后一个红绿灯前,毫无预兆说:“有时候觉得上帝欠之希一个公道。”

周围有车鸣笛。她大概听清了字眼,但不确定内容的具体意思,一边扣书包外层口袋,一边疑惑问:“什么?”

他摇一摇头,神色如常地开车。

她怔愣太久,直到妹妹一直叫她的名字让她回神,才抬起头。

其实人生很神奇。她们恨了他这么久,听见枪./.击案,世事无常的感触依旧比幸灾乐祸要多,还不如他自己的亲哥哥落井下石。或许这就是善良的人永远善良。

尽管善良没有用。

以凡素馨的认知,毕竟还是猜不到这种事可以人为操纵,拿钱办事就行。她回过神后,就忍不住开始笑了:“这真是……有点解气。”

之希还是愣愣看着她。这一刻,摧毁母亲人生的人被摧毁了人生,她以为注定拖累母亲一生的病痛得到极大的改善,尽管不能完全根治,但妈妈开始充满希望地生活。

她一动不动看着妈妈,双眼忽然泛起雾气。

转头看向妹妹。之望穿着她新买的拉夫劳伦,戴着她送的gshock,正跟妈妈嘀嘀咕咕窃笑不已。

这种配置也是从前可望不可即的。她也很土,俞舜一说得对,智人就是很土,最擅长用肉眼的、庸俗的外观,判断一个家庭经济条件的显著好转。

但她做了零件事。

真的零件事。既不是因为才华,美貌其实也不够格,和努力更是毫无干系。她没办法不去审视自己,来抑制这种无可救药的,爱他的心情。

她还在发呆,听见舅舅说周末要一起去吃饭,庆祝此人的命运。她突然说:“那我带我男朋友来。”

凡素馨惊讶看她一眼。

考虑到舜一的经济条件,女儿原本是不打算这么快说的,担心家里亲戚都要凑上来,去贪便宜。

她也赞同。这种事掉价,那个男生,大概会一皱眉。

“我带我男朋友来。”之希小声说,“在一起也挺久了。”

舅舅愣了一下,赶紧说好:“可以啊,你带过来。”

她又小声说了一遍,男朋友。之望使劲对妈妈抛媚眼:我姐怎么这样?

之希失魂落魄回到房间,低头摩挲手机壳。

她还可以更土一点。比如安分守已每一次出新的,他们整个团队会直接每个人发一套,他就帮她捎了17air和pro回来。

俞舜一也会问她,哪个颜色好?他开始和她说这些琐碎的、温馨的、交互的话语,或许随口跟身边人说,我帮老婆拿,黑色算了,小女孩估计不喜欢。

他可能都不知道世界上有手机壳这种东西。他会说吗?

她抬起脸,微用力地呼吸。她一直告诉自己遭遇的都很寻常,一切都是。爸爸祖籍汕头,他不能接受没有儿子;澳门女人更有钱,妈妈没有钱;他酗./.酒赌./.博,所以情绪不稳定,动手有一就有二……他长得好,富婆愿意为他买单。

一切都如此寻常。

她不知道原来她是可以得到公道的。只需要说一句,我觉得上帝欠你一个公道,她就得到了。

之希怔怔盯着自己的小房间。她长大的房间,她从小做作业的房间,少女时代默默哭泣,发誓要改变命运的房间。她的童年、她的青春期、她的家庭,她深埋于心的一种辛苦,她努力地合理化,但突然一切委屈都消弭了。

八点多了,她给他打电话。

被挂断了。不过下一秒她就收到:在跑测试。

她一直等待,耐心等待。等到十点多,他打回来:“之希。”

她张开嘴,但嗓子发痒。

俞舜一问:“回来了吗?”

“我妈妈说……”她停一停,毫无预兆,“是你吗?”

“小概率事件就不会发生。”她轻声,“不可能你才说完公道,我……那个死人,就出事了。”

“是我。”他明确答,“不公平,我接受不了。就这么简单。”

之希起身走到窗边,抬手拨一拨窗格:“俞舜一……”

他忽然问:“你想见到我吗?”

她鼻子一酸:“可以吗?”

“在拿车钥匙了。”

她笑出声,肩膀抖动:“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种恋人呢?”

他低笑:“恋人这个词语未免有点文艺比。”

俞舜一在这个地球上唯一恐惧的物种:文艺比。他说他看见一个,会后怕十年。

还好是真的很近,这么晚也不再塞车。小叶榄仁为了一个男人的到来而轻微颤抖,叶片静默隐匿在深夜里。

之希已经换好衣服,捏起手机,飞快奔下楼来。

俞舜一扫一眼时间,再抬头时,他的女孩子正走过来。

她放下头发,只戴了一只蓝色格子发箍,空气刘海碎碎;穿着一件娃娃领白色T恤,一条黑色半身裙,裙下是笔直而纤细的小./.腿。双手背在后面,笑盈盈看着他。

像十七岁。

他也笑了,张开手臂。

女孩扑上来:“我高中就长这样……”

“怪不得是万人迷。”他牢牢接住她,低声回应,“我运气很好。”

她埋在他颈间:“谢谢——谢谢——”

“你总是说最不需要说的。”他垂下眼睛看她,“我以为你会说,没必要那么极端。”

“不!”之希声音一高,“他活该!他对妈妈做过的事,他都应该承受一遍。”

俞舜一微怔,慢慢笑起来。

她退开一寸,在他面前踮起脚尖,轻盈转了一圈:“我可爱吗?”

他抱起胳膊,煞有其事:“是美丽。”

老居民区,连路灯也恰到好处的昏黄。她望着地面的倒影,从中窥得他的年轻、高大与修长,以裙摆边缘去贴合他的边缘:“我真是世上最好运的……”

他仍旧抱着手臂,低头看她:“还不够。”

“嗯?”

“你会有机会说这句话,但不是现在。”

之希停下,仰起脸:“那是什么时候?”

“不确定。”他答,“但我确定,不用等到我们变老。”

她猛地换了一次呼吸,他这才弯腰,戏谑瞧她的眼睛:“忘了我比你大六岁。其实不少了,你知道吗?”

“知道。”她楚楚回望,“现在还好,24和30听起来就很不一样。俞舜一,你30岁的时候一定……”

他打开手臂,一只手护过她的脑袋,紧紧圈着,掌心也就随之落在小耳朵上,简洁把话接过去:“更爱你。”

之希一愣,双手都抱紧他。

她指挥他开到海边。一下车,裙摆又是一转,雀跃跑向沙滩:“你来追我!”

他不紧不慢跟过去,看着她像一个小小女孩,在幸福与丰盈里,张开手臂。她的头发飞起来,和海洋一样漆黑。夜晚也是黑色的,远处只有若隐若现的渔线灯。

她一口气停在海边,抬手大喊:“好开心——”

小女孩。他不出声,安静站在一边,温和望着她的背影。她的纤细,她的轻柔,她的莹白——她的少女时期。

和同学朋友也常来海边吗?那时他生活在波士顿,也会去查尔斯河畔散步,他们谈论预训练与后训练,谈论推理模型,谈论落地与前景,偶尔他也会沉默倾听邱丞奕对女友的思念。

那几年改变了太多东西,加剧他对失去外婆的恐慌,深化他对衰老的理解,当然也影响——爱情。

邱丞奕有一次在客厅的工作台debug,反反复复报错,效率奇低,暴躁捶桌。他在餐厅用咖啡机,听见朋友飞快而低声地说:我两年三个月没抱过我女朋友了。

俞舜的手一停,想指出这种措辞恶心的程度。他突然开始大哭:我两年三个月——

“停。”他转回身表示,“你今天很恶心。”

但的确有了一种模糊的感触:这就是爱情吗?

爱情,爱情——一种雀跃的通缉,他躲到哪里,转身它就又如潮涌;一种微妙的暴./.力,每一天都更恐惧一分,它并非天长地久。

他依旧沉默看着她,她依旧看着海面,她没有回头,留给他瘦弱却挺直的脊背。

直到某一刻,之希蹲下身,捂住自己的脸。

终于,终于。俞舜一知道,今晚会有这个画面。不用她说任何话语,他就是知道。

他这才拔腿走过去。

她一直很用力地哭,像是想要哭掉所有委屈,所有她无数次自己找借口去接受的艰辛。她恨的人过得好很正常,她和她爱的人过得不好,也很正常。

直到突然得到公道。上帝没有给她公道,法律没有,政./.府也没有,任何国./.家机器都没能办到。但是他给了她,一个男人。

他蹲在她对面,垂眸望着她的发顶。他的女孩,他想。

“各种恋爱教程都说,跟老婆分享人生观是必要的。”俞舜一开口,“记住我说的,之希。老师是拿来质疑的,长辈是拿来忤逆的,必要时候暴打一顿也可以,敢话多就一个耳光抽上去,他们就会闭嘴,中./.国的老年人都是最欺软怕硬的懦夫。还有什么孔子孟子任何子,思想都和他们的尸./.体一样臭。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活法不会出错,一个人怎么对你,你就十倍还回去。”

(说明:不代表作者观点,作者本人是否尊重中国古代文化,已有隔壁古言可证。这句仅仅基于这个男主的教育履历和世界观。)

之希破涕为笑:“我录音发给外婆……”

“我早就和她分享过。”他一笑,“她回我,you'rehopeless.”(无药可救,滚。)

“你很……了不起。”俞舜一继续,“非常了不起。你是我人生里第二了不起的人。”

她闷闷问:“你本来是想说牛比吗?”

“是的。”

之希又被逗笑了。她抬起脸,哭过的眼睛分外干净:“我现在彻底释怀了。因为……”

但俞舜一选择打断。

“不要说因为遇见我。”他说,“即使你从不经历这些,我也会爱上你。你不必经历这些。”

之希一怔。他伸出手,柔和抱住她的脑袋,低低表白:mypride。(我的骄傲。)

她的眼睛又开始发酸。她靠进他的怀里,小声:谢谢你。

他握住她一只手,收在掌心中。

海浪渐渐地褪去了,海风沦为一种幽咽。她望着他的脸庞,分明而坚毅的轮廓:“你怎么知道的?”

“并不光彩。嫁进我家的每一个人,不论男女,都会被一个死老头翻的底朝天。”

“我猜也是。”之希埋进他的T恤里,“那他们对我满意吗?”

“他们没有资格满意或不满意。”

她唇角一抬,攥住他的下摆:“谢谢你。”

他扶她站起来,眉眼在夜色里有瞬间朦胧与柔软,是情意的佐证。他托起她的脖颈,俯身吻下来。

性格使然,他几乎给不出温柔的亲吻,她也就得不到。但今夜是如此温柔。

她不自觉握紧他的T恤。他抱她去副驾,抱她在膝上,一下一下吻着额头、鼻梁和唇角。

之希打开车载音乐。

还有兴趣坚持,用尽志气坚持。沦为绝望爱情疯子,熔掉理性的锁匙——

真是应景。她出神听着:“是杨千嬅。”

俞舜一嗯一声,闭目靠后。她安静听着歌声,试图吻他的额头。

他却退开一寸躲避,眼睛里闪着笑意:“纯情时间可以结束了吗?”

声音一低:“想吗?”

她的足尖一缩。

于是,她又得到了有史以来最温柔的对待。

窗外是海风,身前是他。他继续吻她,她的双手被按在玻璃窗上。

后半夜又下起雨,滂沱到两个人都被惊醒。这令人厌恶的季节与气候,真是该死的幸福。

她躺在他的腹./.肌上,静默望着天花板。她一直不说话,他就更不说了,只轻轻揉着她的脑后。他已经接受了他的爱情模式,他需要哄恋人、哄妹妹,以及,哄女儿。

并且甘之如饴。

“你说,”她打破沉默,“如果我妈妈知道这种事都可以花钱买人做,会怎么想?”

“会不放心你和我在一起。”

她笑出气音,使劲抱着他:“不会的!没有人能拆散我们!”

俞舜一睁开眼:“不知道你在悲壮什么。”

她抬手打了他一下,忽直起身,靠进他的颈项,去到他耳下,乖巧发问:“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他搂紧她,低下视线与她对视,没头没脑:“雨停了。”

她摸着他的鼻梁:“嗯?”

“是好的意思。”

她又笑得双肩一抖,抱住他,用抱住她的全世界那样的力道。

四月中,邱丞奕来港大开会,他的太太林羽也一起来了,夫妻俩特地找俞舜一吃饭。

之希很紧张,因为凡素馨的事,这顿饭无论如何要吃,她也很感谢邱老师。

在衣帽间挑衣服时,俞舜一抱臂在后面欣赏,随口道:“不用担心,这夫妻俩是两个土人。”

她白他一眼:“邱老师也是thenorthface,你有什么资格说人家。”

他转身出去:“资格就是我187,他178。”

之希又白他一眼,这次瞪的是背影。

不出所料,林羽一见到她,转头开始和丈夫相视而笑:“搜得斯内,搜得斯内。”

俞舜一低头铺餐巾,知道他俩在笑什么,先发制人:“我不是发过吗?”

“哦对,之希,他那个story我们都截图了,然后疯狂小群讨论。”林羽眨眨眼,“怎么会有你这种长在他xp上的女孩子?”

之希尴尬笑笑,在桌下踢了俞舜一一脚。她赶紧说:“其实,我有个闺蜜是邱老师的粉丝。”

庄琰有一次直接丢了几个pdf,要求她们必须马上欣赏她无意间看到的天才架构。她打开看见QiuChengyi,是真差点没绷住。

“真的吗?”林羽不信,“粉他什么?日益发胖的肚子,还是日渐稀疏的头发?”

邱丞奕看着妻子,弯了下唇。

“我闺蜜喜欢他的代码。”之希如实说,“说很干净,赏心悦目。”

林羽就说:“那估计是你清学妹,问问叫什么,加个好友。”

她是随口说的,但邱丞奕觉得并不合适。他二十九岁,突然加毫无关联的女生,尤其二十岁左右,并不是太合适,所以没有答复。

结果这个问题出来,俞舜一手里的玻璃杯突然转动一下,打断谈话:“点菜吧。”

之希看他一眼,咬住唇。

她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突然去群里发:我今天见到你偶像了。

庄琰:?

之希:邱丞奕。

庄琰:?

庄琰:why?

之希:他来我们学校开会。

庄琰:?不来清华,去你学校?

庄琰:一个个都这么恨母校是吧。

程靖舟:不恨母校的脑子肯定有问题。

之希无奈。

庄琰人在宿舍里,想起什么,就对室友说:“邱丞奕在国内开会。”

“尊嘟假嘟。”室友意外,“这我们明星学长。”

“我知道,南外嘛。”

江苏小孩听见就要起立敬礼,精英中学中的超级精英中学。室友去拿手机:“我们学校oi还有个群呢,他也在里面。我问问,来不来北京。”

群里立刻热闹起来,过了一个小时收到答复,室友奇怪说:“啊?他说他没有来内地开会,只是今天见一个好朋友。”

庄琰愣在原地。

她回过头:“能给我看一下吗?”

室友喏一声。她低头看着群聊,室友先在群里艾特邱丞奕,接着好几个同学都在打趣,要不要来北京/上海。

邱丞奕在群里回复:消息错误,鄙人昨天确实在香港开会。今天只是回来见一个好朋友。

庄琰一愣。

她猛地想起什么,拿起自己的手机,选了去年……十月底?一直翻,翻到之希问她俞舜一相关。

这俩是博士同学,好多人都知道。

她WOC一声,用力一拍书桌。

元旦出去旅游,hellokitty,帮忙看之希妈妈的房颤——

她直接打微信电话过去。

之希吓了一跳,按掉不想接。但庄琰又打过来,她只好起身走到阳台:“怎么……”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庄琰的声音有些奇特,“我有个室友也是南京外国语毕业的,也是搞oi的?她和邱丞奕在一个群里。”

之希僵住。

“人家说,没有去你学校开会。只是一个好朋友的女朋友,是你这个学校。”庄琰继续,“这个好朋友,是Chase吗?”

之希沉默片刻,果断滑跪:“你听我说——”

“WOC啊!”庄琰尖叫,“帮我搞个实习,行不行?”

之希愣了一下。

“WOC,WOC,WOC。”对面一直在骂,“你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我和程靖舟是不是不用读博了?直接年薪百万?”

之希张一张嘴。

“WOC啊!”庄琰更激动了,“你真行,怎么搞到手的?”

之希回过神,笑了,低声答:“他追的我。”

“啊?”庄琰跳起来,“尊嘟假嘟?你这么牛*?”

“真的。”之希扶着栏杆,望着树景,“是他对我一见钟情。”

结果那头沉默一下,表示:“那倒是也合理,地球上应该没有你搞不定的理工男。”

之希扶额。

庄琰还是很激动:“我五一去找你,再来详细拷打。我叫程靖舟也一起,她武汉过去近得很。”

“哎……”

电话直接挂了。

之希咬住下唇,有些局促地回去。林羽细心注意到,问一句怎么了,之希看着俞舜一,小声说:“我闺蜜的室友也是南外的,说和邱老师在一个群里。”

邱丞奕哦一声,打开稍作示意:“这个群?”

“对。”之希还是看着俞舜一,“然后邱老师就说是好朋友的女朋友嘛。”

他静静望着她,隔着桌面距离,慢慢、慢慢笑了。

吃完饭邱丞奕非要去人才公园散步,说欣赏现代化大都市。林羽揽着之希,慢慢走在后面:“Chase对你很好哎。”

之希点点头。

“真是想不到。”她感慨,“以前我们在波屯评选孤独终老可能性最大者,每个人都投了他,全票通过。谁知道竟然25就结婚,邱老师说已经结婚了,是吧?”

她怎么也叫自己的丈夫邱老师?之希垂着脑袋笑:“对,等我二十周岁,就去拿国内的结婚证。”

现在也不是不能拿,但是会麻烦。她不想大费周章。

“所以说,生活就像巧克力。”林羽耸肩,“他以前拒绝人起来,给我一种恨不得把追求者全部拉去午门问斩的感觉,毫不手软。”

之希闷声:“因为不够可爱。”

林羽一愣,她又乖乖解释:“他就是想要一个他觉得特别特别可爱的。不一定是那种非常漂亮,也不用多聪明,穷光蛋也无所谓,就是要可爱、萌,而且是他认为的。他妹妹跟我说的。”

林羽发出惊天爆笑:“小昭也是这么说的,她这个精神心理学真有点说法。”

之希摸了一下头发。

“还是好好上学,之希。”林羽拍了拍她,“MIT这些男人我了解,你别看艹早*也是和普通男人一样草,真过起日子,对弱智还是不太能容忍的。”

因为她知道副卡的事,只能委婉多说这么一句。要好好读书。

不过女孩子,十九岁,和俞舜一结了婚。她自己都实在想不出,之希的人生还能有什么困难。

之希张大嘴巴,张成O型:“什……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林羽摆摆手,严肃改正,“我的意思是,人类交./.配的方式是共通的。”

之希震撼看着她。

林羽笑弯腰。

今天回了家,某个人明显心情非常好。之希有些不好意思,倒了一杯柠檬茶,在餐厅坐下:“我朋友说,能不能讨个实习。”

他面对面坐下,微笑看她:“本科生和狗不得入内。”

“我就知道。”她握住杯子,也轻轻笑着,“原来只要说出来就可以了。”

他耐心倾身:“还有什么顾虑吗?”

她飞快看他一眼,摇一摇头。

“确定?”

“确定。”她趴在手臂里,“舅舅也说过完五一的那个周末,带你回家一起吃饭。五一海边人太多,就不去挤了。”

“很不错的安排。”

她又柔柔笑了一声,伸出手,和他拉一拉手:“俞舜一。”

“嗯?”

“心里觉得很安定……”她小声,“很放心、很安全。哎呀,说不清楚。”

他回:“我一直在努力让你这么觉得。”

之希又喝了一口柠檬茶,跳进他怀里,坐在腿上:“你真的就是喜欢萌妹啊。”

“是。”他拨了拨她的刘海,“我就是会选出一个我认为最可爱的,然后全世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可爱。”

她听懂了,是我的忠诚、我的忠诚、我的忠诚。她望着他的眉眼,鼻尖抵过去:“我就是喜欢你。”

俞舜一也望着她:“黄牌一张。”

她笑起来,和他如此之近地对视,眼睛里只剩下彼此。

“劳动节可以休息。”他忽然说,“带你换个地方玩。”

雪景暂时够了。

她笑弯眼睛:“听老公的。”

他就抬手,在她臀./.后轻轻打了一下。随即直接把她公主抱起来,抱在臂弯里,一路绕回卧室。

她被放倒时,目光里还有潮湿的爱意。

四月二十九号,之希上完节前最后一堂课,穿着碎花连衣裙,歪过脑袋上车:“我还没猜到是哪里呢。”

她猜了很多城市,他都说不对。

“你会知道的。”

他今天戴了墨镜,姿态尤其放松。她不敢说,连他开车的模样都喜欢,喜欢手臂每一处的起伏与移动。

登机牌被他递过来,目的地是:Male。

她即将见到她目前人生所见过最蔚蓝的海洋,也是因为俞舜一。

作者有话说:

无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浪漫叙事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59章 Twilight Quiet 上帝欠之希

%